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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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敘回憶1】

幾日前,趙梁頌去外頭辦事,難免要備上些“薄禮”,他去寶成銀樓定了對八寸的銀雕花花瓶,亮鋥鋥的漂亮極了。

對面樓下有個說書的,小虎倚著二樓柵欄聽得入神,難得趙梁頌走到跟前了才發覺,趙梁頌還沒說什麽,他就開始連連擺手解釋起來。

趙梁頌不看他,也倏地走到窗框邊,直勾勾盯著樓下那個說書的,說:“找人跟著他。”

“二爺,我…啊??”

趙梁頌在樓上多呆了半個時辰的功夫,手下人才來回話,說是跟丟了。

小虎肚子餓的咕嚕咕嚕叫,心想,他媽的怎麽都這麽笨,中午的鍋貼羊肉怕要泡湯了。

趙梁頌坐在椅子上,不疾不徐的搓撚手裏那串磨的發紅發亮的白菩提串,說:“他講的你都聽見了?”

小虎:“羊肉鍋貼。”

此話一出小虎驀地嚇出一身冷汗,忙不疊送地猛扇了下自己嘴巴,開始為趙梁頌覆盤起來。

傳說五代十國時期有個名門望族,祖上世代都是官場上的顯要人物,堪比晉時的王謝兩家,且經久不衰。就在這樣的宗族裏,誕下了一雙兒女,他們只是這深宅大院中極為尋常的一對兄妹。

十餘年的孤單寂寞,致使他二人相依為命的走到一起,致使人分不清這究竟是親情還是愛情。總之這種違背倫理的純粹愛戀在這深宅大院中發酵,比起將來拷打在皮肉上的家法而言自己內心的煎熬更叫人哀痛欲絕。

為了不遭人中傷,就只能先一步傷人。

物是人非事事休,鬥死一個接一個的至親手足,他猛然驚覺,這不是傷,而是毒,一種味似蜜糖卻勝之砒霜的奇毒,根植於心中,以血滋養,愈開繁盛。

這花結成的果子,就是她腹中的胎兒——一個備受期盼,又必須胎死腹中的小孩。

可這個孩子並沒有死,而是隨著她,名正言順的成為了另一個男人的孩子。

至此,真正的彌天大錯才被犯下。

往往犯下一個錯誤,需要再講一百個來圓謊,若非找出整個故事裏最不幸的人,非那個嬰孩莫屬。

無人全心祝願他的出生,無人全心愛他這個人,更無人全心期盼他能在今後的人生裏有所建樹。

不是我孩子的人,成為了我的孩子,是我孩子的人,卻不能成為我的孩子。

生身的父親猜忌自己能否忠於本家,養育的父親猜忌自己能否忠於自家。

不倫不類,非驢非馬。

騾子起碼還能有名字,那麽他呢?

這麽巧的時候聽見這麽巧的事,很難不叫人聯想到那位殘破身。

趙梁頌叫人發動汽車,推了那場非同小可的飯局,直直奔到那間破院子裏去,有些疑問他一定要叫那個垂死的人解開,即使會觸秋見憐的眉頭。

不對,或許秋見憐從一開始就知道呢。

趙梁頌到廢院時天已經黑透了,透過紙糊的窗瞧見屋裏蒙蒙亮,冷風灌進他肺裏,是獨屬於東北冬天的寒味。

“進來吧。”

秋見憐沒來給他開門,取而代之的是趙現山嘶啞的聲音。

趙現山平躺在床上,身上蓋的厚毛毯是他原先跟秋見憐在小巷子裏住時用的那床,同厚實的毛毯相比,他的手臂顯得格外幹枯瘦弱,像一截慘白的枯木。

微弱的火光照在趙現山的臉上,他毫無血色的臉上隱有灰敗之色,面皮子裏透著青灰,就像那盞油燈已然到了油盡燈枯之際,燃盡之時就在眨眼間。

趙梁頌叫下頭人候在外面,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趙現山床榻邊,註視著這個同自己流著相同血液的男人。

“他呢?”趙梁頌問的是誰不言而喻。

趙現山笑了下,隨即難以抑制的咳起來,他垂頭咳了好半晌才找回聲音, 虛虛道:“我叫他摘梅花去了。”

趙梁頌腦海裏情不自禁的漫上那張臉,心裏莫名生出一種慶幸來。

趙梁頌從沒跟這位表哥正經說過話,面都沒見過幾面,明明是相互敵對的,可憑白有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那你呢?”趙梁頌手裏搓著菩提串,珠子不斷打出微弱的清脆響聲,他這話問的模棱兩可,叫人摸不著頭腦。

趙現山卻會意,說:“等到下一場雪,很快了。”

聞言趙梁頌一挑眉頭,他靠著椅背,雙手撐在扶手上,瞇著眼睛笑得頗為玩味,問:“你怎麽知道?”

趙現山那雙難以聚焦的眼隔著一層薄膜般靜靜地盯著他,只說:“我家八代行醫,我雖然學藝不精,但這點能耐還是有的。”

他家世代都是懸壺濟世的聖手,香火綿延幾朝。如今到他,卻用岐黃之術來推斷自己的死期——下一場雪落下時。

趙梁頌毫不避諱在原主面前討論他的死期,就像在閑敘天氣,他慢吞吞的說道:“看來大院兒裏神乎其神的傳聞也不見得準,說的倒像真事一樣的。我不信鬼神,不聽天命,倒也不算壞。”

趙現山也同樣笑著問:“那你為什麽去找陳半瞎?”他的嗓子像被粗糲的砂紙打磨過,沙啞的已然聽不出原音。

趙梁頌默了一瞬,他沒想到趙現山病入膏肓,手卻還能伸的那麽長,心思被人窺探出的滋味兒不太好受,偏偏他不能拿這病人如何。雖然是人盡皆知的事,但在情敵嘴裏說出來總有些變味。

趙梁頌俯視著纏綿病榻的趙現山,說:“他生來就該是我的人,我們互通心意。”

在他眼裏,趙現山是個小偷,竊走了本屬於自己的東西,還敢光明正大的據為己有,在他眼前顯耀。

趙現山說:“他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趙現山說的對,秋見憐是一個人,並非物件,不能拿在手裏把玩搓磨。

趙梁頌卻沒有這種覺悟,他的心像一團火,紅蓮業火,騰地燃燒起來裹挾著秋見憐,他將自己的意願強加到秋見憐身上,使愛變成枷鎖和牢籠,不斷互相折磨。

趙梁頌繼續嘴硬:“他回到我身邊是冥冥之中註定的事,你說了不算。”

面對趙現山無奈又悲憫的神色,趙梁頌很難維持這份自信心,他無意與趙現山在這件事上做文章,幹脆單刀直入的問他:“你什麽時候知道你不是孔祥熙的兒子的?”

趙現山順著他的話,思緒似乎飄到了很遠的地方,他穿過白茫茫的雪地,穿過三十裏外的白樺林,行走在夜幕中,走進孔家大院兒裏去。

“很早就知道了,他自己說的。”

“孔祥熙用枕頭捂死趙連翹的那天,他像一只猙獰的巨獸,歇斯底裏的咆哮著。他也曾經幻想過自己能夠擁有美滿的家庭,同我,同趙連翹,但他卻不愛任何一個人,除卻他自己。他不愛趙連翹,卻無法容忍趙連翹不愛自己。”趙現山頓了頓說。

“男人有生殖的能力,卻無法孕育生命,只有女人才能,因此孩子是絕對屬於母親的,但不能保證是屬於父親的。只有母親知道的事,連孩子都無法享有知情的權利,卻要承擔同樣的折磨。”

“在這種畸形的家庭中,往往會使人忘記本心,變得扭曲病態,忘記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人性。”

在趙現山很小的時候,只會盯著臥房中密不透風的窗出神,只偶爾能同母親密玩耍,而趙連翹大多時候都是不願和他玩樂的,這一點同趙梁頌的生母一樣。

趙現山曾救過一只麻雀,毛茸茸的小小一團,瘸了翅膀飛不起來,叫他救了之後就悉心的養護起來,做他兒時的唯一玩伴。

難得的和煦,趙現山格外珍惜。而突然闖入的暴怒的孔祥熙,又讓他不得不被迫去觀看自己的父親去奸淫自己的生身母親。

布帛撕碎的聲音,哭喊和哀叫聲,強烈的刺激著趙現山的耳膜,讓尚且年幼的趙現山焦躁恐懼,床榻上兩具肉體激烈撞擊的景象,同樣也使趙現山的肉體由內而外的割裂開來,徹底的分成兩半。

一半分給父親,一半分給母親。

而後在那場如同虐待般的情事裏,孔祥熙捂死了趙連翹,當他充血的雙目逼視趙現山時,他只會呆楞楞的站在那裏,形容恍惚,任四周景象旋轉扭曲再聚合。

孔祥熙的臉與他曾在白樺林中看到的野狼重合,目眥欲裂、雙目爆湛的眼,成為他兒時揮之不去的噩夢,成了他無數個午夜夢回中都會夢到的景象。

而他的手心,只藏著那只小小的麻雀。尚未有拳掌大的小麻雀,是他彼時唯一能依靠的東西。

高墻之外的藍天白雲,與墻外的笑聲對他來講皆是可望而不可及,他伸出手,什麽都抓不到。

除了這只麻雀。

而後這只麻雀也被孔祥熙逼著他親手掐死,那只麻雀在他手心裏斷了氣,趙現山甚至能夠感受到它頸部被捏碎時輕輕的頓錯,和它溫熱、蓬松的小身軀逐漸變得冰冷、僵硬。

暴力使孔祥熙能夠淩駕於趙現山之上,他享受趙現山因恐懼自己所戰栗,只有這樣能夠維護他可憐的尊嚴和臉面,使他繼續高高在上。

沒有血流下來的顏色,卻聞到了血的味道。

秋見憐很像這只麻雀,飛不了太高,有些怕人,生氣起來又犟的很。他的身上也是暖烘烘的,抱起來睡覺舒服極了,如果能養出些肉來就更好了。可以抱著他枕在他的肩膀上,或者躺在他的腿上都可以,一點都不危險。

趙現山雖極力克制自己的言行舉止,不叫幼時的痛楚所操縱,但仍時常擔憂秋見憐因自己而受到傷害。

趙梁頌性子暴烈了些,卻是最能托付的人,等自己死後秋見憐只有用趙梁頌在一起,才是最好的結果。

因此他才寫信給趙老爺,編排了一點莫須有的情節,告訴他這個生身父親,說他想回本家來了。

而趙覓星,算是他留給秋見憐唯一的,殘存自己體溫的遺物。

他和趙梁頌是一樣的,一樣的傷疤,一樣的出身,流著相同的血,同個伴侶,也同樣把自己當作孩子的父親。

“我會好好照顧他們。”趙梁頌說,“趙覓星也是我的孩子。”

趙現山早就知道趙梁頌會如此說,一股疲倦感襲卷他的身軀,他閉上眼,說:“一開始我是想殺他的。”

一開始他是想殺掉秋見憐的,在大前年冬天的雪地裏,一只可憐的小麻雀無依無靠,呆呆地蜷縮在墻角下,企圖靠昏睡來麻痹冷風的刺痛感。他沒什麽防備心,總是很輕易就相信別人,只要兩三句套近乎的話就被能趙現山帶回家裏。

他將對孔祥熙的憎恨,轉移到同樣的趙老爺身上,又嫁接給他兒子趙梁頌——趙老爺最能幹的小兒子。

他起初是非常樂意看到趙梁頌痛苦的,但秋見憐腿上的淫縛令他想起了備受煎熬的母親,那個受趙老爺影響,隱瞞自己深深癡迷福壽膏的趙連翹。

她也曾經被這樣束縛著,像動物一樣供人玩賞取樂。

趙梁頌與孔祥熙不同,愛對他來說是說不出口的東西,他也不知道愛是什麽,但他無法忍受秋見憐的心離他而去。他只能在秋見憐身上一遍又一遍索求愛意的具象,通過秋見憐的眼淚和淫靡的傷痕來證明。

趙梁頌撚動菩提的手驟然頓住,只有在有關秋見憐的事情上他恣意的面具才會露出輕微裂痕,他幽幽吐出一句:“你該慶幸你沒有。”

趙梁頌總是裝兇鬥狠,亂世求存中,殺人見血,狠戾手段最為好用,但是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這套招數在不久的將來會被廢棄。

趙現山五感盡失,心裏卻猶如明鏡,他不應答趙梁頌的狠話,勸他道:“新世界要來了,也許在明天,也許在後天,總歸不太遠。”

趙梁頌不置可否,對於他這個留學深造回來的趙家二把手而言,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個道理,不比旁人狠就壓不住陣腳,守不好家門,即便第一槍打響最可能死的就是他。

“帶他去上海吧,離開奉天。”

趙梁頌大拇指將打火機的滑輪推到下面,火倏忽燃起,他註視著火苗,又狠狠撥回滑輪,說:“離了奉天,我什麽都不是。”

“你愛他嗎?”趙梁頌問他。

“愛。”趙現山反問道。“那你呢?”

這次輪到趙梁頌不應聲了,過了許久,直到趙現山以為他不會再講話時,趙梁頌才言語。

他說:“我不知道。”

作者有話說:

好慘的三個寶寶…趙梁頌也挺慘的其實。

感謝秦君瑾愛吃小孩、諄循、沈醉聽蕭鼓、puppy777、西馬,幾位寶寶送的小鹹魚。歡迎大家在評論區多多留言互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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