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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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應得了。你憑白去了個眼中釘,怎麽不高興?”

我斬釘截鐵道:“這陰陽寶鏡決計不是朵飾偷的。”退後一步,冷冷道:“你這竊聽功夫很是不錯。”

木離臉色微變,身子一顫,竭力平穩呼吸,道:“你總該知道,我不願傷你的。”

我挑眉:“哦?但聞其詳。”

木離怔住,說不出一句話來。

眼見他臉色蒼白更甚,我心中終有不忍。那日我因受了他的寒氣,便僵在佛蓮蕊中動彈不得,眼睜睜瞧著他欺瞞連宋,間接造成我挨了樂游一招差點死掉,是無心還是有意,那也並不重要了。心中隱隱有個念頭閃過,卻只記掛著他拼著重傷救護於我。

他縱有千般不好,成玉豈是恩將仇報之人?

我嘆了口氣,道:“是也罷,非也罷,木離,我們本就沒有甚麽交情。從此,便是路人了。”

木離奇道:“我只想不通,朵飾既有前科,為何你終是覺著她受人冤枉?”

我道:“她哪有盜取陰陽寶鏡的本事?‘冤枉’二字,我怕她擔不起。最多不過是受人利用,主謀另有其人。”

木離問道:“何以見得?誰閑得沒事跟一個小宮娥過不去?”

我冷冷道:“自然是跟她有過節的人,譬如我。”想了一想,還要瞧瞧朵飾,我這條小命算是在她手裏了。

木離伸手從懷中摸出一卷紙來,向我道:“這是天君自個兒設的卷宗,你瞧瞧罷!”

我接了過去,只見最右一欄寫的正是我的名字。幾頁下來,黑筆描繪,楷體端正;朱筆批註,行書流暢。

首列便是“秉絕世姿容,具稀世俊美”五字。略略瀏覽,入眼處皆是些“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等等文字,極盡描寫。

朱筆批的卻簡潔:紅顏禍水,不祥之人。

我微微一怔,料想這倒也符合天君對我的看法,接著瞧下去,只見那黑筆楷書評我是“慧而狡黠,善而有止;舉手投足,無不優雅”,並舉了我生平種種事跡以加強論證,綜合運用了各式手法,一會兒鋪陳,一會兒引用,一會兒又比喻,將細節寫得繪聲繪色,字裏行間露出一股欽慕之情。

我心中正暗叫慚愧,一眼瞥見朱筆龍飛鳳舞批著:胡說八道。四個大字酣暢淋漓。

再往下看,卻是我種種“劣跡”,一一記錄在案。如“與花果山妖仙孫悟空莫名交好,不知其原委何”,後面細細列了我與悟空的來往過程,乃至那年我去兩界山探望悟空說的什麽話,如親見一般。

再有“與柴桑山那人相識頗久,五萬三千年比鄰而居,親密異常”,接著竟將我在柴桑山的生活列了個大綱出來。

朱筆批:呵呵。

我也很是想用“呵呵”兩字表達此刻心境。

最後,卻是寫著:與九重天三殿下連宋傾心相戀,終為眷屬。

此處朱批用了小篆濃重鮮艷地寫著:謬論。

管中窺豹,那位君王執筆時的憤懣之情可見一斑。

木離道:“你猜這是卷宗是誰錄的?”

我將天君素日寵信之人在心頭過了幾遍,不記得有誰敢隨隨便便洋洋灑灑地寫上一大堆廢話,交給天君這麽一份不正式的卷宗。

木離道:“這是天君親筆。他自個兒用黑墨寫一段,再換朱筆批一句。寫得絞盡腦汁,糾結萬分。”

我呆呆瞅著手中卷宗,不知該說什麽好。

是夜,我去天牢探朵飾,把守的正是司法天神的愛寵,見我前來,問也不問便放行了。

朵飾蓬頭垢面,卻只瞧著我冷笑不止。

我只能問:“是樂游指使你的麽?”

朵飾晾了我半晌,方道:“你便是知曉了也沒用。”

我道:“我只是想不通,你為何替她賣命?”

朵飾仰天躺倒,自顧自的唱起歌來,是蘇大胡子的洞仙歌,曲調清冷淒涼。

我呆呆地聽著她唱歌,不解其意。

過不多時,天牢裏卻又來了一位神仙,妙相莊嚴,法身無上,眉宇間隱隱透出一股威懾之氣。依稀記得《神仙志》上這般描寫:統禦諸天,統領萬聖,主宰宇宙,開化萬天,行天之道,布天之德,造化萬物,濟度群生,權衡三界,統禦萬靈,而無量度人,為天界至尊之神,萬天帝王。

我以前總覺著甚是浮誇,這是第一遭近距離觀摩,恍然覺著天尊玄穹高上帝便當是那個模樣。連宋生得那般好,他老爹自然也差不到哪裏去

心念轉了幾轉,施了一禮,道:“朵飾絕無能力盜寶,請陛下明察。”

天君冷冷道:“孰是孰非,用不著你置喙。”

我僵直地站著,冷冷地瞧著這位尊貴矜持的天君,一言不發。

天君道:“你果然識相,少做了許多無用功。”

我道:“我知道陛下向來不喜歡我。”

天君冷冷道:“連宋想愛誰便愛誰,想娶誰便娶誰,我都是不管的。可惜你行為不端,三心二意,招蜂引蝶,早晚要對不住他。與其讓你傷他的心,不如我擔了這個惡名。”

我道:“陛下能擔什麽惡名呢?陛下不屑於對我施刑,要做的,無非是讓連宋相信陛下想讓連宋相信的。”

天君道:“你卻要知道,成親,是家庭之間的事。兒媳婦若是對九重天毫無感情甚至蔑視憎惡,我這為父為君的情何以堪?”

這話說得極是,我一時抹不過彎,不知如何反駁。

天君又道:“你結交與九重天不和之士也便罷了,可是你覬覦乾坤果,我定是萬萬不能容你。”

我冷聲道:“誰稀罕那果子!我要來作甚麽?”

天君嘆口氣,道:“你還在裝傻。當年你自毀仙根,雖說勤修了五萬三千年,勉強保住一條命,可是若有乾坤果在,你便可重鑄仙根。我知道你向來與三生老人交好,你想救他出去,是也不是?”

我愕然心驚。

天君自顧自道:“我卻是不能容你的。”

我怔怔想了一會兒,道:“陛下若一意孤行,得不償失。”

天君冷冷瞧了我半晌,只是道:“無須你多事。先回去待著吧。”

這個意思,便是軟禁了。

我卻不覺著有什麽值得難受的,無非是走到最壞的結果罷了。

也是,情理之中。

待第三日上,悟空火燒火燎地沖進殿內,急急問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彼時我正安安靜靜地嗑瓜子,道:“你且放心。天君不會傷我,無非是囚禁、流放之類的,莫告訴連宋。”

悟空在殿內蹦來蹦去,啰裏啰嗦地說了一大堆廢話,見我絲毫不為所動,嘆氣道:“我索性也不替你著急。”言畢,拍拍屁股化作一只蚊子飛走了。

“成玉,你不管這件事不行麽?”木離問我。

我與朵飾之前素無交集,現下看來,倒更是令人疑心。

朵飾偷魚,恰好是掩人耳目;

我早早下凡,更是撇清關系;

也許倘若我置之不理,更像是幕後主使罷!

本就是借刀殺人之計,何須證據確鑿,半點疑心,便足以要了我的小命。

我懶懶地道:“百口莫辯,也不能任由自個兒委屈。”

木離怔住,道:“可是陰陽寶鏡失竊之時,你並不在九重天上。”

我道:“在不在九重天,可不是我說了算的。障眼法兒那般流行,還不許我使一使?朵飾能有多大的能耐,竟受得住陰陽寶鏡的仙氣?還能人贓並獲,這把戲簡直不堪入目。隨便想一想,最有動機之人,便是最有嫌疑之人。”

木離道:“你哪會是那般陰險毒辣之人?”

我淡淡道:“經此一事,眾神仙才會覺著我的陰險毒辣,睚眥必報。”

木離道:“那為何傳聞還說是她有窺視乾坤果之心?”

我懶懶地道:“這便是我的高明之處了。我既那般整治朵飾,自然是陰險毒辣不達目的決不罷休之人。誰還能料到我是借朵飾查明乾坤果的所在?”

木離嘆道:“我糊塗了。”

我道:“偷盜陰陽寶鏡,至於游天示眾麽?怕是天君借機警告大家,便是對乾坤果沒有宵想之心,沾上嫌疑了,一個都逃不掉。我先籠絡住了朵飾,成功將贓物轉移給她,偏偏她又好巧不巧到禦花園去作甚麽?難保不是我指使的。如此看來,倒有兩種可能,一則是我栽贓給朵飾,並設計讓她到禦花園去,以達到斬草除根的目的;二是我果真籠絡住了朵飾,派遣她去窺視乾坤果的所在。這樣說來朵飾是個有些本事的,賊心不改,偷盜了陰陽寶鏡。”

沈默了片刻,覆問道:“她慌裏慌張從禦花園中跑出去,你說是為何?”

木離道:“既然這麽說,你豈不是危在旦夕?”

外面隱隱傳來重辛天官的聲音,我凈了凈手,拿帕子拭了,淡然道:“危在旦夕倒不見得,處分已然來了。”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上一遭兒在淩霄寶殿,也是五萬三千年前的事了。

我泰然自若地站到大殿上,任四周含意不明的目光灑在身上。

九重臺階上那位高高坐著的君王,廿章法服,珠冠冕旒,將當著列位神仙們的面宣布我的下場。

我聽到宣旨的小仙官念了長長的一串罪名,抑揚頓挫,鏗鏘有力。

概括起來,也便是以下幾個字:

口齒伶俐,非議今上

驕嗔心大,魅惑皇子

教唆奴婢,竊取寶物

心術不正,垂涎仙寶

任性妄為,目無法紀

終於聽到最後的懲戒,乃是流放至西天之垠,遁入空門,緇衣禮佛,再不許踏出靈山一步。

這倒是好懲罰啊!

我依稀記得流放之前,是要按例打上或多或少幾十杖或抽上幾十鞭的。倒不是幾十下,而是打斷幾十根杖或抽斷幾十根鞭子。

也不知是給那位神只的面子。

重辛念完,天君便問一句:“你可知罪?”

我知他要我感恩戴德,無奈心下失望透頂,只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天君橫眉一挑,道:“來人,拉下去。重責三十杖。”

“誰敢!”

我心頭一震,回頭看時,只見連宋一把拗斷執殿佐使的銀槍,大踏步向我走來,衣袖翻飛,風塵仆仆。

他朝我伸出一只手,嘴角慢慢綻出一抹笑容。

我握住他手,輕輕撫上憔悴的眉眼,良久,只說得一句:“戰事如何了?”

九重天與南溟相距四萬裏,平常行軍須十日之餘,連宋,他是怎麽日夜兼程回來的?

若是為我之故耽誤了戰事,紅顏禍水,情何以堪。

連宋道:“副帥蚩尤也不錯,先讓給他打打。”

我不用擡頭,便知天君定是被氣個半死,可惜礙於群臣不好發作。

高臺上沈默了片刻,方道:“你棄軍而歸,該當何罪?”

連宋拉著我跪下,道:“兒臣此番歸來,乃是為了父皇之故。父皇可還記得允過兒臣甚麽?”

天君道:“那也由不得你放肆!”

連宋道:“兒臣不敢使父皇作棄諾之人,不能不歸。”

大殿上一時靜寂,臣列的的仙卿們個個屏息凝氣,眼觀鼻,鼻觀心,生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我低頭失神地瞧著玲瓏剔透的瑛瑤美玉,不知那位為父為君的,當如何收場?

或許,惱羞成怒之下,大概會大發雷霆,為了萬天帝王的立場而秉公處理罷!

“孽子!”

正楞神間,仰頭見高臺上的天君怒氣沖沖地從牙縫裏擠出來兩個字後,霍的站起,隨手抓了只瓷盞翻手一擲,玄紋明袖抖動,墨綠色漸變流蘇便窸悉簌簌、搖墜不止。

漆黑的瓷盞去勢淩厲,破空尖銳,一路茶水細流成簾。

我輕輕勾了勾連宋的手指,不閃不避,受了那一擲。

可嘆這只曜變天目釉!幾塊碎片耀變斑內壁滿布曜變斑點、或聚或散,分布不均,在明光之下流光溢彩,變幻莫測。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我額頭一陣麻木,緩緩似有液體淌下。

原本如蠟像般的群臣如死水投石,也顧不得斂裳,急急屈膝伏首,口內齊稱“陛下息怒,臣等罪該萬死。”慌亂中竟顯出一份訓練有素來。

天君臉色晦明不定,居高臨下地掃視群臣,最終一甩玄紋明袖,徑直回了殿後。

他既不說散朝,群臣也只有保持著輕罪的姿勢一動不動。

我隨手化塊錦帕拭了拭,對連宋道:“無妨,多虧他手下留情。”

連宋皺著眉頭不說話,從懷中摸了一瓶藥出來,小心包紮了,便要拉我起身。

我輕輕搖了搖頭。

姜果然還是老的辣,天君一聲“孽子”,公然把連宋棄軍不顧的軍法死罪轉換成沖撞父親的不孝之罪,以大發雷霆掩過眾說紛紜,好,好的很那!

自己兒子,養了十幾萬年、寵了十幾萬年、慣了十幾萬年,端的是瑛瑤其質、瑋其爭妍;芝蘭玉樹、雛鳳清聲,一朝被別人把整顆心都拐跑了,難免會有落差感;將來敏敏若是出嫁,怕是更覺著白菜給豬拱了。

做長輩的小心眼兒,晚輩還要懟著麽?

都是為了一個人,他既想法設法為兒子開罪,我這“罪魁禍首”總不能再任性,也省得連宋夾在中間為難。不孝的名聲,難道是那麽好當的麽?

各退一步,好好收場,也便罷了。

其時天君摔袖入內不過一炷香時分,便命重辛出來令群臣散了。

我自然不在群臣之內,反正原先說好的懲戒眼看是實施不成了,索性跪上一跪聊以充數,也省得日後提心吊膽。

這一跪,從卯時三刻直到未時,足足跪了四個時辰。

連宋也陪著我,四下無人,便塞了個墊子到我膝下。兩個人把兩人的話說完了,便問起他回來的緣故。

原來那日悟空回去之後便心事重重,整日裏悶悶不樂。

連宋問他,他只不耐煩得緊,兼之彼時眾將帥正商議定策,爭得火熱朝天,便將此事拋下。過得幾日,計策終於拍板,連夜裏將策劃趕了出來,將將拂曉,便去高處察望。卻見悟空早便蹲在巖石上,面前擺了個饅頭,硬邦邦冷冰冰的;饅頭上插一炷香,也無火星青煙。

走到近前,卻見悟空雙手合十,一本正經說道:“師父在上,老孫有一番心事,苦於姐姐不欲於他人知,只好對你言明則個。”

他旁若無人,接著道:“老孫乃是花果山人士,隨九重天三殿下從軍,因腿腳靈便,便負責其與姐姐的往來書信。數日之前,老孫到九重天去送信,卻聞姐姐犯下幾樁大罪正被天君老兒軟禁,擇日便要處置。老孫變作小蟲兒偷偷進去探望,姐姐卻不許俺老孫將此事告知三殿下,說什麽天君老兒不會傷俺姐姐。”

說到這裏,嘆了一口氣,道:“俺老孫天不怕,地不怕,卻是惟有這一個姐姐,平素裏最聽她的話。老孫想那天君老兒最是無信,便是紅口白牙應承過,也會翻臉不認人。為此憂心如焚,夙夜難眠,只怕姐姐受什麽委屈。我知姐姐絕無參商之虞,只不願三殿下與天君老兒父子盎盂相擊,老孫卻顧不得這些。師父啊師父,你若是顯靈教俺老孫一個萬全之法,老孫定感激不盡,從此俯首帖耳,再不頑劣。”

連宋講到此處,笑了一笑,道:“悟空頑皮,難為他想出這麽個計策來。”

我膝下無知無覺一陣之後,此刻又覆酸麻,只問道:“後來呢?”

連宋慢慢為我揉著膝蓋處,輕聲道:“後來啊,我便當即便歸營,將謀攻之策並軍權授予副帥蚩尤,連日兼程趕了回來。”

註:一年有十二月,一月有四周,一周有七日,一日有十二時辰,一時辰(2小時)有八刻,一刻(15分鐘)【古時把一天做一百刻即14.4分鐘一刻,約15分鐘一刻】,一盞茶(10分鐘)有兩柱香,一柱香(5分鐘)有五分,一分(60秒)有六彈指,一彈指(10秒)有十剎那。一剎那就是一秒鐘。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周一福利。

下次是周三啊。

☆、夢裏不知身是客,當時只道是尋常

作者有話要說: 本還有一篇番外的,影仔發誓今天要把它改好。

唉,問上完法(時)學(政)公選後寫仙戀小說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過不得幾日,便從前線傳來捷報,說是南溟節節敗退,眼看收覆之事計日程功。

天君大悅之下,連著也不大追究三皇子的忤逆之罪,稱其“身在前線,乃有孝心;奉詔而歸,匡正父過”,頗得孔子“事父母幾諫”之意,原該立為典範。至於無功而返,則不賞不罰。

至於原先說好的要發配出家的成玉元君麽,只當作忘了這回事。

我縱是覺著天君有些徇私,只當他乃是一位明父,再加上連宋也並未不顧大局,也便欣然受了詔。

這樁事自然不會這般草草了之。

俗語雲: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死,其聲也悲。

即將行刑的朵飾與司法天神說要見我,我便去天牢瞧瞧,總該要將事情弄了清楚。豈料兩個人大眼對小眼一通,她一聲也不吭,只拿眼睛死盯著我。

我被瞧得訕訕的,便問道:“你便有什麽話,也該與我講了才是。似這般用目光傳達信息,我也接收不到。”

朵飾仰天冷笑幾聲,道:“我至今日地步,只恨自己管蠡窺測,吹毛數睫;牛心古怪,小黠大癡。故勸你一句,莫要一葉障目,誤己誤彼。”

她這短短一句話大有深意,頗蘊哲理,果然是悟得透徹。

我曾聽讀過西天一本佛經,說的是回光返照之人頭腦清晰,思維敏捷,面色和善,雙目炯炯有神,放射出智慧的光芒。而且格外健談,充滿了對世事的深刻洞見。

想不到朵飾不用到那個時刻,也能有這般成就,當真是可喜可賀。

可惜世人大多只解其意,而不能悟於心罷了。

我正品味著朵飾的箴言,天牢裏卻又來了一位神仙,正是前遭兒到過的天尊玄穹高上帝。他擡手一指,朵飾便昏倒過去。

我見他來,索性不做那些虛禮,只說道:“陛下紆尊降貴,天牢蓬蓽生輝。”

天君道:“你便不想知那罪仙對我招了什麽?”

我道:“陛下倘若有心說,也不必如此試探。我倒真想知道她說了些什麽,竟能使萬天帝王疑心至此!”

天君臉色微變,平靜道:“楊戩審問為何私闖禦花園,她只推是你強要她去禦花園采集花瓣。問如何偷盜陰陽寶鏡,倒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刑後,卻說是你在禦花園將寶鏡交與她,故而才有慌慌張張自禦花園離開一出兒。”

我道:“如此,是我要栽贓陷害於她。”

天君道:“我原想也是,豈料哮天犬聞出她身上有赤鳩花之味,這花色輕味淡,在禦花園少有種植。原不甚在意,偶然稟於我聽,我登時大起疑心。再審時,翻來覆去只說你與她有舊仇,兩人關系不和,定是你栽贓陷害無疑,並對你口出怨憤痛惡之言。”

我道:“這使得好計策。陛下既有疑心,兼之於我有厭惡之心,細細端詳,定會覺著她乃是故布疑陣,愈顯欲蓋彌彰。”

天君道:“我現下知你便是為了連宋,也斷不會有危害九重天之心。”

我“哦”了一聲,聽他又道:“據說詔書起草後,司法天神接過瞅了許久,最終嘆道:‘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天不假我,回天乏術。’成玉,你怎麽看?”

我聽了這話,只是道:“人生多舛,世事艱難,左右不過‘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罷了。”

天君沈默一陣兒,道:“果真如此麽?”

我道:“沈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運勢未盡,如北宋王安石變法,天怒人怨,功虧一簣。茍延殘喘到南宋,算起來整整二百有七年,便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運勢盡了,如洋務運動,百日維新,庚子新政,鬧來鬧去,終是病入膏肓,勞而無功 。”

天君問道:“依你之見,現下這是個什麽情況?”

我道:“陛下心裏清楚得很,何必讓我來置喙。”

天君道:“我只是想不通,為何楊戩會有那般言語。”

我撫了撫額,道:“陛下又在裝糊塗了。陛下自個兒下的旨意,自然無需他人過問;倘若陛下要使滿天神佛皆信服,自然要過幾道程序作作模樣。陛下想要專制,又怎可能使人人滿意?”

天君道:“楊戩整日裏要同我講什麽‘法治’,難道九重天的法律還不夠完善?還稱不上法制?”

我摸了摸鼻尖,道:“立刀與三點水之差距,正是陛下所說‘法制’與‘法治’大相徑庭。”

天君道:“莫非現下還不是‘法治’麽”

我誠懇地道:“眼下自然是不能的。朵飾方才與我說,至今日地步,只恨自己管蠡窺測,吹毛數睫;牛心古怪,小黠大癡。故勸曰:莫要一葉障目,誤己誤彼。陛下倘若能悟了這番話的道理,也無須有今日之問了。”

天君聽罷,郁郁地走了。

我亦覺著心口悶悶的,穿花拂柳回去秀木園,連宋正坐在假山一角,遙遙望著小仙仆們圍著洗硯池做些什麽,便上前去,笑問道:“你這是做什麽呢?竟要親自指揮?”

連宋攬著我道:“這洗硯池的重瓣黃蓮開著好看,到此季節也只餘些殘枝敗葉。這藕卻是最難得的。我想你這幾日胃口不大好,便命他們挖藕,畢竟是自家種的好吃。”

我懶懶倚在他懷裏,道:“留得殘荷聽雨聲,不也挺好麽?李義山詩向來典麗精工,深婉綿密,這一句卻大有情趣。”

連宋忙命小仙們住了手,道:“果然好句,以後咱們再不拔去了。”

我怔怔瞧著滿池霜雕荷葉,宛如獨腳鬼戴逍遙巾,一陣風過,簌簌作響。又想起多日未曾探望三生老頭,也抽空該回去盡盡孝心。只是念著紫璉在凡間孤苦,雖有南南伴著,未免不盡如人意,便想著要去勸慰一番。待紫璉之事完結,再回柴桑山不遲。

只是眼下風聲不大好,便一個人偷偷下界去瞧紫璉,也不知她此時是如何了,唉!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那日我氣息奄奄地倒在她懷裏,顫抖著將壁上掛了數萬年的畫化為齏粉,忽然覺著,自己這一輩子也算值了。

我長到一百歲時,便被親生父君棄於荒野,他說我生性兇殘,修不得正道,終為惡類。只能將我性命交付上蒼。

我那時不懂他的意思,只憑著饕餮的獸性求生,吞噬生靈,助長修為。最初之時饑不擇食,餓到昏頭了,便是遇到蠃鱗也能生吞活剝。

野獸,本來便是吃生肉的麽!

我記得有一遭,在無盡的曠野裏找了三天三夜,也未找到一點活物。

曠野已然被我吃空了。

至最後,我癱在草地上,暖暖的陽光照著,身下是溫柔的草地。

我甚至在想,就這麽待下去,永永遠遠地睡著了也挺好。

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麽沒有死。也許是上蒼覺著留我一條性命來平衡繁衍亂濫的生物罷!

後來我到了魔界。

彼時天地混亂,戰火紛飛,硝煙彌漫。神佛鬼魔不是你殺了我,便是我殺了你。

所幸,我本該是生長於魔界的,那裏的煞氣吻合我的獸性。

我不斷地吞噬,不斷地強大起來。直至四海漸漸平寧,也忘記那是幾百萬年前的事了。

我聽說饕餮一族世代住在安茹山上,我去了,亦或是我回去了,我便住在後山。以四方石壁為院,以狹深幽堵為墻。

我仍是靠著先前的法子修煉,單不過胃口挑了一點,非美好的活物不能入口。

我與幾代饕餮皆互不相犯,穆迪小子算盤打得恁好,用盡了各種計策要逼我離開。

我不在乎。

水焰跟我是老相識了,我垂涎已久。

他活得時候比我還長,洞悉天下事端,卻難得有一顆純凈的心。

在現一輩的神仙中,我有點喜歡樂游。

我自詡衣冠禽獸,人面獸心。樂游美則美矣,心狠意冷,天性涼薄,與我很是相投。

我見她下手不留後路,仇家無數,便傳了她一招幻陰指力,其陰寒勁力可直透入心肺。她雖只能用上一次,亦可保命了。

然而,我卻在柴桑山遇見了成玉。

我從未見過那樣動人的笑容,明媚處如夏花絢爛,芙蓉向臉;溫柔處則是一朵水蓮花不勝清涼的嬌羞;寂寞處卻如楊柳稀疏的倩影畫在荷葉上。輕而易舉地攝去我的心魂。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過如此了。

我故意將她畫得平凡些,那樣的她淺淺笑著,依然有著顛倒眾生的魅力。

我瞧著她的畫像,不敢去見她。

我擺脫不了自個兒的心魔了。

老鄰居觀世音駐顏有方,瞧上去也的的確確是不可方物。可是我知道,她跟我,是同樣的人。

只有那樣的笑容,才美麗而純凈。

有時候去九重天逛逛尋找獵物,聽到揭諦跟天君回稟,四海八荒,惟有她一個闖去兩界山去探望那只無法無天的猴頭。

我怦然心動,那只野猴子何德何能值得她如此?

我忍不住,我偷偷地去瞧她。在柴桑山看到她不問世事,潛心修煉。

我想,這便如此了。

我向來不喜“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之類唧唧歪歪的格調,只推崇納蘭那句平淡臻深情的“若容相逢飲牛津,相對忘貧”。

縱是她從不知曉我的存在,我一個人這樣瞧著她,瞧上個千秋萬載,那也是甘之如飴。

然而,她離開了。

我仍是偷偷地跟著,在多少次宴會上與之相逢,南海,北海,只盼得註意一星半點。

我打探她的過去,知曉了連宋的存在。有點瞧不起他的不務正業,卻忍不住嫉妒。

為什麽他的父君待他那般好,而我的父君卻親手將我拋棄。

後來,我終是按捺不住,率先引起她的興致。我見到她好奇的模樣,心裏蠢蠢欲動。

對待美好的事物,我向來是吞噬了才甘心。

我去找樂游,她是我這盤棋裏的重要一步。

那日早晨,是我偷襲了正在打坐修行的連宋。

我未料到自己這麽些年不動手,功力竟然如此不濟,險些落荒而逃。自然,我不敢承認的是彼之實力的確超乎我的想象。

我跟連宋說:“我與成玉方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她心裏還裝著我,只是還放不下你。不然,為何她從不讓你知道我的存在。”

我同他在九重天兜了好大的圈子,失血過多,傷勢急劇惡化。

成玉的確善良,可是她越美好,越襯得我的心醜陋不堪。

我錯料了一點,我未想到連宋的輕身功夫如此厲害,可惜的是,他的氣定神閑只會襯得我狼狽不堪。

本來離間計與苦肉計相配效果才更好麽!

計劃那般順利,順其自然地演下去。

我偷偷將寒氣傳到她的經脈之中,掐好時間,正讓她眼睜睜看著我將連宋騙走。

看到她狼狽不堪地跌在樂游面前,我莫名其妙地瞧樂游不順眼:往日裏孤高冷清的神態,我覺著她做作;往日裏端莊優雅的舉止,我覺著她笨手笨腳;她終於出手的那一刻,我覺著她臉色猙獰蛇蠍心腸。

如果我再不吞噬,到八月十五中秋日,便要魂飛魄散。

可是我管不住自個兒的心。

我忘記了自己尚在重傷之中,我心心念念裏只有那個記憶裏莞爾淺笑的女子。

那時我發了瘋般地要樂游同歸於盡,宛若許許多多年前迫於饑餓的死亡威脅與比我強上十倍百倍的猛獸拼命。

樂游分了心,代價是我受了她一記空手道。

冰涼的湖水沒過口鼻,恍若許許多多年前,我躺在柔軟的草地上,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

那時,我終於明白,我想要的不是吞噬毀滅,而是愛情守護。

我監視著樂游,也偷偷關註著成玉。

天君與她不和,我心裏暗暗地高興,一心設計著要演一出英雄救美。

我常常幻想自己是個救美人於水火之中的英雄,等那一刻已然等了許久,每每想到便激動不已。

我偷了觀世音那尾金魚,禁了它的法形,把它同洗硯池中金魚偷梁換柱。

我跟樂游說,你不是想要駐顏嗎?觀世音決計不會告訴你的,只是她那尾金魚卻知道方法。

樂游與我,兩個煢煢孑立的人不再願形影相吊,各取所需罷了。

當天君暴怒,大喝一聲“拉下去”,躲在梁上的我終於等到此刻,只待跳下去拉著她的手,當著萬天帝王與漫天仙卿的面對她說:“跟我走。”

可是那一聲“誰敢”打斷了我計劃的一切,我眼睜睜看著連宋如尊貴的神只降臨,一把拗斷守門天將的銀槍,大踏步向成玉走去,衣袖翻飛,風塵仆仆。

他發絲淩亂,神色憔悴,眸下青黑。

可是我看到成玉的眸子倒映出連宋的身形,她的眼裏心裏,滿滿的都是那個人。

我很快便沒命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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