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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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九大神獸中,太陽燭照早已成了傳說,青、白、玄、朱四位各據一方,黃龍與應龍安安分分地享受著天下香火,螣蛇於柴桑山擔著著獄卒的職責。惟有太陰幽熒叛逃到南溟,還野心勃勃地煽風點火。

原本便對九重天愛搭理不搭理的南溟終究撕破了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占地為王,豎旗為妖。

這本是件小事。

本來麽,南溟既寒且幹,一陣風過能把人刮沒了,誰還指望它能供應物資不成?稅收都不要想了。

然而對於上位者來說,統一的政治意義遠遠超過了經濟利益。

南溟是何時反的,我不知道;天君籌謀了多久,我也不知道。

在這場中央與地方的博弈中,我唯一在乎的便是九重天的主帥,我最最親愛的連宋,他能否平安歸來。

有時候我也在想,為什麽自己那麽沒有歸屬感。才高八鬥顛倒潦狂的曹子建有“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這樣的句子,筆桿子起家的文丞相都為了破碎山河幹戈寥落戎馬一生,我身為一個神仙,為何連一點神仙的集體榮譽感都沒有。

針對這個問題,我前前後後對自己不斷進行鞭策和激勵,最終也只能歸結於教育與環境問題。

待我很好很好的三生老頭,被禁在柴桑山獨自承受寂寞的侵蝕;勉強算是朋友的椋繆師兄弟,其師門與九重天關系微妙;我深深牽掛的小猴子悟空,便更不用提了。

自然,更大的問題是,南溟與九重天的爭鬥,乃是神仙內部自個兒搞事情。

我對於打仗之事可謂是一竅不通,也只記得甚麽“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下攻城”而已。

然而我曉得,自古進來,將帥的危險系數乃是全軍中最低的。只要不是敵我兵力懸殊或敵軍有高能之士搞暗殺那一套,將帥們想作死也作不成的。

我唯一擔心的便是,連宋水土不服,這便大大的糟糕了。

當千裏之外的軍報層層傳入崔嵬金闕之時,我早便迫不及待地展開連宋的信箋,將那瀟灑飄逸的字體欣賞了一遍又一遍,而一旁的悟空不耐煩地活蹦亂跳。

噢,忘了交代。在花果山享受天倫之樂的悟空被連宋拽去充軍,暫且充當了信使一職。

誰讓他的筋鬥雲跑的快,能者多勞麽!

“近日已至南溟,駐拉斯曼丘陵。出視之,千裏冰封,萬裏莽莽。天與雲、與山、與水,湛藍潔白。惟裸巖一痕,營帳一點、與餘人兩三粒而已。他日叛定,當攜君同游。”

我將這張短短的字箋瞅上了七八十遍,悟空便在殿內翻了七八百個跟頭,終於忍不住道:“看清楚了罷。”

我摸了摸鼻子,訕訕地問:“連宋近日睡得可好?還挑食麽?可曾累著了?”

悟空一句話也不說,兩只爪子支地,倒立著看我,兩條腿在虛空中蹬騰來蹬騰去。

我道:“你這般精力十足,自然無須我再多此一舉。”

悟空哼唧了一聲,道:“第一,我夜裏沒跟他睡一張床,不知道人家睡得好不好;第二,我跟他食性不同,哪能在一塊吃飯?第三,我怕冷,察地勢、巡營,討論戰術,都是不沾邊兒的。”

我捏著紙條怔怔地道:“你這銅筋鐵骨尚且怕冷,連宋又當如何?”

悟空翻了個白眼,旋身歪站著,雙手抱胸,一條腿抖個不停,止道:“還要不要回信?我倒不急。南溟那苦地方誰愛早回便早回,只是我在這裏耽擱了半晌,怎麽連勞務費都沒?”

我瞧著小幾上的香蕉,奇道:“莫非猴子不喜歡吃香蕉?”

悟空瞪著我道:“那串香蕉是用來吃的麽?”

我呆呆看了可愛的香蕉們一眼,道:“你想帶走也是可以的。”

悟空噎住,氣急敗壞地抓過香蕉一根一根掰開吃了。

我想了想,命南南去把南國上供的提子取來,對悟空道:”我想著你愛吃,便留了一咕嚕。”

悟空口中塞滿了香蕉,將信將疑地看著我。

我取張薛濤箋,飽蘸了濃墨,捉摸著要寫首詩表達自己的相思之情、關切之意,最不濟引用某位詩人的名作也勉強說得過去。醞釀了半晌,“君子於役,茍無饑渴”嫌太樸,“憑君看取紙痕斑”過於矯情;惟有李義山一句“君問歸期未有期”在腦中盤之不去,然而既是不合,也實是不詳。

一句話不順心,便揉成紙團丟在一旁,實是苦惱。

悟空麻利地朝口中扔提子,邊扔邊道:“若姐姐寫不出來,老孫倒可代筆。”

我皺著眉,瞅著四下裏亂飛亂濺的提子皮兒與提子核兒,道:“你這猴頭,實是無禮。”

悟空掛不住臉,惱道:“老孫在花果山都沒人敢管——”

我將筆擱在硯臺上,慢悠悠地問:“你那猴子猴孫管你叫什麽 ?”

悟空道:“自然是叫‘大王’了。”

我問:“那你管我叫什麽?”

悟空洩氣道:“姐姐。”

我挪過去摸了摸他的腦袋,柔聲道:“乖乖,吃完了自個兒清理,啊?”

悟空垂頭彎腰地坐著不說話。

我瞅著他那亂蓬蓬的頭發,不由得嘆道:“你這也老大不小的了,姐姐又不能常常在你身邊照顧,連個知心知意的人兒都沒有。”

悟空哆嗦了一下,往後挪了挪。

我又道:“前些日子你去安茹山聽旃檀佛祖講法,怎麽沒去凹晶館瞧瞧?莫非真的想做和尚不成?和尚有何好的?去做個居士也便罷了,落得個逍遙自在。”

悟空幽幽道:“那次法會過後,我回花果山,猴子猴孫們個個跟我賀喜,說我搭上了九重天的三殿下,摩拳擦掌地要同去九重天把人搶回來作壓寨夫人。而那日連宋沖到花果山拉了我便跑,猢猻們瞧我的眼神都不對了。這名聲更是沒法洗清了。”

言畢,一雙黑晶晶的眼眸盯著我,十分之哀怨。

我無話可講,只得訕訕地揉鼻子。揉來揉去,又覺著空氣突然安靜也很不好,道:“我聽說你有個結拜兄弟鎮元子,是地仙之首。他神通廣大,或許有什麽妙計。”

悟空哼了一聲,道:“三人成虎,眾口鑠金。我也不承望洗清了。”又不耐地催促道:“你倒是快些動筆。”

我想著也不能讓連宋久等,又不能塗鴉,正躊躇間,忽然想起一事,問道:“現任的司法天神二郎神楊戩楊大人你可識得?”

悟空怔了一怔,道:“他升官啦?不錯,我的確識得他,當年多虧他未趕盡殺絕。嗯,天君老兒總算明白些了。好好一顆明珠,倘非他親外甥,早便投到別處去了。”言畢又是不耐道:“莫再磨磨唧唧,快些則個。”

我好奇道:“你為何這般急切?不是說不願回那苦寒之地麽?”

悟空一張曬成古銅色的俊臉居然一紅,道:“這沒甚麽。”

這分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我執筆匆匆寫就一行書,晾幹了封好,交與他道:“你且速速回去。遲了半分,連宋怪罪,可莫要扯上我。”

悟空氣哼哼地接過,道:“你們讓我做苦力,還要想著法兒使壞來壓榨我。”

我自問無愧,止當作是單身猴頭的不忿,隨手整理著案面。

悟空重重“哼”了一聲,揚腿便走。豈料腳下一滑,仰天栽倒,慌忙中右手高舉著信箋,左手中指在地下一點,輕輕巧巧如鷂子般翻了個身,飛也似的逃出殿門去了。

我啞然失笑,南南令兩個小宮娥將地上掃了,正正經經地垂手站在我面前,道:“元君,南南有一事回稟。”

我心下一跳,不知她要說出什麽要緊事來,忙道:“快說快說。”

南南道:“方才奴婢去取青提,歸來時撞見縱總管正在教訓一名仙婢,令奴婢來回稟元君。說是今兒早掃值的朵飾偷了元君的一尾三色短尾琉金魚,奴婢把人帶來了,聽從元君發落。”

我凝神想了想,自言自語道:“她偷金魚作甚麽呢?總不會是饞嘴想吃罷!”

毗沙宮的後花園裏的確養了幾尾好看的金魚,皆是連宋不知從哪裏尋來逗我開心的。可惜我不知是沾了什麽黴運,總養不活一只小動物。心也懶了,便頗有自知之明地少去跟那些魚兒們頑,指望它們能活得長久些。

南南道:“朵飾想來嘴潑心野,最是個多事的。元君可莫要輕縱了去。”

我本欲讓縱之只管照宮規處置了,聽了南南這番話,微覺詫異。只因南南雖是大嘴巴,卻從不妄性搬弄是非。便道:“你且讓她進來,我瞧瞧。”心裏打著小算盤,若是這位朵飾小宮娥看得順眼也便罷了,看不順眼再說。

南南便去領了一位宮娥過來,我細細打量,長挑身材,打扮利落,形容俏麗,也是個不錯的小宮娥。

只是瞧著眼熟了一些。

朵飾卻是極不淡定,渾身亂顫。眼角紅了一片,緊緊咬住下唇,一副待哭不哭的倔強模樣。

我摸了摸鼻尖,覺著還是莫要欺負這位大姑娘了。正待要安慰幾句,卻聽得南南急切地喚了一聲“元君”。

我想南南如此針對這位朵飾,定是有原因的。眨了眨眼,問道:“聽說你偷了條金魚?”

朵飾帶著哭腔輕輕“嗯”了一聲,眼眶頓時全紅了,一滴豆大的眼珠慢慢地垂了下來。

唉,此情此景,誰敢信我竟沒欺負這位宮娥?

我瞧著南南一副皇帝不急太監急的模樣,惆悵地嘆了口氣,道:“那你為何要偷呢?”

朵飾眼淚流得更歡快了,直待我微微不耐,方才啞著嗓子道:“奴婢瞧它可愛得緊,也想要一條。”

我登時同情心泛濫,想她們常年在宮中服侍,青春正好,也不免有些小女兒情態。可憐無人疼惜,連喜歡一條魚都要靠偷才能得到,東窗事發還要受懲罰。

悟空有如來慣著,闖出天大的禍來也敢不收拾爛攤子;敏敏有天君寵著,想要什麽便有人趕著送去;椋繆有師弟死心塌地,多世為人不離不棄……

眼瞧著朵飾面前一小塊地板都水汪汪的,我躊躇了半晌,訕訕道:“你莫要傷心,我把魚兒送給你,好不好?”

朵飾輕聲抽泣起來。南南重重咳了一聲,拽了拽著我衣角。

然而這並不能阻止我此刻想做個好心溫柔的神仙的決心,繼續道:“是不是縱之罵你了?你別傷心,我替他賠罪便是。”

南南急忙道:“元君,她便是那日背後說你壞話的那個。”

朵飾嬌軀一顫,登時用袖子抹了眼淚,直勾勾瞧著地面。

我經南南好心提醒,苦著臉回憶了半晌,終於把那位牙尖嘴利的仙婢同面前倔強得惹人憐的朵飾對上了號。

朵飾冷聲道:“元君要新仇舊賬一起算,朵飾不敢不從。”

好姑娘,給我下套呢!

那日她言之鑿鑿說我種種不是之處,無非是什麽“惹是生非”“輕浮傲慢”乃至“以色侍人”,條條穿鑿附會,咄咄逼人。我生平第一遭招人那般謾罵,生氣之餘,倒很是好奇自己哪裏惹到這位仙婢,竟致她那般瞧我不順眼。

方才見她如此惶恐不安,本以為是個可憐人兒,哪料到竟是如此硬氣,翻臉比翻書還快。

南南道:“你莫要佯狂,先前那模樣裝給誰看呢?現下這模樣又是激誰呢?”

朵飾只低首不語,神色間充斥著不屑。

我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她若是安安分分的倒也罷了,偏偏要先使苦肉計,再用激將法。如此,我定要折折她的銳氣。

問南南道:“她平日裏是做些什麽的?”

南南回道:“也就是掃掃地,種種花。”

我皺眉苦思,心生一計,對朵飾道:“你可知錯麽?”

朵飾道:“奴婢是個直性子,但有失言之處,請元君見諒。”

這番話說得硬巴巴的,很是傲嬌的口吻。

我略擡了擡手,南南察言觀色,忙倒了杯茶奉上。我抿了兩口,道:“你偷魚兒也不是為了自個兒心中喜歡罷?似你這般心氣兒高的,哪會為了一條魚冒險。嗯,我也不知你到底意欲何為,暫且遣你去把毗沙宮宮墻上上下下擦一遍。什麽時候想通了,再來見我。”

朵飾眼神閃爍,終於應了“是”,南南便領她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香蕉這個梗,不解釋啊。

這一章開頭關於天下力量對橫,不知道諸位有沒有察覺到

忘記說了,大家知不知道拉斯曼島有我國哪座考察站?不錯,正是中山站。哈哈哈哈哈

☆、今朝且管今朝醉,明日須清昨日愁

數萬年前,九重天曾出過一樁奇案,說的是二十八星宿之一奎木狼私下界為妖,強搶了寶象國的公主作妻,乃至生了兩位玉雪聰明的公子。

這倒不算甚麽,奇在那位凡間公主卻原是九重天披香殿侍香的玉女,欲與奎木狼私通,豈料男方卻怕汙了天宮勝境。女方思凡得緊,先下界去,托生於皇宮內院,是那奎木狼不負前期變作妖魔,占了名山,攝她到洞府配成十三年夫妻。

天君知聞內悉,止罰了奎木狼去兜率宮與老君燒火,帶俸差操,有功覆職,無功重加其罪。

司法天神說到此事,便指著鬥牛位道:“他在下界自成就姻緣,何苦來為妖作孽,殺生害人!莫非凡人的命便不是命麽?更可況放縱至此,無數歪風邪氣自此不能止。”

我琢磨他的意思,是說凡間本是神仙們的供給之地,偶爾充當磨煉場。自那兩位開了這個先例,便又有了一大功效。哪位神仙耐不住寂寞,自行下凡尋人匹配。

反正九重天的紀年法兒與別處不同,只管逍遙自在花天胡地,哪管他恭謹謙慎清規戒律!

神仙們慣於剎那間看人界滄海桑田,卻始是參不透這男女情愛,領導們亦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見這欲望乃是天性,無論如何禁不住的。

司法天神卻道:“倘若神仙們都這般亂來,子孫後代繁衍無數,仙滿為患,可不是自取滅亡?”

我聞言一怔,卻是不緊不慢地拈了塊蜜餞,道:“若神仙們耽於情色,幾世之後仙元殆盡,自成凡人。神君何必煩惱。”

又覺著蜜餞不錯,道:“這人間帝王好享受,神君可莫要錯過了口福。”

此地便是玄宗的皇宮。

因朵飾乃是心性堅韌之人,我又不願擔上個虐待仙婢的惡聲名,只暗暗地叫她過去警告一通。左右在九重天閑著無事,便使縱之偷偷看緊了,早早至凡間省得生事端。

紫璉酷好梅花,我便自稱是梅花仙子下凡,因與她有前緣,特來保她平安。紫璉信以為真,便在眾宮婢中將我偷偷安排下來,待之甚為恭敬。

南南尋我不到,也下凡在皇宮尋到我,死活賴著不走。

我無語:“我自個兒下凡是來給人家使喚的,你跟著我像什麽樣?”

南南正色道:“三殿下囑咐了,要奴婢好好守著元君。元君不知,奴婢當年也是打遍九重天無敵手的。早些年幸蒙三殿下施恩,方有今日之幸。”

我見她說的信誓旦旦,本著多一人多一事的原則向紫璉引薦了南南,說成是給她找的的帶刀侍衛。紫璉在南南露了一手後深信不疑,倚重異常。

司法天神日前天天請我去真君神殿議事,我因忌憚那陰森森的氣氛,又覺著讓人家一趟一趟跑來也不好意思,兼之刑法本就是件敏感的事兒,便早早下凡躲開。

豈料他竟是一副熱心腸,巴巴的尋到了這裏來,見面第一句話竟不是責怪我如何失信,卻是笑道:“成玉元君,你變化得妙啊!可惜瞞不過我的天眼。”

這話說的好沒道理,我素來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之所以改換相貌,乃是南南苦勸著說:“元君下凡也便罷了。入那深宮,便是避得過皇帝,也避不過宮裏上上下下多少顆艷嫉之心!”此言深有道理,我便變作九重天某位不起眼的小仙娥樣貌,被司法天神誤以為是在遠避風口浪尖,陰差陽錯戳中了我的小心思。

彼時皇帝正同著紫璉去賞梅花,我見宮裏人多眼雜,索性掩口不提,只說這時節不得便,改日請神君再敘。

哪曉得他為神不尊,當日晚間便輕叩窗扉,拖著我聊些嚴肅的話題,理由竟是我乃九重天上唯一的明白人,真真正正的不世之材。

我壓力頗大,不得不請他到露天地兒吃茶,結了個界,並拉上南南作陪。時時接到連宋來信,便同悟空湊在一起批判時政。

凡間帝王無道之時,常常有一黨師友,冷風熱血,筆諍時政,洗滌乾坤。如明朝時的東林一黨。

我與悟空與司法天神這三個瞧起來不搭調的一塊兒妄議朝政,勉強算的上是書生意氣,揮斥方遒。

只可憐了南南在旁聽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悟空還總愛使壞,要拉著南南問他講的是否有理,有何道理。

話說那日悟空纏著南南問她以為當今聖上如何,南南訥了半晌,止得吐了八個字:“政通人和,百廢俱興。”

悟空並司法天神大笑,南南素日裏極其磊落大方的一個人兒,此刻竟是神情難堪,坐立不安。我見他們誠心捉弄,只讓南南莫要理會。正勸解著,忽覺結界有異動,急忙窺視,只見椋繆垂手立著,神情落寞。

我尋思著把人晾在那裏也不好,只得同悟空與司法天神說了。

悟空涼涼地瞧了我一眼,口內只道:“夜深天涼,連宋該等急了,我且回去。”將腰一扭,徑自騰雲走了。

我尚在回味南溟的“天涼”該是怎個涼法兒,司法天神卻也道:“夜深天涼,元君早些安歇罷!小神便不作陪了。”步了悟空後塵,“嗖”一聲飛走了。

我恨恨地想:你也知道夜深天涼?那還不遠千裏耽擱別人睡眠來?

椋繆見結界裏竄飛了兩位神仙,也不驚訝,只默默地走了進來。

南南隨手變了一個瓷盞,沏上茶。

椋繆一怔,訥訥道:“毋須如此,我不過是說上兩句話,

我撫了撫額,道:“南南,你且將杯盞收拾了。”

南南會意,自將桌面殘茶收拾了,退開不提。

我便請椋繆坐下,他推了不坐;我便等著他說話,豈料等了半晌,竟是一語不發。

眼瞅著月漸偏西,露凝霜華,寒意陣生。這次第,當真是由不得我耐著性子了。畢竟有些話題著實尷尬,卻也不能再拖下去,還是早早了斷為好。

我輕輕咳了一聲,算作是提醒,便道:“神君有話不妨直說。”

椋繆咬了咬唇,道:“卻不知如何直說。”

我道:“隨心即可,順意即可。”

椋繆身子一晃,顫聲道:“那我問你,成玉。你心裏,可曾有我那麽一點點位子?”

我嘆氣道:“你終是問出來了。可是椋茗讓你問的?”

椋繆面有詫色,楞楞的瞧著我。

我打個哈欠,道:“這有什麽好猜的。你於感情一事向來優柔寡斷,不然,也不會輪回百世,被椋茗苦苦纏了萬年,仍是不能釋懷。”

椋繆露出一個苦澀的笑,道:“我的確是優柔寡斷。我早該這般問你的。成玉,這句話我一直縈懷於心,卻又一直不敢動念。心中繃得太緊,怕輕輕一撫便如弦絲砉然斷裂。卻又恍若巨石在喉,耿耿於無數個不眠之夜,似乎只須默默一念,便足以砸碎我寄命塵世這一點點虛妄的自足。”

這番話可謂纏綿悱惻,情真意切,淋漓盡致地展現了椋繆內心的煎熬,游移不定,徘徊不決。也全方位立體化地向世人顯示了猶豫不決的後遺癥是多麽嚴重。

椋繆繼續道:“我當年妄自改動吉兇福禍冊,你豈會,豈會灰飛煙滅?”他說至最後一字,尾音哽咽。

我長長嘆了一口氣,道:“那是很久很久的事了。”

椋繆眼圈微紅,激動道:“是我做錯了事,才害得你那般。我自知自個兒不配在你心裏占一席之地,可是成玉,我一直想不通。為何我那麽愛你,卻總是不得其所?為何偏偏是三殿下最終贏得你的心?他能做的,我也可以。”

微微喘了口氣,問:“莫非這真是天意?”

我強捺住翻白眼的沖動,盡量平心靜氣地說:“椋繆,你乃是仁聖大帝首徒,是註定要成就一番大事業的人,幹甚麽總在‘情’字上犯傻?再者,身份地位也不許你胡鬧。”

椋繆呆住,自個兒尋思了半晌,似有所悟,卻又道:“那你,恨我不恨?”

我摸了摸鼻尖,道:“這也不好說。”

椋繆道:“你果然不待見我。椋茗跟我說時,我還不信。”

我道:“椋茗倒是一心為你好的,你待他如何?”

椋繆苦笑道:“這都是天意。”

又是一個“天意”。

我以前碰見遺憾之事、不解之事、無奈之事,也常常歸結於天意。

可是何謂天意?天何在?

椋繆打著愛情的旗號去逆天改命,卻釀成鎖妖塔之禍,冥冥中成就了我和連宋的緣分。

這算不算天意?

若是沒有連宋煞費苦心活我一世,百花之神也只有隨三萬妖氣同化作飛火流塵萬劫不覆。

若是沒有那五萬三千年的苦修,日裏修煉打坐、壓制心神,我早便元氣耗盡魂飛魄散了。

若是沒有被朱槿騙回九重天,日子一閑,我也決計會為自個兒生出種種理由去見那個人。

椋繆口口聲聲說愛,可是他為他的愛情做過什麽?

天意弄人,豈不知人定勝天?

所有的苦難,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除了受天地規則愚弄外,可不都是自己作的?

可惜椋茗萬事皆慧,只是愛錯了人。

椋繆見我久久不語,也唯有苦笑而已。

我知道他看遍人間吉兇禍福,由人推己,感慨命不由人。可是身為仁聖大帝的首席弟子,

師父大限將至,他早晚要接手重任。若這點都看不透,如何以公正心待世人呢?

椋繆拱了拱手,道:“後會有期。”

我想,椋茗雖是心眼裏只有他師兄一人,總還算是講點義氣。索性幫他一幫,聊表心意。

便道:“且慢。椋繆,我問你一句,你可知何為緣深,何為緣淺?”

椋繆道:“那是命定之事,我等無可奈何。”

我搖頭道:“此言差矣。所謂緣淺緣深,皆不過在你一念之間。若你只認定喜歡一人,卻為與之無緣而深深苦惱、苦苦壓抑,直待那人自有結果,那又是何必?便是有緣,也因你自個兒優柔寡斷不能進取所致無緣。求不得、想不透、放不下。”

椋繆怔住,喃喃道:“求不得、想不透、放不下。”

我嘆氣道:“細細想來,那些執念又算得了什麽呢?人生在世不稱意,就為這一時不稱意而遺恨終生不成?值不值呢?你記掛的人視你為無物,記掛你的人又被你視為無物,這算什麽呢?自個兒過自個兒的日子也便罷了。你既認定與椋茗無緣,豈不料他卻是一直為你二人積緣。捫心自問,難道你竟未對他有絲毫動心麽?”

眼見椋繆神色惘然,又是痛苦又是煎熬,我只得再接再厲道:“君不聞‘我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乎?此情應是長相守,你若無心我便休。總是要向前看,你終是要有大氣魄的人,莫再優柔寡斷,傷人傷己。拿得起放得下,才是英雄本色。”

椋繆跌坐在竹椅上,隨即彈起,雙足一點,頭也不回,徑直去了。

我只覺著心累,方才那番話費了不少神思,今夜可要睡個圓滿的覺,好好補上一補。

“元君好言辭,貧僧果然未看錯人。”

身後人轉至前來,雅秀威顏,輝光艷艷,不是旃檀佛祖卻又是誰?

我只得起身恭迎,問道:“佛祖深夜造訪,卻不知所為何事。”暗暗卻腹誹他陰魂不散。

那日這位佛祖一言說得挑事兒的凡人慚愧退下,我便跟他道:“那位施主幡然悔悟,為何佛祖不度化他一程?”

旃檀佛祖瞧了我一眼道:“悟性太差,終歸不是我門中人。”

此話說的輕松,只是那眼神過於純凈,倒讓我有了提防之心。所謂“我門中人”,倒真是一心想度化我這個大俗人。

也不知自個兒怎麽便被瞧上眼了。

我困得很,迷迷糊糊地想,素未聽聞近日有大事發生,原以為旃檀佛祖必是閑來無事、心血來潮,想起自個兒難得有度人之心,竟被視如草芥,兼之時差關系,便成了深夜造訪。

這廂正胡思幻想著,哪料得旃檀佛祖一本正經道:“貧僧過毗沙宮欲訪元君,適逢縱總管有話央貧僧轉述。貧僧不能負人之托,故深夜尋來,叨擾元君。”

我悶悶地想,這佛祖還真是個老實人。連宋托他照顧我,那也是防不測之事。而他竟能以佛祖之尊不遠千裏尋至此處,作那傳話之職。我何德何能勞他如此?人情欠多了,怎麽還得起?

旃檀佛祖又道:“縱總管說,今見仙婢朵飾與樂游神女私會,請元君速回九重天裁奪。”言畢笑道:“這位仙娥的名字倒是有趣。”

可不是有趣?都扯上樂游了。我原先是打算待凡間事了,再騰出手來好好與樂游算算那筆帳。縱使那日是旁人變作樂游模樣,也要找出罪魁禍首才是。

隱隱記得朵飾這個不讓人省心的似乎對樂游頗為推崇,兩件事似要攪成一件事。也罷,早早收拾這爛攤子,也不虧我欲擒故縱,假癡不癲。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把前幾章時令的bug清理掉了。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清白人無處證清白

我讓南南暫且待在凡間,自個兒正要回去好好盤問朵飾,旃檀佛祖卻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我想著他既紆尊降貴好心來報個信,難不成還要去瞧瞧別人怎麽處理家務事?

只是這攆人的話卻不好說,我盤算來盤算去,心一橫,便道:“小仙自回去辦些私事,不敢勞佛祖清修佛法。”

旃檀佛祖道:“貧僧聞樂游神女與元君似有牽扯,因昔年與神女有舊,故要周旋一二。”

我心下了然,怪道縱之敢煩他帶話,想必是這位佛祖自告奮勇。既是與樂游有舊,這其中盤根交錯,莫要弄巧成拙才好。自知不是這位佛祖的對手,那也不能讓他小瞧了去。

兩個人一路無話,默默回至九重天,將將跨進南天門,卻見一隊天兵簇了犯仙走過,想是正游天示眾。而那犯仙蓬頭垢面,好巧不巧正是朵飾。

我慌忙回至毗沙宮,縱之遙遙而立,急忙拜見了,道:“元君,朵飾偷盜小公主的陰陽寶鏡,已然被天君下旨游天示眾,明日便要斬妖臺下碎屍萬段。”

我眉頭一皺,待要說什麽,卻不好說的,旃檀佛祖道:“阿彌陀佛,天君行此舉,未免落人話柄。”

縱之低聲道:“聽聞實則是因朵飾窺視乾坤果。”

我身子一顫,定了定神,道:“咱們先進去,你將此事細細說與我聽。”

而旃檀佛祖終於識相地推脫有事離開了。

縱之回稟之後,我又遣人向敏敏處兒細細打聽了,屏退左右,呆呆地靠著背椅想著。

事情倒也簡單。

樂游現身於毗沙宮,約朵飾在敏敏的枕霞宮後見面細談。

那正是天君的禦花園,原是禁止低階小仙娥去的。

朵飾自敏敏宮前經過,恰逢枕霞宮在晾曬各種珍奇寶貝。原來敏敏久不回來,發覺物品都生了黴氣。那些個字畫書籍診器古玩還好,平日裏也晾曬過。唯有實用的法寶,仙娥們是不敢碰的。敏敏一聲令下,枕霞宮上上下下登時忙開,各色珍物散放奇光異彩,霞光燦爛。

朵飾禁不住好奇去瞧瞧,便由枕霞宮小仙娥領著去觀賞。

之後,天君也來瞧瞧女兒的珍藏,卻發覺陰陽寶鏡不見了。

眾人正著慌間,卻見朵飾慌慌張張自禦花園走出,沖撞了天君。便將其拿下,竟發覺陰陽寶鏡居然在她身上,便以偷盜陰陽寶鏡為名降罪。

只是罰得過重了些。

乾坤果長在禦花園,這本是神仙們心照不宣之事,由此大家琢磨著,天君震怒,多半是為了乾坤果的緣故。禦花園諾大一個,奇花異草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哪裏能找得著呢。天君此舉,也不過是肅肅法紀罷了。

約莫五千年前,乾坤果失竊過一枚。後來是蓬萊兩位帝君傾全島之靈氣“資助”,經花神費了整整五千年時光方才將靈氣煉化,又借了南海觀世音的甘泉柳枝,方使枯木生春,再孕育了一枚果子。

天君賣那兩位帝君的面子,若是換做閑雜人等,此事若是沾上個一星半點,朵飾便是前車之鑒。無論朵飾是無心還是有意,註定是要被殺雞儆猴的。

只是像天君那般老奸巨猾之人,怎會懂得殺雞儆猴不如殺猴儆雞的道理?

細細想來,誰是雞,誰是猴,還說不定呢!

更心驚的是,朵飾在天君手裏。

天君瞧我不順眼久矣,我也是知道的。

我正沈吟思索,不提防從梁上竄下一個人,身子羸弱單薄,正是木離。

木離笑道:“朵飾也算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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