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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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回去，雙手一拱，改口道：“多說無益。老孫謝姐姐當年庇護之恩。”
我十分汗顏，頗為有愧地受了他的禮，又說了些沒意思的客套話，便作別了。
我並未回九重天，而是在山下尋了個僻靜角落坐著。
聞說東海龍王上表說小猴子搶了他家的兵器，想必是小猴子口中的如意金箍棒。
我聽聞共工撞了不周山，尋死覓活地要罷工，還是禹神接了他的擔子，以半生神力鑄就天河鎮底神針以測江海深淺，安浪定濤。
只是這是塊神鐵，自有靈識，安能輕易被奪去？可見小猴子不是凡品。我嘆了一口氣，這水是愈蹚愈混了。
覆想起連宋的傷來，東華說他傷得奇怪，不知那傷可好的利索？只是現在，我再也沒臉面去關心他了。
連宋，連宋，我小聲低咕著那人的名字，不知如何是好。
總歸是我在這場糾纏中一敗塗地。
我懊喪地想，總歸我欠了他不少，看來是沒機會償還了。
天君那老小子一雙眼盯著天上地下，連宋為我做下的諸多事，又有幾件能瞞他？只是我倒知道他縱容連宋，不是對繼承人的器重，而是對兒子的寵溺。我曾懷疑過連宋是不是他親生的，明明一個有本事的兒子，偏偏當個閑人養著。後來三生老頭跟我說了一段皇家秘辛，我才磨過勁來。
九重天聯姻一事，未必是他逼連宋的。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這些事兒，得出的結論卻令自己懊喪不已。我倒偷偷希望天君把連宋器重起來，希冀連宋與瑯嬛的婚事是天君逼他的，只是我知道，天君逼誰，都不會逼他的三兒子。
連宋那日對我道：“你不再是當年的長依，是我糊塗了。”
我難過地想，連宋只喜歡當年單純的紅蓮仙子。只是於我而言，那時長依心裏滿滿是桑籍。
作者有話要說： 為毛晉江的網頁這麽難打開？郁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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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此時再回憶起他對我的好，那不過是像一場懵懵懂懂的夢，夢醒了，就什麽都沒了。我想，再與連宋相見，也不過是兩相尷尬。九重天是不想回了，天下之大，總有我容身之處。
托著腦袋想了想，似乎許久未見三生老頭了，跟著他倒是長見識，只不過他那嘮叨非常人可受得住。這下裏躊躇了好半天，還是騰雲向七重天去了。
七重天與其他仙境不同，雖位於六重天之上，八重天之下，卻是游離不定，難覓蹤跡。
三生老頭便駐紮在七重天的柴桑山上。《地志錄》雲：其上多銀，其下多碧，多泠泠之石，赭，其木多柳，芑褚、桑，其獸多糜、鹿，多白蛇、飛蛇。
只是三生老頭不大喜歡蛇類，他倒怕哪日一覺醒來有條蛇趴在他身上，每每有外人造訪，總要獻上雄黃作謁禮。
我在三重天的榮餘那裏竊了好些雄黃，提了滿滿一罐立在六重天之上，也不加蓋。風翻雲滾，登時辛苦四溢，我皺著眉想，三生老頭最喜歡的怕是這個味道，也真是難為他了。
不一會兒，狂風大作，險些將我卷走，待這一陣急流略定，我穩了穩身形，朝著面前縱身一躍，一陣銀光閃耀，直要將我一雙眼睛亮瞎。手中壇子一松，聽得道：“小成玉，你好哇！”
我揉了揉眼睛，沒有答話。這老頭倒是個知趣的，沒再喚我長依。
又聽得老頭道：“桑籍那小子就是眼神不好，居然選了條蛇作老婆。”
我哼道：“人家長得美著呢，正合你的脾胃。若非是條蛇，怕是你要趕著討好人家。”
面前的鶴發童顏的老頭胡子滿面，勉強可辨他苦了臉，砸吧砸吧嘴道：“魚與熊掌不可得兼。”
這老頭好色，臉皮又厚，真真是沒有半點先知的氣度。偏偏音色清澈，唉，暴殄天物。
我嘆了口氣，道：“老頭，我無處可去，你收留我罷！”
老頭兒的胡子抖了抖，問道：“你又闖禍了？”
我道：“這次沒有。”眼瞅著這老頭暗自松下一口氣，不緊不慢望著山下無際的綠意道：“我瞧上你這裏物華天寶，決定隱居修煉。”
三生老頭呵呵一笑，道：“椋茗那小子問我他與他家師兄的緣分。”
我洗耳恭聽。
三生老頭目光誠懇，道：“我說，緣分向來是由人定。”
我覺著這老頭話裏有話，只是一時想不到他要表達什麽。
“三殿下那裏，不要再爭一爭？”
我涼涼道：“你知曉這天下事態，真不怕那天洩露了大機密遭天譴？”
三生老頭長嘆一聲，道：“我被困在這柴桑山上，向哪裏去洩露大機密？諦聽不也是老老實實地呆在地底下？自古萬物相生相克，哪裏給得了我禍亂天下的時機？”
這話裏頗有懷才不遇之意，三生老頭是個不安分的。
一時間兩人默默無語，呆坐在山頂看風景。
不知過了許久，老頭兒興高采烈道：“椋繆第二世是個斷袖，可把椋茗那小子高興壞了。”
我想起那日椋茗蹦蹦跳跳的模樣，面色一暖，戳了戳三生老頭道：“難為你掛念著我。”
既然這一世椋茗可算有些機會了，他怎會閑得上九重天，便是上了九重天也不會去探望我。
三生老頭“咳”了一聲，頗為不好意思，小聲道：“我怕你傷得腦子壞掉，便沒人與我吵嘴了。”
心裏將將生出的溫情登時煙消雲散，我默默地瞅著三生老頭，真是什麽嘴裏吐不出什麽牙。
三生老頭忽然將我肩膀一拍，道：“我倒要問你，你是什麽時候想起我的？”
我一時未反應過來，是我跑神了麽？這話題是轉到哪兒去了？
三生老頭怨念地盯著我道：“你轉世為人那段日子，是何時想起我來的？”見我仍一臉懵逼的形容，追問道：“是比羅香之後，還是紅玉回歸之後？”
見我仍是默不作聲，自己氣哼哼道：“那比羅香是我專門托連宋捎給你的，指望著你早些恢覆記憶將我想起，不承想為了他人做嫁衣裳！”
我頗有些慚愧，忙不疊道：“你看我這番便是來賠罪的，陪你住個幾萬年可好？”
三生老頭站起身道：“你還不是躲個清靜的？先前總跟著桑籍小子跑前跑後，這會兒跟連宋鬧翻了才想到我這兒，真真是女大不中留，若是……”他猛地住了嘴，轉身走開了。
我勉強笑了一笑，想我這活了幾萬歲，正是風花雪夜胡鬧的好年紀，只落得個情何以堪，心累得不願再言及情愛之事，三生老頭說什麽女大不中留，我怕是沒這不中留的機會了。
是夜，我盈盈發光的碧玉小屋裏翻來覆去睡不著，走出屋外，見到三生老頭占了一處上頭看月亮，清風微拂，銀發三千；皓月千裏，清光閃爍；林濤滾滾，雲海飄渺。
我想著，三生老頭真是不簡單，單看那挺直的背影，瘦削的身材，真真是引人遐想。
走上前，道：“不知道七重天這會兒飄到何處了？”
三生老頭悶悶道：“你管這做什麽？總不會飄出八重天的。”
我碰了個釘子，訕訕道：“你放心，我不會想著離開的。”此話有些別扭，仿佛三生老頭多想我留下來似的。
果然，三生老頭道：“去留無意，單憑人心。你若想那個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一時無話，怔了一會兒，道：“我心裏想什麽你會不知道？”湊過去坐下。
三生老頭道：“你怎麽不睡？”
我一廂答道：“好些日子沒來了，受不住那碧玉光。”一廂靠在他身上，鼻子抽了抽，道：“你一個老頭，好熏香的毛病是怎麽養成的？”
身側人扭頭對上我詫異的目光，我驚得跳了起來：“老頭呢？”
“我便是。”
我瞅著眼前這位眉清目秀的小哥，結結巴巴道：“男女授受不親，你怎麽回事？”
想起自己不止一次抱過這老頭，雖看得出他有童顏，何曾料到那半面白胡子下竟是這樣一張年輕的面孔。
我覺著自己受了欺騙。
☆、第 57 章
他擡手似要捋捋胡須，摸了個空，不自然地躲開我的目光，道：“我不過把胡子剃了，有什麽不對麽？”
我楞楞地瞧了他雪白的眉毛良久，勉強接受這個事實，訥訥道：“剃了也好，顯年輕。”
兩人一時無話，我灰溜溜地回到小屋子裏，只剩下他站在那邊，望著蒼穹中一輪圓月似是在思考人生。
碧玉柔和的光芒將屋子裏的每一樣東西清清楚楚地映在我面前。我隨手拾起一塊蓮花鎮紙來，恍恍惚惚地想著，老頭子自己一個人在這裏過了這麽些年，不斷有人造訪，不斷有人離去，便如我當年，也只不過是這些小玩意證明我來過。
次日，我頂著兩個極大極黑的眼圈費力地梳發時，小小的門外傳來了“篤篤”的叩門聲，只有用右手中指的第二個關節，才能敲出這樣優雅動聽的聲音來。
三生老頭一直是個很講究的人，我嘆了口氣，以前怎麽沒發現他這般正經呢？
梳子撂在妝臺上，我瞅了那扇門好半天，悠悠道：“進來吧。”
一個年紀很輕，模樣又很好看，姿態又很優雅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我說：“你這麽早來，有何貴幹？”
他擡手摸了摸鼻子，道：“我來看看你怎麽樣？”
我一時怔住，心底摸摸默默思索了良久，他便逆光站在門口良久。
我執起梳子，在他灼灼的目光下順利隨手束了長發，道：“我無事。”起身笑道：“老頭，你怎麽只站著，莫非也無事可做？”
年輕的“老頭”苦笑一下，道：“我有名字。“
昔日母神補天之後，以泥造人，每造一人，取一粒沙作計，終而成一碩石，初立於西天靈河畔，後立於鬼門關忘川河畔。天下始定，六界安寧，父神羽化之際，令此石禁於七重天。
此石學名喚作水焰，號為三生。
我改口道：“水焰老頭。”
他果然又苦笑了。
我亦苦笑，現下這般情形，我又能如何。
這個清早奠定了此後五萬年三千年間我與三生老頭的相處方式。他把胡須蓄起來，形容確然符合三生老人這個名頭至少我看著他，叫聲“老頭”能叫得心安理得。
我想不到自己竟會在這麽一座山上老老實實過了五萬三千年，除了早些時候托來求助的椋茗瞧一瞧小猴子，便再也不過問外界之事了。椋茗倒是時而憂愁，時而歡喜，尤其是近些日子椋繆劫滿重登仙位，我看椋茗那一個心是忐忑得很，三天兩頭跑來向三生老頭請教這緣分一事，便如當年我參加一千年一度的神仙常識會考之前，總要糾纏三生老頭問能不能過。
椋茗倒是不大理我，每每見到我總是如恐避之不及。我自然不會主動貼上去，五萬年來勤於修煉。凡人都道神仙皆是不老不死，不生不滅，殊不知壽與天齊，自古以來好像還沒哪個神仙做到。遺憾的是雖勤奮有加，中途挨了兩次六六三十六道天雷，至今卻未升什麽階品，問三生老頭時，卻只能得到他一個神秘的微笑。
我一度很是沮喪，每次歷劫後都半死不活的，居然什麽收獲都沒有，老天爺對我真真是忒不公平了。好在雖是階品未升，我倒是發現挨了天劫後再到山下去撿玉，飛蛇們紛紛退避，這也算是好處一樁。
訪客再一次來時，我正與三生老頭下棋，美其名曰修身養性。三生老頭倒是沒動靜，皺眉苦苦思索如何破我那一子，我聽得有人喚我名字，指尖一顫，一顆黑子險些墜落。擡首看時，只見朱槿竟緩緩對我綻開笑容。
我眼眶一熱，強自鎮定道：“那件事完了？如何結的？”他五萬年來與我音訊相隔，是怕事情敗漏連累於我，如今總算尋來此地，想必是公元帝君那寶貝哥哥已經被救醒了。只是公元帝君足足等了五萬年三千年，他老人家似不是這般好兒性之人。
朱槿似是有幾分猶豫，卻仍是開口道：“你知道，我初去九重天，地府的花之死靈已所剩無幾。”我忍不住握緊了手中棋子，那時候連宋那份心，不知有幾分是屬於成玉的？
“公元帝君傾盡蓬萊半島之奇花異草，方才保住乾坤果靈氣不竭。”
我勉強笑道：“是麽？那天君竟是要謝他這個恩人。”
公元帝君算是公開與九重天為夥，若他反竊了乾坤果，神仙們又多了一件大大的茶餘閑話。
“那時乾坤果尚靈力不足以作藥引，直至三百年前，鮫人一族奉上鮫族至寶乞降。”
“傳說中的蛟皇之淚？”我問道，心中驚疑不定。
朱槿緩緩頷首，道：“舉世皆知那至寶早就下落不明，未想到是鮫人故意放出的風聲。三百年前，蛟族長老不堪供奉，舉族叛亂。九重天太子夜華平叛時身受重傷，危在旦夕，鮫族卻奉上蛟皇之淚，聲稱為太子治傷以賠罪，生人肉，死白骨，鮫珠之力，何至於此。然為時已晚，全族覆滅。”
我冷哼一聲，道：“上位者……，天君怎麽處理？”
朱槿面色平靜，道：“帝君向天君要了那顆珠子。”
“天君倒是肯？”
“帝君告訴天君說，我本是他派來盜乾坤果救故人的，只是蛟皇之淚既現，他便退而求其次。”“帝君說夜華那傷死不了。他給天君兩個選擇，要麽把鮫珠給帝君，要麽帝君去搶乾坤果。”
我笑了笑，又道：“這便是上位者。”
朱槿望了一眼三生老頭，道：“靈海帝君的藥引子是乾坤果，要鮫珠有何用？天君防我多年，帝君不過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而已。”
我深吸一口氣，生怕公元帝君忽然出現將我滅口。他向天君坦言有竊乾坤果之心，不過是為了能借到鮫珠。他借鮫珠，卻又是為盜乾坤果作掩護。
無論怎麽看，乾坤果一旦失竊，公元帝君必定嫌疑最大。
只是這最有嫌疑之人，往往不會被疑心。公元帝君搞這一出，無非是將事態覆雜化。
朱槿微笑道：“所以我現在還活著，天君暫時是不會動我的。”
☆、第 58 章
天下之事莫不如此，越聰明的人，疑心病就越重，越會謹慎行事。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道：“你這次來，自然是要嘗嘗這裏的桑葚酒。”
朱槿瞟了一眼三生老頭道：“只怕我喝不成。”我勉強笑道：“怎會？這酒雖不是我所釀，總還是有我一份采摘的功勞，那老頭不至於如此小氣。”
望向三生老頭，他卻微微側了頭，躲著我的目光。
朱槿正色道：“ 我這番來，是因為梨響要見你。”
我只覺心跳一滯，莫不是梨響出了什麽事？朱槿道：“梨響隨你下凡，她本未死，如何重歸仙界？”頓了一頓，方又道：“三殿下將她帶回九重天交予我，至後來，她心神不定，自殺而亡。”
我咬了咬唇，朱槿接著道：“梨響重歸仙籍後，病情不見好轉，心神恍惚，憂郁自閉，甚至連我都不願見。”
“你為什麽不早些告訴我？”
朱槿沈默了許久，三生老頭忽然開口道：“因為自你與梨響一別，便再也沒有空閑。”
我慢慢將手中棋子放回棋盒，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那時候我先是對連宋不住，無論如何，都該先將他的事了結了。後來則只顧著傷心，連轉移註意力都只想到了小猴子。
我一直以為梨響是安全的，那樣一個傻乎乎的丫頭，誰會害她呢？
“彼都……”我握緊了手心，這個家夥，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朱槿望著我，道：“那日她忽然清醒，說要見你。”既是如此，無論如何，我著實該去九重天一趟。
我看著三生老頭道：“我很快會回來的。”我本是無家之人，生既不是生在九重天，長既不是長在這柴桑山，連傷心難過，都不能放放肆肆的。我突然有點難過地想，是不是要找座沒主的仙山當老巢？
三生老頭望著朱槿，朱槿亦望著三生老頭，若是在平日，我定是饒有興致地要研究一二，可是此時，我僅是催促朱槿速速離開。
九重天不允騰雲飛行，便如凡間皇宮裏不允人隨意奔跑是一個道理。再大的地方，也只能靠一雙腿慢慢走。
我瞧著一路大大小小的神仙向我投來好奇的眼光，心中不禁感嘆滄海桑田。不在的老神仙不少，老去的小神仙不少，新飛升的小神仙不少，九重天，到底是變了一番樣子。
朱槿淡淡道：“想來我占這花神之位是時間最長的一個，只是歷代花神，似無一個善終？”我道：“似乎神仙們沒有一個是善終的？”不是被雷劈死，就是被別的神仙殺死，神仙們也實是可悲。
正這般想著，忽聞見一陣嬰啼聲由遠及近傳來，緊接著便聽見有一人道：“小殿下怎麽又哭了？”
我當即在面上掛了一個得體的微笑，聽得一群仙婢惶恐地認罪，同著朱槿目不斜視地從一群浩浩蕩蕩的隊伍旁走了過去。時隔這許多年，我還是沒能學會淡然放下，大概裝著不在意，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直至走出很遠，朱槿忽然道：“被一大群人圍著，我便是行禮，他也看不到不是？”我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心裏卻以為朱槿這是怕我耽擱久了傷情。
待行至水木清華，過了重重圍墻與門防，掀開層層簾幕，我終於見到了梨響。
說是見到，其實不盡然。這個房間暗如黑夜，我方進去之時雙眸一摸黑，好不容易適應來，不過略見一處角落有人影閃動罷了。
我輕輕踱步過去，柔聲道：“梨響，我是成玉。”
角落裏傳來顫音：“郡主——仙子——郡主……”
我溫柔地拉了拉她的衣襟。
梨響本是蜷縮在角落裏將頭埋在兩臂間，此時猶猶豫豫地擡起頭，忽然撲到我懷裏失聲痛哭。
我活了這麽些年，實是不曾遇過這般情境，微微尷尬之後，盡可能溫柔地摟住了她。
此時我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遺憾，梨響本是天生仙胎，長生不老，容顏不改。她受被折磨了五萬年，可好歹是活下來了。
無論無何，我定了定心，我總是要想法子救她的。可恨我匆匆離去，三生老頭竟未告訴我如何醫治。
幾個問題縈繞在心尖，揮之不去。
我在九重天待到第三天的時候，那時梨響情況還算穩定，我便得以悠哉游哉地陪著朱槿在書房裏工作。說是工作，無非是朱槿在文件上批批劃劃，我則是捧著一出話本子看得昏天黑地。約麽在申時，朱槿說他要去太和宮同東華帝君談論佛經，任我幾乎把眼珠子瞪出來，他仍是一副雲淡風輕老子就是要去你能奈我何的形容。
我結結巴巴地問：“何時你與他關系如此之好？”在我的心目中，朱槿縱是有些狷介，也不失謙謙君子之風。東華帝君那貨，可是實實在在不按常理出牌。
若說是物極必反異性相吸，啊呸，若說是兩個性格完全不同的人往往出人意料地搞在一起，如桑籍和少辛。而朱槿與東華，既相似又完全不相似的兩個神仙，是如何，如何能在一起談論佛經的？
我尚深深記得初掌花神之位那年，堂堂東華帝君，是如何在一眾各職各位的神仙的眾目睽睽之下將老資格擺得淋漓盡致，以一個資深業內人的角度挑剔諷刺批評我這個菜鳥。
自然，我承認自己確實不夠資歷，若非天生靈氣註定要做花神，憑實力連給花神送文件的職位都混不上。可是後來我一直在努力啊，為了桑籍能多看我一眼，為了桑籍不會像東華一樣嫌棄我，我一直在努力啊。
那時候以桑籍為目標的事何止做了一件？只是如今再次回憶起，不過是莞爾一笑罷了。
然而東華帝君他老人家從未停止過踐踏我尊嚴的行為，我與他的梁子，結得不是一般的深。
我甚至有這樣一種感覺，朱槿跟東華混得近，是對我與他相依為命十幾年的背叛。
朱槿道：“帝君雖不是個好人，對我還不錯。帝君在佛經上的造詣實非我所能及，幾萬年談下來，實是收獲不小。”
我心直口快地道：“幾萬年？哼，我與你十幾年的友誼，自然比不上這幾萬年。”
“成玉，你何時這般不講理了？”
“我不講理？”我指著自己鼻尖，手抖了半晌，道：“你去罷！”便頭也不回地先他一步出去了。
此事原是小事，只是我總覺著朱槿就這麽被東華拉攏過去了，實是心有不甘。
“成玉。”朱槿在身後喚住我，一字一頓道，“東華帝君早些年針對你，無非是為三殿下不甘罷了。”
☆、第 59 章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為什麽不能回覆評論了，就在這裏說一下。
天上的神仙個個精明，只是帝君本來就性格怪癖，不能以常人論之，這點在鳳九那本書裏有提到啊。
帝君雖然活了一大把年紀，但連宋對長依那般好（雖然唐七沒有明說，但我們都知道的）帝君身為連宋的好基友（若是一般人自然不值得他動怒），自然是要力挺連宋的。段數雖低，只是都使得光明正大，長依除了面子上掛不去，沒什麽實際損失，正好也給連宋安慰長依的機會不是？
親愛的讀者，我看你發了三遍，足見晉江網站之糟糕。我每次打開網頁都好慢，它是不是快要垮了…
還有哇，我一般會在周一更一章，期間若有時間，一定會抓緊更。對不起啦，原諒我。
還有，今天晚上本來都碼好字了，沒想到在WPS中選中後點成了粘貼，全文就找不到了，又寫了一遍。大家當引以為戒。
我頓住腳步，沈默了良久，道：“我知道，總歸是我欠他的。”說完便匆匆離去。
朱槿這番話勾起我五萬多年強行壓抑的思緒。回憶一幕幕重映在眼前，從初識到分離。連宋，連宋，我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一遍又一遍，他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語，都足以讓我在心中回味老半天。
若是連宋此刻便在我面前，怕是我禁不住要當場失控。所幸我雖茫茫沈浸於回憶中，不知自己已經出了這片茫茫竹海，仍是未曾遇著不該遇見的人。
響亮的哭聲忽然傳來，險些刺破我的耳膜。我禁不住皺了皺眉，最近九重天是怎麽了，難道規矩不嚴到許人隨意哭喊不成？
擡首向前方斜斜一望，果然見一個胖嘟嘟的小屁孩伏在地上哭得驚天動地，活像一只要被人吃掉的糯米團子，這形容，赫然是前幾日我上九重天時見到的陣勢。周圍一眾仙婢面面相覷，束手無策。細瞅瞅，倒有不少是在毗沙宮見過的。
我嘆了口氣，默默走上前去，輕輕推了推他。
糯米團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仍是梗咽著斷斷續續道：“我……要……父君，我……要……娘親……”我默默地想此話喊得頗有韻律，這小娃娃定是大有前途。不過見他渾身顫抖不止，顯然極為傷心，禁不住動了些慈母心腸，順勢將他抱起，柔聲道：“你父君在哪裏？我帶你去尋他。”這麽一抱，手感十分不錯，肉乎乎軟綿綿的。只是他鼻涕眼淚抹得滿臉都是，便就著袖子為他擦了擦。
待糯米團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喘了幾口氣，總算緩過來，道：“你真帶我見父君？他們說父君生了重病，不願讓我見父君。”
我重重點頭，心裏卻無形中松了一口氣。既然這小娃娃說他父君生了重病，他該不是，連宋的兒子。
懷中的團子靜了靜，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澄澈無比，奶聲奶氣地說：“姐姐，你人真好。”我顫了顫，被這麽一個連路都不大會走的小娃娃喚我姐姐，真真是擔當不起。若是被人知道了，定是要笑掉大牙，沈默了一小會兒，道：“你喚我名字便好，我叫成玉。”
糯米團子從善如流，伸出小手遙遙一指道：“成玉，你帶我去找父君。”
我擡眼望去，只見碧波蕩漾，荷花滿池。旁邊一只小仙娥抽空忙道：“不知仙子是哪處仙宮裏的？三殿下有令，不能讓小殿下……”團子搶聲道：“成玉快走。”
我並不是個好食言的人，答應了團子的話自然要兌現。況且團子該是比這位小仙娥身份尊貴，說的話自然更管用。我在心裏嘿嘿笑了兩聲，這真真是個好理由，摸摸鼻尖，暗地說了聲抱歉，提氣縱身越過眾仙娥到水面上方一丈處掠行。
團子興奮得險些從我懷中跳脫出去，大聲嚷嚷道：“成玉你真棒！”
我不好意思道：“小殿下謬讚。”
滿目清涼，景色宜人，倒讓我驀地想起一句詞來：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我在凡間時倒也見過不少荷塘，雖少了些仙氣繚繞，也自有一番自然風味。那是我尚年少輕狂不知愁，無憂無慮，無欲無求。過了這麽些年自感老了不少，卻是心境不必年少淡然。
正這般出神地想著，不意料團子忽然高聲喚道：“父君——”尾音哽咽。我驚得去尋他父君在哪裏，只見左岸的林蔭道裏正有一人向這邊張望。我腳步一滯，渾身血液冰冷，隱隱覺著有什麽東西滑落。腳下祥雲柔軟，我呆呆想著，該是有“撲通”一聲水花四濺，怎麽掉下去的就不是我呢？
眼前一花，人影晃過，待我看清來者時，哭聲恰時響起。我心下想著，這個小娃娃怎麽這般愛哭？
來者低聲撫慰，確實視我如不見。我怔了一會兒，欲回岸上去，豈料一腳踏空，身子直直墜落在一朵碩大的蓮花上。空中有語聲交接，我擡指輕撫一片蓮瓣，神思飛得老遠。
不知幾多時候，我聽得連宋冷冷問我：“阿離怎會險些落水？”
我擡頭，只見連宋負手而立，廣袖流雲；另一位神君生得倒好，只是形容冷淡，面色蒼白，仙澤不足，被阿離緊緊扒拉著，想來，應是傳說中生了重病的父君。
我眨了眨眼睛，反應過來，尷尬得說不出話回覆。
“你身份不明，不宜在九重天久留。”
我掐了掐手心，輕聲應道：“是。”一時恨自己這般笨拙。
未料到那冷漠神君開口道：“阿離尚幼，便由你照顧。”
我一時手足無措，怔了怔，方又應了一聲“是”。心下裏隱隱感激這位冷漠神君，竟覺著他虛懷若谷，仁慈大度，給我這麽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此後幾百年我帶著小阿離招搖過市混吃混喝，一度覺著還對不住阿離的父君；然而私揣著冷漠神君的初衷，我扮演的該是小書童的角色，白白幫他養得阿離白白嫩嫩。可見事情都是兩面的，無所謂得失，關鍵在於你怎麽看待它。
☆、第 60 章
團子父君甩下這麽一句話，便輕飄飄地將阿離遞與連宋，輕飄飄地騰雲走了。
我驚得目瞪口呆，莫非這個小團子不是他親生的？
連宋神色淡然，自然而然地將阿離遞與我，瀟瀟灑灑地離去了。
我一時難以接受，這倆人怎麽就這麽走了？我雖覺著自己也算有些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潛質，最適合做保姆不過了。然而那潛質畢竟是潛質，我平日所作所為可是跟帶孩子半點不沾的……
低頭瞧一瞧懷中小阿離，見他眼眶發紅，鼓著包子臉，緊緊抿著唇。我嘆了口氣，正不知怎麽安慰這個小娃娃時，小團子開口道：“成玉，我不怪父君。娘走了，父君很傷心。”
我情不自禁地扶了扶額，神仙們的八卦我聽得多了，這般的悲情戲也不是未上演過，只是像個連路都不大會走的小娃娃都能如此淡然面對，實是出於我的意料之外。隱隱回想起方才連宋抱著這個小團子低聲安慰，確實是有一兩句提到什麽“父君”“娘親”之類的字眼。
在柴桑山沈寂了五萬多年，我自覺著已然將心性修煉得十分之成熟，達到了看山是山，看雲是雲的最高境界。未曾想現下有這麽個小娃娃在手，一口一個“成玉”叫著強拉著我在九重天大大小小的宴會上大快朵頤，我便覺著自己有些意志不堅了。倒記得未任花神時整日裏偷雞摸狗不務正業，雖好享受卻無福享受。現在有九重天的天孫在手，不禁琢磨著是不是該好好胡作非為一番，方對得住當年那些苦日子。這般一想頓覺罪過，人家把唯一的兒子教導我手上，我怎麽能教這個小孩子貪圖享樂呢？轉念一想，我先以身作則叫團子享盡天上地下之福，渡他早早看破世間榮華，也是大功一件。
自此，我與團子沈溺在吃喝玩樂中無法自拔。那日南海觀世音菩薩要開法會，廣邀四海八荒得道之人。奈奈抱著團子，團子抱著帖子，一大一小來找我時，我方起床，正對著棱花鏡左看右看。
團子至門前便不要奈奈報，揚著帖子邁著小短腿向我報喜。我甚是無語，執了把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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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分汗顏，頗為有愧地受了他的禮，又說了些沒意思的客套話，便作別了。
我並未回九重天，而是在山下尋了個僻靜角落坐著。
聞說東海龍王上表說小猴子搶了他家的兵器，想必是小猴子口中的如意金箍棒。
我聽聞共工撞了不周山，尋死覓活地要罷工，還是禹神接了他的擔子，以半生神力鑄就天河鎮底神針以測江海深淺，安浪定濤。
只是這是塊神鐵，自有靈識，安能輕易被奪去？可見小猴子不是凡品。我嘆了一口氣，這水是愈蹚愈混了。
覆想起連宋的傷來，東華說他傷得奇怪，不知那傷可好的利索？只是現在，我再也沒臉面去關心他了。
連宋，連宋，我小聲低咕著那人的名字，不知如何是好。
總歸是我在這場糾纏中一敗塗地。
我懊喪地想，總歸我欠了他不少，看來是沒機會償還了。
天君那老小子一雙眼盯著天上地下，連宋為我做下的諸多事，又有幾件能瞞他？只是我倒知道他縱容連宋，不是對繼承人的器重，而是對兒子的寵溺。我曾懷疑過連宋是不是他親生的，明明一個有本事的兒子，偏偏當個閑人養著。後來三生老頭跟我說了一段皇家秘辛，我才磨過勁來。
九重天聯姻一事，未必是他逼連宋的。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這些事兒，得出的結論卻令自己懊喪不已。我倒偷偷希望天君把連宋器重起來，希冀連宋與瑯嬛的婚事是天君逼他的，只是我知道，天君逼誰，都不會逼他的三兒子。
連宋那日對我道：“你不再是當年的長依，是我糊塗了。”
我難過地想，連宋只喜歡當年單純的紅蓮仙子。只是於我而言，那時長依心裏滿滿是桑籍。
作者有話要說： 為毛晉江的網頁這麽難打開？郁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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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此時再回憶起他對我的好，那不過是像一場懵懵懂懂的夢，夢醒了，就什麽都沒了。我想，再與連宋相見，也不過是兩相尷尬。九重天是不想回了，天下之大，總有我容身之處。
托著腦袋想了想，似乎許久未見三生老頭了，跟著他倒是長見識，只不過他那嘮叨非常人可受得住。這下裏躊躇了好半天，還是騰雲向七重天去了。
七重天與其他仙境不同，雖位於六重天之上，八重天之下，卻是游離不定，難覓蹤跡。
三生老頭便駐紮在七重天的柴桑山上。《地志錄》雲：其上多銀，其下多碧，多泠泠之石，赭，其木多柳，芑褚、桑，其獸多糜、鹿，多白蛇、飛蛇。
只是三生老頭不大喜歡蛇類，他倒怕哪日一覺醒來有條蛇趴在他身上，每每有外人造訪，總要獻上雄黃作謁禮。
我在三重天的榮餘那裏竊了好些雄黃，提了滿滿一罐立在六重天之上，也不加蓋。風翻雲滾，登時辛苦四溢，我皺著眉想，三生老頭最喜歡的怕是這個味道，也真是難為他了。
不一會兒，狂風大作，險些將我卷走，待這一陣急流略定，我穩了穩身形，朝著面前縱身一躍，一陣銀光閃耀，直要將我一雙眼睛亮瞎。手中壇子一松，聽得道：“小成玉，你好哇！”
我揉了揉眼睛，沒有答話。這老頭倒是個知趣的，沒再喚我長依。
又聽得老頭道：“桑籍那小子就是眼神不好，居然選了條蛇作老婆。”
我哼道：“人家長得美著呢，正合你的脾胃。若非是條蛇，怕是你要趕著討好人家。”
面前的鶴發童顏的老頭胡子滿面，勉強可辨他苦了臉，砸吧砸吧嘴道：“魚與熊掌不可得兼。”
這老頭好色，臉皮又厚，真真是沒有半點先知的氣度。偏偏音色清澈，唉，暴殄天物。
我嘆了口氣，道：“老頭，我無處可去，你收留我罷！”
老頭兒的胡子抖了抖，問道：“你又闖禍了？”
我道：“這次沒有。”眼瞅著這老頭暗自松下一口氣，不緊不慢望著山下無際的綠意道：“我瞧上你這裏物華天寶，決定隱居修煉。”
三生老頭呵呵一笑，道：“椋茗那小子問我他與他家師兄的緣分。”
我洗耳恭聽。
三生老頭目光誠懇，道：“我說，緣分向來是由人定。”
我覺著這老頭話裏有話，只是一時想不到他要表達什麽。
“三殿下那裏，不要再爭一爭？”
我涼涼道：“你知曉這天下事態，真不怕那天洩露了大機密遭天譴？”
三生老頭長嘆一聲，道：“我被困在這柴桑山上，向哪裏去洩露大機密？諦聽不也是老老實實地呆在地底下？自古萬物相生相克，哪裏給得了我禍亂天下的時機？”
這話裏頗有懷才不遇之意，三生老頭是個不安分的。
一時間兩人默默無語，呆坐在山頂看風景。
不知過了許久，老頭兒興高采烈道：“椋繆第二世是個斷袖，可把椋茗那小子高興壞了。”
我想起那日椋茗蹦蹦跳跳的模樣，面色一暖，戳了戳三生老頭道：“難為你掛念著我。”
既然這一世椋茗可算有些機會了，他怎會閑得上九重天，便是上了九重天也不會去探望我。
三生老頭“咳”了一聲，頗為不好意思，小聲道：“我怕你傷得腦子壞掉，便沒人與我吵嘴了。”
心裏將將生出的溫情登時煙消雲散，我默默地瞅著三生老頭，真是什麽嘴裏吐不出什麽牙。
三生老頭忽然將我肩膀一拍，道：“我倒要問你，你是什麽時候想起我的？”
我一時未反應過來，是我跑神了麽？這話題是轉到哪兒去了？
三生老頭怨念地盯著我道：“你轉世為人那段日子，是何時想起我來的？”見我仍一臉懵逼的形容，追問道：“是比羅香之後，還是紅玉回歸之後？”
見我仍是默不作聲，自己氣哼哼道：“那比羅香是我專門托連宋捎給你的，指望著你早些恢覆記憶將我想起，不承想為了他人做嫁衣裳！”
我頗有些慚愧，忙不疊道：“你看我這番便是來賠罪的，陪你住個幾萬年可好？”
三生老頭站起身道：“你還不是躲個清靜的？先前總跟著桑籍小子跑前跑後，這會兒跟連宋鬧翻了才想到我這兒，真真是女大不中留，若是……”他猛地住了嘴，轉身走開了。
我勉強笑了一笑，想我這活了幾萬歲，正是風花雪夜胡鬧的好年紀，只落得個情何以堪，心累得不願再言及情愛之事，三生老頭說什麽女大不中留，我怕是沒這不中留的機會了。
是夜，我盈盈發光的碧玉小屋裏翻來覆去睡不著，走出屋外，見到三生老頭占了一處上頭看月亮，清風微拂，銀發三千；皓月千裏，清光閃爍；林濤滾滾，雲海飄渺。
我想著，三生老頭真是不簡單，單看那挺直的背影，瘦削的身材，真真是引人遐想。
走上前，道：“不知道七重天這會兒飄到何處了？”
三生老頭悶悶道：“你管這做什麽？總不會飄出八重天的。”
我碰了個釘子，訕訕道：“你放心，我不會想著離開的。”此話有些別扭，仿佛三生老頭多想我留下來似的。
果然，三生老頭道：“去留無意，單憑人心。你若想那個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一時無話，怔了一會兒，道：“我心裏想什麽你會不知道？”湊過去坐下。
三生老頭道：“你怎麽不睡？”
我一廂答道：“好些日子沒來了，受不住那碧玉光。”一廂靠在他身上，鼻子抽了抽，道：“你一個老頭，好熏香的毛病是怎麽養成的？”
身側人扭頭對上我詫異的目光，我驚得跳了起來：“老頭呢？”
“我便是。”
我瞅著眼前這位眉清目秀的小哥，結結巴巴道：“男女授受不親，你怎麽回事？”
想起自己不止一次抱過這老頭，雖看得出他有童顏，何曾料到那半面白胡子下竟是這樣一張年輕的面孔。
我覺著自己受了欺騙。
☆、第 57 章
他擡手似要捋捋胡須，摸了個空，不自然地躲開我的目光，道：“我不過把胡子剃了，有什麽不對麽？”
我楞楞地瞧了他雪白的眉毛良久，勉強接受這個事實，訥訥道：“剃了也好，顯年輕。”
兩人一時無話，我灰溜溜地回到小屋子裏，只剩下他站在那邊，望著蒼穹中一輪圓月似是在思考人生。
碧玉柔和的光芒將屋子裏的每一樣東西清清楚楚地映在我面前。我隨手拾起一塊蓮花鎮紙來，恍恍惚惚地想著，老頭子自己一個人在這裏過了這麽些年，不斷有人造訪，不斷有人離去，便如我當年，也只不過是這些小玩意證明我來過。
次日，我頂著兩個極大極黑的眼圈費力地梳發時，小小的門外傳來了“篤篤”的叩門聲，只有用右手中指的第二個關節，才能敲出這樣優雅動聽的聲音來。
三生老頭一直是個很講究的人，我嘆了口氣，以前怎麽沒發現他這般正經呢？
梳子撂在妝臺上，我瞅了那扇門好半天，悠悠道：“進來吧。”
一個年紀很輕，模樣又很好看，姿態又很優雅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我說：“你這麽早來，有何貴幹？”
他擡手摸了摸鼻子，道：“我來看看你怎麽樣？”
我一時怔住，心底摸摸默默思索了良久，他便逆光站在門口良久。
我執起梳子，在他灼灼的目光下順利隨手束了長發，道：“我無事。”起身笑道：“老頭，你怎麽只站著，莫非也無事可做？”
年輕的“老頭”苦笑一下，道：“我有名字。“
昔日母神補天之後，以泥造人，每造一人，取一粒沙作計，終而成一碩石，初立於西天靈河畔，後立於鬼門關忘川河畔。天下始定，六界安寧，父神羽化之際，令此石禁於七重天。
此石學名喚作水焰，號為三生。
我改口道：“水焰老頭。”
他果然又苦笑了。
我亦苦笑，現下這般情形，我又能如何。
這個清早奠定了此後五萬年三千年間我與三生老頭的相處方式。他把胡須蓄起來，形容確然符合三生老人這個名頭至少我看著他，叫聲“老頭”能叫得心安理得。
我想不到自己竟會在這麽一座山上老老實實過了五萬三千年，除了早些時候托來求助的椋茗瞧一瞧小猴子，便再也不過問外界之事了。椋茗倒是時而憂愁，時而歡喜，尤其是近些日子椋繆劫滿重登仙位，我看椋茗那一個心是忐忑得很，三天兩頭跑來向三生老頭請教這緣分一事，便如當年我參加一千年一度的神仙常識會考之前，總要糾纏三生老頭問能不能過。
椋茗倒是不大理我，每每見到我總是如恐避之不及。我自然不會主動貼上去，五萬年來勤於修煉。凡人都道神仙皆是不老不死，不生不滅，殊不知壽與天齊，自古以來好像還沒哪個神仙做到。遺憾的是雖勤奮有加，中途挨了兩次六六三十六道天雷，至今卻未升什麽階品，問三生老頭時，卻只能得到他一個神秘的微笑。
我一度很是沮喪，每次歷劫後都半死不活的，居然什麽收獲都沒有，老天爺對我真真是忒不公平了。好在雖是階品未升，我倒是發現挨了天劫後再到山下去撿玉，飛蛇們紛紛退避，這也算是好處一樁。
訪客再一次來時，我正與三生老頭下棋，美其名曰修身養性。三生老頭倒是沒動靜，皺眉苦苦思索如何破我那一子，我聽得有人喚我名字，指尖一顫，一顆黑子險些墜落。擡首看時，只見朱槿竟緩緩對我綻開笑容。
我眼眶一熱，強自鎮定道：“那件事完了？如何結的？”他五萬年來與我音訊相隔，是怕事情敗漏連累於我，如今總算尋來此地，想必是公元帝君那寶貝哥哥已經被救醒了。只是公元帝君足足等了五萬年三千年，他老人家似不是這般好兒性之人。
朱槿似是有幾分猶豫，卻仍是開口道：“你知道，我初去九重天，地府的花之死靈已所剩無幾。”我忍不住握緊了手中棋子，那時候連宋那份心，不知有幾分是屬於成玉的？
“公元帝君傾盡蓬萊半島之奇花異草，方才保住乾坤果靈氣不竭。”
我勉強笑道：“是麽？那天君竟是要謝他這個恩人。”
公元帝君算是公開與九重天為夥，若他反竊了乾坤果，神仙們又多了一件大大的茶餘閑話。
“那時乾坤果尚靈力不足以作藥引，直至三百年前，鮫人一族奉上鮫族至寶乞降。”
“傳說中的蛟皇之淚？”我問道，心中驚疑不定。
朱槿緩緩頷首，道：“舉世皆知那至寶早就下落不明，未想到是鮫人故意放出的風聲。三百年前，蛟族長老不堪供奉，舉族叛亂。九重天太子夜華平叛時身受重傷，危在旦夕，鮫族卻奉上蛟皇之淚，聲稱為太子治傷以賠罪，生人肉，死白骨，鮫珠之力，何至於此。然為時已晚，全族覆滅。”
我冷哼一聲，道：“上位者……，天君怎麽處理？”
朱槿面色平靜，道：“帝君向天君要了那顆珠子。”
“天君倒是肯？”
“帝君告訴天君說，我本是他派來盜乾坤果救故人的，只是蛟皇之淚既現，他便退而求其次。”“帝君說夜華那傷死不了。他給天君兩個選擇，要麽把鮫珠給帝君，要麽帝君去搶乾坤果。”
我笑了笑，又道：“這便是上位者。”
朱槿望了一眼三生老頭，道：“靈海帝君的藥引子是乾坤果，要鮫珠有何用？天君防我多年，帝君不過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而已。”
我深吸一口氣，生怕公元帝君忽然出現將我滅口。他向天君坦言有竊乾坤果之心，不過是為了能借到鮫珠。他借鮫珠，卻又是為盜乾坤果作掩護。
無論怎麽看，乾坤果一旦失竊，公元帝君必定嫌疑最大。
只是這最有嫌疑之人，往往不會被疑心。公元帝君搞這一出，無非是將事態覆雜化。
朱槿微笑道：“所以我現在還活著，天君暫時是不會動我的。”
☆、第 58 章
天下之事莫不如此，越聰明的人，疑心病就越重，越會謹慎行事。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道：“你這次來，自然是要嘗嘗這裏的桑葚酒。”
朱槿瞟了一眼三生老頭道：“只怕我喝不成。”我勉強笑道：“怎會？這酒雖不是我所釀，總還是有我一份采摘的功勞，那老頭不至於如此小氣。”
望向三生老頭，他卻微微側了頭，躲著我的目光。
朱槿正色道：“ 我這番來，是因為梨響要見你。”
我只覺心跳一滯，莫不是梨響出了什麽事？朱槿道：“梨響隨你下凡，她本未死，如何重歸仙界？”頓了一頓，方又道：“三殿下將她帶回九重天交予我，至後來，她心神不定，自殺而亡。”
我咬了咬唇，朱槿接著道：“梨響重歸仙籍後，病情不見好轉，心神恍惚，憂郁自閉，甚至連我都不願見。”
“你為什麽不早些告訴我？”
朱槿沈默了許久，三生老頭忽然開口道：“因為自你與梨響一別，便再也沒有空閑。”
我慢慢將手中棋子放回棋盒，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那時候我先是對連宋不住，無論如何，都該先將他的事了結了。後來則只顧著傷心，連轉移註意力都只想到了小猴子。
我一直以為梨響是安全的，那樣一個傻乎乎的丫頭，誰會害她呢？
“彼都……”我握緊了手心，這個家夥，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朱槿望著我，道：“那日她忽然清醒，說要見你。”既是如此，無論如何，我著實該去九重天一趟。
我看著三生老頭道：“我很快會回來的。”我本是無家之人，生既不是生在九重天，長既不是長在這柴桑山，連傷心難過，都不能放放肆肆的。我突然有點難過地想，是不是要找座沒主的仙山當老巢？
三生老頭望著朱槿，朱槿亦望著三生老頭，若是在平日，我定是饒有興致地要研究一二，可是此時，我僅是催促朱槿速速離開。
九重天不允騰雲飛行，便如凡間皇宮裏不允人隨意奔跑是一個道理。再大的地方，也只能靠一雙腿慢慢走。
我瞧著一路大大小小的神仙向我投來好奇的眼光，心中不禁感嘆滄海桑田。不在的老神仙不少，老去的小神仙不少，新飛升的小神仙不少，九重天，到底是變了一番樣子。
朱槿淡淡道：“想來我占這花神之位是時間最長的一個，只是歷代花神，似無一個善終？”我道：“似乎神仙們沒有一個是善終的？”不是被雷劈死，就是被別的神仙殺死，神仙們也實是可悲。
正這般想著，忽聞見一陣嬰啼聲由遠及近傳來，緊接著便聽見有一人道：“小殿下怎麽又哭了？”
我當即在面上掛了一個得體的微笑，聽得一群仙婢惶恐地認罪，同著朱槿目不斜視地從一群浩浩蕩蕩的隊伍旁走了過去。時隔這許多年，我還是沒能學會淡然放下，大概裝著不在意，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直至走出很遠，朱槿忽然道：“被一大群人圍著，我便是行禮，他也看不到不是？”我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心裏卻以為朱槿這是怕我耽擱久了傷情。
待行至水木清華，過了重重圍墻與門防，掀開層層簾幕，我終於見到了梨響。
說是見到，其實不盡然。這個房間暗如黑夜，我方進去之時雙眸一摸黑，好不容易適應來，不過略見一處角落有人影閃動罷了。
我輕輕踱步過去，柔聲道：“梨響，我是成玉。”
角落裏傳來顫音：“郡主——仙子——郡主……”
我溫柔地拉了拉她的衣襟。
梨響本是蜷縮在角落裏將頭埋在兩臂間，此時猶猶豫豫地擡起頭，忽然撲到我懷裏失聲痛哭。
我活了這麽些年，實是不曾遇過這般情境，微微尷尬之後，盡可能溫柔地摟住了她。
此時我不知是該慶幸還是該遺憾，梨響本是天生仙胎，長生不老，容顏不改。她受被折磨了五萬年，可好歹是活下來了。
無論無何，我定了定心，我總是要想法子救她的。可恨我匆匆離去，三生老頭竟未告訴我如何醫治。
幾個問題縈繞在心尖，揮之不去。
我在九重天待到第三天的時候，那時梨響情況還算穩定，我便得以悠哉游哉地陪著朱槿在書房裏工作。說是工作，無非是朱槿在文件上批批劃劃，我則是捧著一出話本子看得昏天黑地。約麽在申時，朱槿說他要去太和宮同東華帝君談論佛經，任我幾乎把眼珠子瞪出來，他仍是一副雲淡風輕老子就是要去你能奈我何的形容。
我結結巴巴地問：“何時你與他關系如此之好？”在我的心目中，朱槿縱是有些狷介，也不失謙謙君子之風。東華帝君那貨，可是實實在在不按常理出牌。
若說是物極必反異性相吸，啊呸，若說是兩個性格完全不同的人往往出人意料地搞在一起，如桑籍和少辛。而朱槿與東華，既相似又完全不相似的兩個神仙，是如何，如何能在一起談論佛經的？
我尚深深記得初掌花神之位那年，堂堂東華帝君，是如何在一眾各職各位的神仙的眾目睽睽之下將老資格擺得淋漓盡致，以一個資深業內人的角度挑剔諷刺批評我這個菜鳥。
自然，我承認自己確實不夠資歷，若非天生靈氣註定要做花神，憑實力連給花神送文件的職位都混不上。可是後來我一直在努力啊，為了桑籍能多看我一眼，為了桑籍不會像東華一樣嫌棄我，我一直在努力啊。
那時候以桑籍為目標的事何止做了一件？只是如今再次回憶起，不過是莞爾一笑罷了。
然而東華帝君他老人家從未停止過踐踏我尊嚴的行為，我與他的梁子，結得不是一般的深。
我甚至有這樣一種感覺，朱槿跟東華混得近，是對我與他相依為命十幾年的背叛。
朱槿道：“帝君雖不是個好人，對我還不錯。帝君在佛經上的造詣實非我所能及，幾萬年談下來，實是收獲不小。”
我心直口快地道：“幾萬年？哼，我與你十幾年的友誼，自然比不上這幾萬年。”
“成玉，你何時這般不講理了？”
“我不講理？”我指著自己鼻尖，手抖了半晌，道：“你去罷！”便頭也不回地先他一步出去了。
此事原是小事，只是我總覺著朱槿就這麽被東華拉攏過去了，實是心有不甘。
“成玉。”朱槿在身後喚住我，一字一頓道，“東華帝君早些年針對你，無非是為三殿下不甘罷了。”
☆、第 59 章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為什麽不能回覆評論了，就在這裏說一下。
天上的神仙個個精明，只是帝君本來就性格怪癖，不能以常人論之，這點在鳳九那本書裏有提到啊。
帝君雖然活了一大把年紀，但連宋對長依那般好（雖然唐七沒有明說，但我們都知道的）帝君身為連宋的好基友（若是一般人自然不值得他動怒），自然是要力挺連宋的。段數雖低，只是都使得光明正大，長依除了面子上掛不去，沒什麽實際損失，正好也給連宋安慰長依的機會不是？
親愛的讀者，我看你發了三遍，足見晉江網站之糟糕。我每次打開網頁都好慢，它是不是快要垮了…
還有哇，我一般會在周一更一章，期間若有時間，一定會抓緊更。對不起啦，原諒我。
還有，今天晚上本來都碼好字了，沒想到在WPS中選中後點成了粘貼，全文就找不到了，又寫了一遍。大家當引以為戒。
我頓住腳步，沈默了良久，道：“我知道，總歸是我欠他的。”說完便匆匆離去。
朱槿這番話勾起我五萬多年強行壓抑的思緒。回憶一幕幕重映在眼前，從初識到分離。連宋，連宋，我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一遍又一遍，他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語，都足以讓我在心中回味老半天。
若是連宋此刻便在我面前，怕是我禁不住要當場失控。所幸我雖茫茫沈浸於回憶中，不知自己已經出了這片茫茫竹海，仍是未曾遇著不該遇見的人。
響亮的哭聲忽然傳來，險些刺破我的耳膜。我禁不住皺了皺眉，最近九重天是怎麽了，難道規矩不嚴到許人隨意哭喊不成？
擡首向前方斜斜一望，果然見一個胖嘟嘟的小屁孩伏在地上哭得驚天動地，活像一只要被人吃掉的糯米團子，這形容，赫然是前幾日我上九重天時見到的陣勢。周圍一眾仙婢面面相覷，束手無策。細瞅瞅，倒有不少是在毗沙宮見過的。
我嘆了口氣，默默走上前去，輕輕推了推他。
糯米團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仍是梗咽著斷斷續續道：“我……要……父君，我……要……娘親……”我默默地想此話喊得頗有韻律，這小娃娃定是大有前途。不過見他渾身顫抖不止，顯然極為傷心，禁不住動了些慈母心腸，順勢將他抱起，柔聲道：“你父君在哪裏？我帶你去尋他。”這麽一抱，手感十分不錯，肉乎乎軟綿綿的。只是他鼻涕眼淚抹得滿臉都是，便就著袖子為他擦了擦。
待糯米團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喘了幾口氣，總算緩過來，道：“你真帶我見父君？他們說父君生了重病，不願讓我見父君。”
我重重點頭，心裏卻無形中松了一口氣。既然這小娃娃說他父君生了重病，他該不是，連宋的兒子。
懷中的團子靜了靜，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澄澈無比，奶聲奶氣地說：“姐姐，你人真好。”我顫了顫，被這麽一個連路都不大會走的小娃娃喚我姐姐，真真是擔當不起。若是被人知道了，定是要笑掉大牙，沈默了一小會兒，道：“你喚我名字便好，我叫成玉。”
糯米團子從善如流，伸出小手遙遙一指道：“成玉，你帶我去找父君。”
我擡眼望去，只見碧波蕩漾，荷花滿池。旁邊一只小仙娥抽空忙道：“不知仙子是哪處仙宮裏的？三殿下有令，不能讓小殿下……”團子搶聲道：“成玉快走。”
我並不是個好食言的人，答應了團子的話自然要兌現。況且團子該是比這位小仙娥身份尊貴，說的話自然更管用。我在心裏嘿嘿笑了兩聲，這真真是個好理由，摸摸鼻尖，暗地說了聲抱歉，提氣縱身越過眾仙娥到水面上方一丈處掠行。
團子興奮得險些從我懷中跳脫出去，大聲嚷嚷道：“成玉你真棒！”
我不好意思道：“小殿下謬讚。”
滿目清涼，景色宜人，倒讓我驀地想起一句詞來：今年花勝去年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我在凡間時倒也見過不少荷塘，雖少了些仙氣繚繞，也自有一番自然風味。那是我尚年少輕狂不知愁，無憂無慮，無欲無求。過了這麽些年自感老了不少，卻是心境不必年少淡然。
正這般出神地想著，不意料團子忽然高聲喚道：“父君——”尾音哽咽。我驚得去尋他父君在哪裏，只見左岸的林蔭道裏正有一人向這邊張望。我腳步一滯，渾身血液冰冷，隱隱覺著有什麽東西滑落。腳下祥雲柔軟，我呆呆想著，該是有“撲通”一聲水花四濺，怎麽掉下去的就不是我呢？
眼前一花，人影晃過，待我看清來者時，哭聲恰時響起。我心下想著，這個小娃娃怎麽這般愛哭？
來者低聲撫慰，確實視我如不見。我怔了一會兒，欲回岸上去，豈料一腳踏空，身子直直墜落在一朵碩大的蓮花上。空中有語聲交接，我擡指輕撫一片蓮瓣，神思飛得老遠。
不知幾多時候，我聽得連宋冷冷問我：“阿離怎會險些落水？”
我擡頭，只見連宋負手而立，廣袖流雲；另一位神君生得倒好，只是形容冷淡，面色蒼白，仙澤不足，被阿離緊緊扒拉著，想來，應是傳說中生了重病的父君。
我眨了眨眼睛，反應過來，尷尬得說不出話回覆。
“你身份不明，不宜在九重天久留。”
我掐了掐手心，輕聲應道：“是。”一時恨自己這般笨拙。
未料到那冷漠神君開口道：“阿離尚幼，便由你照顧。”
我一時手足無措，怔了怔，方又應了一聲“是”。心下裏隱隱感激這位冷漠神君，竟覺著他虛懷若谷，仁慈大度，給我這麽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此後幾百年我帶著小阿離招搖過市混吃混喝，一度覺著還對不住阿離的父君；然而私揣著冷漠神君的初衷，我扮演的該是小書童的角色，白白幫他養得阿離白白嫩嫩。可見事情都是兩面的，無所謂得失，關鍵在於你怎麽看待它。
☆、第 60 章
團子父君甩下這麽一句話，便輕飄飄地將阿離遞與連宋，輕飄飄地騰雲走了。
我驚得目瞪口呆，莫非這個小團子不是他親生的？
連宋神色淡然，自然而然地將阿離遞與我，瀟瀟灑灑地離去了。
我一時難以接受，這倆人怎麽就這麽走了？我雖覺著自己也算有些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的潛質，最適合做保姆不過了。然而那潛質畢竟是潛質，我平日所作所為可是跟帶孩子半點不沾的……
低頭瞧一瞧懷中小阿離，見他眼眶發紅，鼓著包子臉，緊緊抿著唇。我嘆了口氣，正不知怎麽安慰這個小娃娃時，小團子開口道：“成玉，我不怪父君。娘走了，父君很傷心。”
我情不自禁地扶了扶額，神仙們的八卦我聽得多了，這般的悲情戲也不是未上演過，只是像個連路都不大會走的小娃娃都能如此淡然面對，實是出於我的意料之外。隱隱回想起方才連宋抱著這個小團子低聲安慰，確實是有一兩句提到什麽“父君”“娘親”之類的字眼。
在柴桑山沈寂了五萬多年，我自覺著已然將心性修煉得十分之成熟，達到了看山是山，看雲是雲的最高境界。未曾想現下有這麽個小娃娃在手，一口一個“成玉”叫著強拉著我在九重天大大小小的宴會上大快朵頤，我便覺著自己有些意志不堅了。倒記得未任花神時整日裏偷雞摸狗不務正業，雖好享受卻無福享受。現在有九重天的天孫在手，不禁琢磨著是不是該好好胡作非為一番，方對得住當年那些苦日子。這般一想頓覺罪過，人家把唯一的兒子教導我手上，我怎麽能教這個小孩子貪圖享樂呢？轉念一想，我先以身作則叫團子享盡天上地下之福，渡他早早看破世間榮華，也是大功一件。
自此，我與團子沈溺在吃喝玩樂中無法自拔。那日南海觀世音菩薩要開法會，廣邀四海八荒得道之人。奈奈抱著團子，團子抱著帖子，一大一小來找我時，我方起床，正對著棱花鏡左看右看。
團子至門前便不要奈奈報，揚著帖子邁著小短腿向我報喜。我甚是無語，執了把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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