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1)
關燈
小
中
大
朱槿低頭瞅著垂下的雙手，覆緩緩擡頭，慢慢綻出一個笑容，道：“告訴你，也無妨。只是……”頓了頓，又道：“那便告訴你罷！”
找了個座坐下，洗耳恭聽。
朱槿一面尋了個座位，一面道：“知道這件事的，連宋，椋茗，司命，我，還有三生老人。”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那個老頭子倒慣會多管閑事。
“紅蓮涅盤重生的秘密，是三生老人告訴連宋的。”
我想也是，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唯獨那個老頭子會知道的一清二楚。
朱槿嘆了口氣，道：“那日的火，並非凡火。連宋闖入迷失之域，從曼兌那裏掠了無數花之死魂。又去偷了老君的三味真火，以因因之術祭之。故而，釀成那日的火。”
我楞楞地瞧著冰涼的琉璃地板，不知該說些什麽。
曼兌，是地府花神，掌管花之死魂。每度我去地府接引亡靈，瞧見她那陰惻惻的目光，總是覺著害怕。那次我受紅玉召引入地府，半道上撞見的，便是她。
重要的是，花之死魂是乾坤果的靈氣來源之一。連宋為了我那般做，讓我情何以堪！
尚未回神，便聽見朱槿又道：“這，不算什麽。要緊的是，這場火該如何燒？你又如何，甘願被燒。”
我似乎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司命說，他會安排一場火，一個契機。”
“連宋利用那個契機，讓火，真正成為一場大火。”
“你那日遇見連宋之時，他將將施完術。”
朱槿沈默了一會兒，道：“你明白了嗎？”
我勉強保持鎮定道：“是，我明白。”
連宋那日無論如何，都註定不能十全十美。若是我沒有沖到火海裏，他的一切功夫都是白費；然而我真的到火海裏去了，卻是……
“我與司命皆篤定你會回去，只是這對連宋太不公平。”
這著實是，對他不公平。
“成玉，無論你做什麽，最重要的是，問心無愧。”
我鼻子酸得很，側過頭，輕聲道：“我知道了。”
經了那日，我思忖了許久，覺著這幾輩子，最對不住的人，唯有連宋了。欠他的人情，豈是輕易可還的？只是眼下我一具元神，著實行動不便，便在草木清華裏靜住下來，潛心修煉。普通神仙若要修煉軀體，當尋個什麽好東西作界。小哪咤當年受香火時金身被毀，也是用蓮作界的。我倒是得天獨厚，既不用在下界苦苦做善事，又不用再尋朵花兒殷殷修煉，單呆在草木清華這處靈氣異常旺盛之地，便足以修煉出軀體。
草木清華本是最安靜的場所，無奈莫央殿下仗著父親助九重天捉拿妖猴的名義也賴著不走。我倒沒聽說靈海帝君出了什麽力，許是抹不開面子，虛應了天君罷了。
難得莫央殿下竟是沒什麽大動作，無非是日日跟著朱槿罷了。唔，有這麽一個大美人做跟班，艷福當真是不淺。
我為著和莫央沒什麽交際，單單是對朱槿幸災樂禍，平增樂趣。那日大功將將告成，晚間，我興沖沖欲知會朱槿好讓他也有點樂子，未想到推門而入之時，正撞見雍容華貴的莫央殿下瞇了眼窩在圈椅裏，發絲微亂，有一縷垂下在臉龐上。
而兢兢業業的朱槿在全神貫註地批公文。
我頓覺氣氛微妙，及時止住了將講脫口而出的話。
原以為這個點公主殿下也該回去，紫薇大帝就這樣放任女兒夜不歸宿麽？
更為重要的是，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實是不能不令人浮想聯翩。
朱槿擡頭，很是皺了一番眉，道：“這麽晚，不去休息？”
我三兩步湊到他跟前，悄悄密密道：“小點聲，你不怕吵醒了那位殿下？”
朱槿好看的眉越發皺得好看，冷冷道：“你若是果真如此作想，便該即刻退出。”
嗬，看了美人恩難消，朱槿是被煩著了。我挑起一個大大的笑容，剛要調戲一番，便聽見那邊睡著的美人道：“是紅蓮仙子麽？上次未認出，實是失禮了。”
上次她哪裏留了一分神在我身上，連我是魂魄之身都未看出，，更別說認出我了。話說回來，遠古神仙們皆不好到九重天走動，她只怕是從未見過我。
只是客套話說得很是嚴實，我不得不轉過身去回敬一番道：“殿下不常來九重天，眼生也是說不定的。”
莫央已然坐起來，驚訝地問道：“聞說仙子前不久不幸身亡，怎麽……”
天上一日，人間十年。我歷遍滄桑，原來只不過是短短十幾天。
“殿下許是聽錯了，我的的確確是受了重傷，只是沒有外界傳得那般嚴重罷了。”
這麽周旋著，頗有些心累，瞅了瞅朱槿。朱槿當即意會，義正辭言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道：“天色不早，小仙的公文已批完，還請殿下早早回去歇息。”
莫央顯然心有不甘，但朱槿的神色不容拒絕。她磨磨蹭蹭地到門口，卻又回頭道：“還有一件事，要與仙子講。”
我以為她要說些什麽拖延時間，想是什麽無關緊要的，便裝著洗耳恭聽的形容，實則神游太虛，一心一意盤算著套朱槿的話，他倒是與莫央發展到什麽程度了？
“我那堂妹，便是紫薇大帝的瑯嬛公主，怕是要與你們九重天的三殿下結親。屆時不知仙子能不能赴喜宴？我可是盼著與仙子多些親近呢！”
她飄飄然離去，我呆在那裏，有些反應不過來。
方才還在感慨這九重天的日子過得慢，怎麽才幾天功夫，兩個人便發展到談婚論嫁的程度？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啊最近一直在寫讀書筆記，手指都要腫了。
☆、第 52 章
自聞了連宋與瑯嬛那檔子事後，我便一直覺著心底哇涼哇的，時不時還抽痛兩下。朱槿安慰我說，莫央不知是何緣故透漏這個消息，指不定是她胡言呢！
我便想著，莫央該是沒什麽理由撒謊的，空穴不來風。單且那日瑯嬛嬌滴滴的聲音，便可判斷她對連宋有不軌之心。
九重天與遠古上神聯姻，實是一件增進神界感情維護世界和平的大事。與遠古上神們冷淡了許久，早該尋個時候親近親近。
朱槿攔著讓我先安神修煉，瞧我接連幾日心神不寧，恰恰卡在最後關後無法圓滿告成，便寬慰我說他已然打聽過了，九重天裏雖是有小道消息流傳，官方還沒給明確態度！莫要心急。
我自然是曉得幹著急也無益的道理，是以在某個月朗風清的夜晚悄悄溜出了草木清華，預備著親去毗沙宮打聽打聽。
不料便即時得了報應。我原以為自己總是算不上過目不忘，至少認路這本事倒還是不差的。如今看來，我著實高估了自己。在茫茫竹海上轉悠了小半天仍未找出除了草木清華外別的建築，我終於憶起上次便是因為迷路而到草木清華的……
更為不幸的是，細細和緩的微風無聲無息地將一大片烏雲挪移遮住了還算明亮的月光。我霎時無語，月宮娘娘就這般好欺負麽？
此刻目中所及，唯一還算亮堂的地方便是草木清華了。我顫悠悠地立在竹梢上，頗為糾結地思考是該回去，還是摸索前進？
顯然，早早撤退是個明智的選擇，然而我實是等不及了。我要去問問連宋，他是不是真的對我太失望了？他是不是真的要娶那位公主？我下意識地覺著他會否認第二個問題，卻沒勇氣真的問出第一個問題。我怕他說“是”，他真的說“是”,我又該怎麽辦？
欠別人的，遲早都要還。我欠了連宋那麽多，如何還得清呢？若是，若是他不理我了，不要我還了，我又當如何呢？
我茫然地在微風中飄飄悠悠，渾然不覺自己的魂魄越變越亮，漸漸由空靈透明慢慢有了實色。待我察覺到軀體的厚重感時，第一時間卻想的是，我是不是要變回長依的模樣了？連宋對那個時候的我用情至深，會不會念及舊情，原諒我呢？
冷風猛地一吹，我頓時醒過神，想起一件要緊事來。
當初我未恢覆記憶時，堅決認為長依是長依，成玉是成玉。
及至後來恢覆記憶，接受了長依是成玉，成玉是長依。
可是正如連宋所問：“你到底，還是不是以前的長依？”
長依，真的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變成成玉了。呃，大約只有不著調的性子沒變。
若是我頂著曾經的臉在連宋面前晃悠，那算什麽呢？他到底能不能接受成玉呢？
再者說，紅蓮仙子長依早就魂滅鎖妖塔，縱使再生，也是不尷不尬的罪人一個。
我默默地嘆了口氣，雙手飛快結出一道印來罩住身體，深吸一口氣，吟誦起從三生老頭那裏偷來的咒語。
風雲漫卷，竹濤洶湧。天陰沈得可怕，原本發光發亮的我陷入死一般的黑暗。
從頭至腳，全身撕裂了一般疼痛。愈是疼痛，愈是清醒。我聽見風聲呼呼作響，有如盤古開天辟地一般的氣勢。風聲夾著轟隆隆的雷聲，由遠及近，攜卷著毀滅天地的氣勢向我奔湧而來。
改變形貌之術，於我看來，實是不算什麽違背天地規律的大事。只是這個世道便要你懂的得到什麽都要付出代價的道理，昨個兒老天爺整整降了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比我飛升上仙還要重，那時痛得撕心裂肺，大抵是抱著求死的念頭苦苦捱著，忘了考慮是否有活著的可能。
可是讓我重來一次，我仍然選擇頂著成玉郡主的形容面對連宋，哪怕他不理解我，甚至會怨我，我也不要他把早就灰飛煙滅的長依掛在心上。
我再也無法回去了。那個時候卑微地愛戀，一意追求自己得不到的，卻對別人的付出視如不見。
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或許，更加難言的理由是，那會讓我想到桑籍，讓我與連宋本就微妙的關系更加微妙。
我不得不說，桑籍那個家夥禍害了我身為長依的一生。若我還是長依的模樣，見了桑籍，當如何自處？
所幸的是，我大抵是沒機會見彼都了，故而還有在凡界那副樣貌可選。
唉，說到底，終究是我無法釋懷罷了。局內人的可悲正在於此。
我迷迷糊糊將醒未醒之際，天馬行空地思考著一遭亂事，終於在瀕臨睜眼之前，想到了一個要緊的問題。
我，此刻是在何處？
似是躺在一張再舒適不過的床上，還有 ，似曾相識的，溫馨的感覺。
掐著手心緩緩睜開眼，生怕一不小心便驚醒了美夢 。
素色床幃將我嚴嚴實實地圍在床上，藕色背褥柔滑溫順。帳子外，隱隱可見一個人影。
我費力地撐起身子，渾然不覺天雷留下的劇痛，顫抖著掀開帳子。
他倚桌撐臂而眠，長長的睫毛在鼻梁處透出扇形的陰影。唇緊抿著，顯出與平日風格不大一致的剛毅來。另一只手緊緊攥著，更顯得骨節分明，潔白瑩潤。
時隔多日不見，他依舊是這般美好不可方物。而我，卻總是把自己弄的傷痕累累，還要靠他收拾爛攤子。
心突然異常柔軟，紛繁的思緒也拋開不管。
他離我是那樣觸手可及，甚至讓我覺得，我可以拉住他的手，再也不放開。
話本子上常說，這個時候，我應是有機會吃一吃連宋的豆腐，而他恰好將我抓個現行，兩個人順理成章地和好。
在我這個念頭將降冒出一點小芽，連宋便很不配合的醒了。他掃了我一眼，淡淡道：“我通知了朱槿，待你傷好些，便離開罷！”
作者有話要說： 留言支持的盆友們，好愛你們呦！
☆、第 53 章
自打這個故事一開始，所有的劇情，順心的也好，離奇的也罷，我從未想過還可以這樣演繹。
莫不是我做了什麽壞事，遭了天譴，讓連宋這般地冷淡。
我懷著同他言歸於好甚至要贖罪的滿腔熱血就這麽被他冷淡的神情狠狠地潑上一桶冰水。
適時地想起一個成語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不得不說，連宋那自然而然地冷淡裏所蘊含的疏離與冷漠，真真是像極了東華附體。我不曾一次瞧見過東華是如何將某些有著似水柔情的鶯鶯燕燕彈指間變得再無生念。
而此刻，顯然不是怪罪東華的時候。我勉強撐起一個笑容，道：“對不起，我錯了。”
我盯著連宋，不肯錯過轉身便走的他的每一個動作。
終究，他什麽也沒有說，轉過那扇我曾從他那裏搶來的屏風，我便再也看不到他了。
椋茗瀟瀟灑灑地竄了出來。
瞧著他春風滿面，喜上眉梢的形容，我實是不能分享他的喜悅。
椋茗溜達到我床前時，一雙眉峰漸漸蹙了起來。
我忍著全身的劇痛，勉強擠出了一個比方才更為燦爛的微笑，輕聲道：“你不是說，我凡界的模樣更好看麽？”
椋茗皺眉苦思，驀地驚恐地連連後退，一溜煙兒地跑了。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心道：“我也沒說什麽，怎麽他便行為如此誇張？”
椋茗這個小插曲自然不能讓我心情好起來。我像個廢柴一樣突然躺在床上，實是無能極了。話說回來，我尚不知自己傷得到底有多嚴重，這倒是個頂要緊的問題。
直至兩天後，我才有幸見到多日不見的折顏，並著寶相莊嚴的白真上神，款款探望我。
據白真上神的話說是，他想見識見識使那位見了他家貌美如花國色天香的小妹妹便跟遇見瘟神似的躲開的風流成性的三殿下為之拋頭顱灑熱血乃至觸犯他老子規矩的，打折顏那裏騙走定風珠的女人，到底長個什麽模樣。
瞧著他那雙彎彎妖嬈的桃花眼，我不禁從心底升起一股涼意，尷尬地不發一言。
折顏慢條斯理道：“不過是些皮外傷，調養個十天半月，也便好了。”頓了頓，又道：“只是傷了仙根。”
所謂龍生龍。鳳生鳳，擁有高貴血脈的神仙們一出生，便甩了那些苦苦修仙的凡人們幾十條街。
我身為一株擁有深邃靈氣的植物，在九重天渾渾噩噩不思進取了幾萬年實在是對不住那些靈氣。如今可算是遭了報應，倒也不是，十分難過。
揚眉道：“上神今兒來此，不是專為說這些廢話的罷！”
又道：“新上任的花神可是位俊俏的大人，上神若是對清闕令念念不忘，倒可向那位大人好好請教一番。”
此言一出，折顏便打著哈哈道：“你多休息，我不叨擾了。”不露痕跡地拽著另一位上神的袖子灰溜溜走了。
我隱隱聽見某位顯然是心不甘情不願被拖走的上神小聲說我的壞話：“沒教養的丫頭，你倒是這般容忍？”
我嘴角扯起一抹微笑，跟德高望重的大神們胡鬧了這麽些年，終於有人意識到我的行為是多麽沒禮貌。
折顏的聲音隨風飄過來：“難得一個有趣人，無妨。”
我疲憊地閉上眼睛，認認真真地思索那四十九道天雷到底挨得值不值。我本來確實沒什麽大志向，做個神仙便心滿意足了，只是最近經歷了太多，我深深感到，不強大是多麽可怕，不要說自己想守護的人，便是自身都不能保全。
然而……
我安慰自己說，少惹是生非，修為差點，沒什麽大礙的。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我一直用這個理由安慰自己，直到勉強被自己說服，一身傷也好得七七八八了。連宋一直未出現。我想也是，只有一直不見我，才吻合那日他的態度。
服侍的是位盡職盡責的小宮娥，完完全全曉得在九重天的生存法則：非禮勿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動。
我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最終沒能從她嘴裏打聽出一點關於連宋的消息，甚至不能在傳說中折顏所說我能下床的時刻之前下床，盡管感覺自己已經身輕如燕健康無憂了。嚴守吩咐的小宮娥每日盯著我，必要時刻甚至以暴力阻止了我的暴力行為。我悲哀地發現自己連一位小宮娥都打不過，只得乖乖聽她的安排。
在某個折顏預言說我可以勉強行動的日子，小宮娥請來朱槿，毫不客氣地逐客。
我作出一副柔弱無力地形容任朱槿攙扶著要離開毗沙宮，一看到小宮娥那瘦弱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口，便施施然丟下朱槿，偷偷摸摸地追了上去。
若我未猜錯，小宮娥應是要向連宋匯報。果然，小宮娥順順溜溜行至連宋書房，恭恭敬敬地叩門三聲，道：“稟殿下，客人已離去。”
我站得遠遠的，躲在暗處，強捺住怦怦直跳的心，待小宮娥離去後，接替了她的位置。
我伸手想叩門，卻是想不到該在門外說些什麽才能進去，默默地醞釀一小會兒，毅然決然地撞開了書房那雖是結實卻未關嚴實的大門。
尚記得不久前，我敲開一位男神仙的書房門，在裏面瞧見了一位美貌的女神仙。
而如今，我在另一位男神仙的書房裏，瞧見了另一位美貌的女神仙，且這位女神仙適時地嬌呼一聲，似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若我記性不錯，面前這位女神仙似是——“瑯嬛殿下。”——莫央的堂妹來著？
真真是無巧不成書，我凝了凝思緒，恭恭敬敬行禮，道：“帝君正在尋您，似有要事。”
所幸瑯嬛如她表現得那般單純，聞了我的話，急匆匆的奪門而走，險些讓我覺著，她不是正在找機會離開，便是這兩父女有什麽秘密。
我輕輕關上門，瞧了一眼懶洋洋躺在椅子上的連宋，他面無表情。我發誓方才闖進來時，明明看到他正風輕雲淡地笑著。
我搬了把椅子，端端正正坐到他跟前，認認真真地道歉：“對不起。”
這個頗為傻冒的開頭，似乎是我唯一可以采用的。
連宋冷冷道：“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心甘情願。”
若只有前一句話，我尚可解釋為連宋在生氣；多了後一句話，足見連宋心灰意冷。便如我當年瀕臨死亡時所想，一切，是我心甘情願。
我掐了掐手心，讓自己有勇氣對視他的眼睛：“我聽說，你要和那位殿下成親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都與你無關。”
我下意識捂住心口，尖銳的疼痛不息。
可是連宋被我的任性傷害時，一定比我還痛苦。
我挪上前撲在他身上，右手撫上他心口處，梗咽著說不出話來。
連宋沒有當即把我推開，真真是托了折顏的福。
我仗著據說糟糕得連行走都十分困難的身體狀況，肆無忌憚地趴在連宋身上胡作非為。
哦，事實上，我確實不懂得怎麽調戲人。在嘗試了種種某些話本子會偶而細述小動作之後，我徒然地瞪著冷漠的連宋。
☆、第 54 章
正值黃昏，熏熏的日光從碧紗櫥裏透過來，倒頗有些緬懷的氣氛。
我看著面前那張棱角分明的面孔，一廂琢磨著連宋是不是瘦弱了些，一廂摸索著尋他的手。此刻我幾乎是倒在連宋身上，難免重心不穩，姿勢頗為難受。便順勢擠在那張藤椅上，從連宋微微蹙了眉可知的確是有些擠。
連宋說：“你傷倒是好了？”
我笑咪咪地湊過臉去：“好得利利索索。”
連宋抿了唇，深吸兩口氣，吐出兩個字：“折顏……”
我順手挽過他脖頸，道“折顏倒慣會做人情。你說我欠他的這個人情，該怎麽還呢？”
連宋偏過頭去，不與我對視。
我心中一澀，靠在他肩上，輕聲道：“若我不是重傷，你是不是早便趕我出去？是不是，方才便要甩開我？連宋，緣深緣淺，只在人一念之間。”
當我聽說小猴子被“捉拿歸案”時，天君正在瑤池配合了恰當的表情莊嚴宣布與紫薇大帝聯姻一事。大小神仙們交杯接盞，偷言議論著這樁婚事的前因後果利益得失。
我這幾日便總是心神恍惚，聞了這兩宗消息也只是蜻蜓點水一般，心波散開兩圈漣漪罷了。
朱槿說：“你便不想做出點反應麽？”
我說：“哦。天君定要是拷問師承門派，一舉端滅，來個殺雞儆猴。”朱槿嘆了口氣，默默地走了出去。
呆呆地望著從鏤空窗扉中透進來的柔和光線，一道一道，消失在虛無中。
我想，我和連宋，大抵是真的結束了。
我甚至不敢回憶那日他所說的短短的一句話，仿若輕輕一觸便砉然斷裂的弦絲，生怕一不留心，心緒便崩潰決堤。
努力想忘記，卻總是覺得，記起比忘記還難。茫然若失，尋尋覓覓，不知身在何處。
再過幾日，便聽聞小猴子刀槍不犯，雷火不侵，被老君領去八卦爐煉丹一事，心中不免松口氣來。老君這般做將，算是與了小猴子一條生路。八卦之數，生死相關。老君常賴那八卦爐練就靈丹妙藥，摧殘多少我輩，今日竟做了件功德。也罷，日後遇到他，便不繞著走了。
只是，七七之數一到，九重天會又是一番大亂。
我未想到的是，一場大亂經歷了不過一個時辰，便以西方極樂世界釋迦牟尼尊者的出場而收尾。安天大會上喜氣沖天，在座的均是有頭有臉的神仙。我難得出門，在路上隨意逛了一逛，扯了個一身青衣的小仙問話，青衣小仙眼珠子滴溜溜亂轉，眉飛色舞，將如來捧得天花亂墜道：“那猴頭在九重天亂鬧騰，天君當機立斷，著了游奕靈官同翊聖真君上西方請佛老降伏，佛祖略施小計便將那猴子打下凡界，壓入五行山下。並發慈悲召來一尊土地神只並五方揭諦與他銅汁鐵丸充饑。還說是罪過滿時，自當有人解救。”一廂說，一廂向我擠眉弄眼，搖頭擺手將那五行山的方位指與我看，一副哥倆好的形容。
我匆匆施了個禮，逃也似地飛奔回草木清華，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縱是妖孽，也不合這般折磨。說什麽仁慈，倒是比天君還狠。天君自己不會出手麽？還要費力去請佛祖來，無非是想看看，西方那派宗教對自己服不服罷了。
便拎了串香蕉，向下界奔去。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不知我呆在屋子裏這麽些時日，小猴子過得怎麽樣了。
五行山易尋得很，遙遙便見佛光沖天。待我馬不停蹄奔至山下，向好幾位樵夫探了路，才艱難尋到小猴子所在。
我立在一株桃樹後，此際凡間正值殘春，百花雕零，果實累累，濃密的層層綠葉遮住我的身影。而外面，艷陽高照。
透過縫隙望去，我看到他整個身子壓在山下，唯有雙臂與頭顱露在外面。小小的石縫僅允許極其輕微的動作。小猴子費力地摸索周圍散亂的石塊丟出去打那不遠處的橙黃杏子。一下，兩下，嗬，打中了。
我替他高興起來，卻見他只是呆呆瞅著掉落在地的杏子，並著幾片殘葉。
眼角一澀，走出樹蔭，輕輕拾起，到他跟前盤膝坐下，將杏子遞與他，慢慢剝了香蕉，一並餵與他吃。
小猴子狼吞虎咽，風卷殘雲一般消滅掉所有水果，咂舌道：“漂亮姐姐，我便知道你回來看我的。若非如來那小子搞鬼，我便把天君老兒趕出天宮了。”我佯怒道：“天君自幼苦苦修持，苦歷過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該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你才多大年紀，便說正等癡話？”
小猴子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道：“他卻沒什麽本事，只會使喚手下那堆不中用的神仙。”我默默地瞅著他不知天高地厚的猖狂模樣，那些政謀權數，他是不會懂的。我也不願他懂，只是這番事鬧得這麽大，著實該吃點教訓。
“你可知上古史？”
小猴子眨了眨眼，不說話。
我沒好氣道：“你師父定是教過你的——”話未完，小猴子急急道：“我沒師父！”
“你沒師父？那是如何曉得八卦之數從老君那裏撿一條命的？”我沒好氣地瞪他一眼，繼續道，“遠古諸神雕零，留下的豈是等閑之輩？天君鎮著神仙們的場子，豈是易事？此番如來擒你，擺明了和九重天站在一起。”
說到這時，我忽然省得什麽，喃喃道：“廣大智慧真如性海穎悟圓覺，這是佛經之語，亦是佛教排行，而你又通八卦之數，一身修為卻亦正亦邪，亦佛亦道，你的師父，莫非是……”
搖頭不語。
小猴子嘟囔道：“我可不知你在說些什麽。”
我嘆了口氣，心中異常沈重。拍了拍他亂糟糟一頭毛的腦袋，道：“悟空，此番劫難是你命中所有，且安心渡過。”一面從懷裏掏出紅玉來，預備贈與他聊表心意，不料小猴子一見紅玉，張牙舞爪，目眥俱裂。我冷不丁嚇出一身冷汗來，險些栽倒，所幸他活動空間有限，便是距離如此之近，也未能觸碰到我半分。想到這樁，不禁又為他難過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更晚了。
現在應在的生活是，忙完了這一陣兒，又可以忙下一陣兒了。
謝謝你們的支持。
☆、第 55 章
我尚自驚疑不止，小猴子卻發了狂，嘶叫著道：“我的玉,還給我……”一時間張牙舞爪，毛發倒豎。
我立起身來，望著它到：“緣何這玉是你的？？瞧這小猴子著急的形容，我還真懷疑自己記憶出了什麽差錯，指不定真是他的。
小猴子狂怒了一陣，安靜下來呆了一會兒，道：“我帶它帶了三百年，不知丟在哪裏去了？你在什麽地方尋到的？”
我思尋起那日地府裏的種種事情，道：“我在凡間時不知是何緣故丟了它，後來方在地府尋到。”
小猴子又仰頭瞅我，傻楞楞好一陣子，嗟嘆道：“我怎未想過你是長大了！”
我覺著自己的小心肝一抖，這話聽著，實是別扭。
小猴子道：“老孫未認出你，是老孫死腦筋了，怎麽姐姐你忘了老孫嗎？”
我面色一抽，默默無語。
小猴子自顧自道：“老孫得了你這塊玉，這些年來都念著姐姐。那日幸不曾被人搶了去，不料竟丟在地府裏了，幸而姐姐你撿回來了……”
我待它言似盡時，慌忙問道：“你說那日險些被搶，是怎麽回事？”
小猴子將爪子往腦袋上湊，艱難地完成了撓頭動作，心有餘悸道：“老孫在東海收了件寶貝，將將出海，那塊玉忽而發起光來，還燙呼呼地烙人。老孫細瞅它怎麽一回事，迎面便來了一位神仙要攔老孫的路。”
我緊張地瞅著他：“後來呢？”
小猴子哼了一哼道：“老孫一個筋鬥雲十萬八千裏，便是逃了罷了，護著玉不被搶走便好，只是老孫怎能作逃將？”
如此說來，他是果真打不過了。
小猴子沒註意到我的神情，垂頭喪氣道：“老孫使了個損招，現下想來，實是不厚道。”我忙追問道：“你使得什麽損招？”小猴子擺手道：“不說也罷！枉俺老孫學成歸來，平了四海千山，竟是連個文文弱弱的神仙都打不過，談什麽齊天英明？”
我默默尋思半晌，終是未想出什麽頭緒來，便道：“你說什麽損招，讓我聽聽，再作評判。”
小猴子高興起來，道：“老孫只不過說他以大欺小，實是無賴，不如讓老孫一棒。俺曉得神仙們都好面子，被老孫一說，果然掛不住臉了。”歇一歇，又道：“老孫那如意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莫說那個小白臉，便是老孫這一身銅筋鐵骨，也是受不住傾力一棒的。那日初得寶貝，它便立下此大功，實是給老孫長臉。”末了打了個寒顫，心有餘悸，卻頗為得意。
我知道小猴子吃了老君無數丹藥，又經三味真火淬煉，在佛祖親賜的封印下壓著，沒個多少修為護體，卻能像個沒事人兒似的，可見他銅筋鐵骨所言不虛。
如此……
小猴子瞅著我道：“老孫哄那小子受了一棒，可見神仙們都是好騙的。虧了他翻雲覆雨那麽大本事，卻是個傻的。”
“不許再說人家不是。”我皺了眉，輕聲斥道，“你日後還要面對各類人物，豈能都憑人家跟你講仁義道德？”我這麽說，並不覺著連宋是個講仁義道德的人，“以大欺小”麽，他倒是讓得沒錯，只是連宋是個精明人，怎麽會被小猴子算計了？
小猴子慫了，乖乖低著頭，一副虛心受教的形容。
心亂了好一陣兒，終於記起一事來問道：“怎麽？你說我們是舊相識？”
小猴子猛地擡頭看我，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金閃閃的，泛著些淚光。
我驚了一下，心中道，你一直在東勝神州混，我為凡身時在南瞻部洲混，這怎麽能是舊相識呢？面上卻不敢這般說，只道：“我幼年生過一場大病，許是病糊塗了，你莫怪我。”最後四字說得是飽含深情，愧疚又無奈。
果不其然，小猴子雖是失落，卻未有方才那般痛心。
我覺著自己很不厚道，姑妄把方才胡謅的話當作事實，一臉關切問道：“我當年是怎麽與你結識的？”
小猴子方要開口，似是想到些什麽，又把話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找了個座坐下，洗耳恭聽。
朱槿一面尋了個座位，一面道：“知道這件事的，連宋，椋茗，司命，我，還有三生老人。”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那個老頭子倒慣會多管閑事。
“紅蓮涅盤重生的秘密，是三生老人告訴連宋的。”
我想也是，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唯獨那個老頭子會知道的一清二楚。
朱槿嘆了口氣，道：“那日的火，並非凡火。連宋闖入迷失之域，從曼兌那裏掠了無數花之死魂。又去偷了老君的三味真火，以因因之術祭之。故而，釀成那日的火。”
我楞楞地瞧著冰涼的琉璃地板，不知該說些什麽。
曼兌，是地府花神，掌管花之死魂。每度我去地府接引亡靈，瞧見她那陰惻惻的目光，總是覺著害怕。那次我受紅玉召引入地府，半道上撞見的，便是她。
重要的是，花之死魂是乾坤果的靈氣來源之一。連宋為了我那般做，讓我情何以堪！
尚未回神，便聽見朱槿又道：“這，不算什麽。要緊的是，這場火該如何燒？你又如何，甘願被燒。”
我似乎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司命說，他會安排一場火，一個契機。”
“連宋利用那個契機，讓火，真正成為一場大火。”
“你那日遇見連宋之時，他將將施完術。”
朱槿沈默了一會兒，道：“你明白了嗎？”
我勉強保持鎮定道：“是，我明白。”
連宋那日無論如何，都註定不能十全十美。若是我沒有沖到火海裏，他的一切功夫都是白費；然而我真的到火海裏去了，卻是……
“我與司命皆篤定你會回去，只是這對連宋太不公平。”
這著實是，對他不公平。
“成玉，無論你做什麽，最重要的是，問心無愧。”
我鼻子酸得很，側過頭，輕聲道：“我知道了。”
經了那日，我思忖了許久，覺著這幾輩子，最對不住的人，唯有連宋了。欠他的人情，豈是輕易可還的？只是眼下我一具元神，著實行動不便，便在草木清華裏靜住下來，潛心修煉。普通神仙若要修煉軀體，當尋個什麽好東西作界。小哪咤當年受香火時金身被毀，也是用蓮作界的。我倒是得天獨厚，既不用在下界苦苦做善事，又不用再尋朵花兒殷殷修煉，單呆在草木清華這處靈氣異常旺盛之地，便足以修煉出軀體。
草木清華本是最安靜的場所，無奈莫央殿下仗著父親助九重天捉拿妖猴的名義也賴著不走。我倒沒聽說靈海帝君出了什麽力，許是抹不開面子，虛應了天君罷了。
難得莫央殿下竟是沒什麽大動作，無非是日日跟著朱槿罷了。唔，有這麽一個大美人做跟班，艷福當真是不淺。
我為著和莫央沒什麽交際，單單是對朱槿幸災樂禍，平增樂趣。那日大功將將告成，晚間，我興沖沖欲知會朱槿好讓他也有點樂子，未想到推門而入之時，正撞見雍容華貴的莫央殿下瞇了眼窩在圈椅裏，發絲微亂，有一縷垂下在臉龐上。
而兢兢業業的朱槿在全神貫註地批公文。
我頓覺氣氛微妙，及時止住了將講脫口而出的話。
原以為這個點公主殿下也該回去，紫薇大帝就這樣放任女兒夜不歸宿麽？
更為重要的是，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實是不能不令人浮想聯翩。
朱槿擡頭，很是皺了一番眉，道：“這麽晚，不去休息？”
我三兩步湊到他跟前，悄悄密密道：“小點聲，你不怕吵醒了那位殿下？”
朱槿好看的眉越發皺得好看，冷冷道：“你若是果真如此作想，便該即刻退出。”
嗬，看了美人恩難消，朱槿是被煩著了。我挑起一個大大的笑容，剛要調戲一番，便聽見那邊睡著的美人道：“是紅蓮仙子麽？上次未認出，實是失禮了。”
上次她哪裏留了一分神在我身上，連我是魂魄之身都未看出，，更別說認出我了。話說回來，遠古神仙們皆不好到九重天走動，她只怕是從未見過我。
只是客套話說得很是嚴實，我不得不轉過身去回敬一番道：“殿下不常來九重天，眼生也是說不定的。”
莫央已然坐起來，驚訝地問道：“聞說仙子前不久不幸身亡，怎麽……”
天上一日，人間十年。我歷遍滄桑，原來只不過是短短十幾天。
“殿下許是聽錯了，我的的確確是受了重傷，只是沒有外界傳得那般嚴重罷了。”
這麽周旋著，頗有些心累，瞅了瞅朱槿。朱槿當即意會，義正辭言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道：“天色不早，小仙的公文已批完，還請殿下早早回去歇息。”
莫央顯然心有不甘，但朱槿的神色不容拒絕。她磨磨蹭蹭地到門口，卻又回頭道：“還有一件事，要與仙子講。”
我以為她要說些什麽拖延時間，想是什麽無關緊要的，便裝著洗耳恭聽的形容，實則神游太虛，一心一意盤算著套朱槿的話，他倒是與莫央發展到什麽程度了？
“我那堂妹，便是紫薇大帝的瑯嬛公主，怕是要與你們九重天的三殿下結親。屆時不知仙子能不能赴喜宴？我可是盼著與仙子多些親近呢！”
她飄飄然離去，我呆在那裏，有些反應不過來。
方才還在感慨這九重天的日子過得慢，怎麽才幾天功夫，兩個人便發展到談婚論嫁的程度？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啊最近一直在寫讀書筆記，手指都要腫了。
☆、第 52 章
自聞了連宋與瑯嬛那檔子事後，我便一直覺著心底哇涼哇的，時不時還抽痛兩下。朱槿安慰我說，莫央不知是何緣故透漏這個消息，指不定是她胡言呢！
我便想著，莫央該是沒什麽理由撒謊的，空穴不來風。單且那日瑯嬛嬌滴滴的聲音，便可判斷她對連宋有不軌之心。
九重天與遠古上神聯姻，實是一件增進神界感情維護世界和平的大事。與遠古上神們冷淡了許久，早該尋個時候親近親近。
朱槿攔著讓我先安神修煉，瞧我接連幾日心神不寧，恰恰卡在最後關後無法圓滿告成，便寬慰我說他已然打聽過了，九重天裏雖是有小道消息流傳，官方還沒給明確態度！莫要心急。
我自然是曉得幹著急也無益的道理，是以在某個月朗風清的夜晚悄悄溜出了草木清華，預備著親去毗沙宮打聽打聽。
不料便即時得了報應。我原以為自己總是算不上過目不忘，至少認路這本事倒還是不差的。如今看來，我著實高估了自己。在茫茫竹海上轉悠了小半天仍未找出除了草木清華外別的建築，我終於憶起上次便是因為迷路而到草木清華的……
更為不幸的是，細細和緩的微風無聲無息地將一大片烏雲挪移遮住了還算明亮的月光。我霎時無語，月宮娘娘就這般好欺負麽？
此刻目中所及，唯一還算亮堂的地方便是草木清華了。我顫悠悠地立在竹梢上，頗為糾結地思考是該回去，還是摸索前進？
顯然，早早撤退是個明智的選擇，然而我實是等不及了。我要去問問連宋，他是不是真的對我太失望了？他是不是真的要娶那位公主？我下意識地覺著他會否認第二個問題，卻沒勇氣真的問出第一個問題。我怕他說“是”，他真的說“是”,我又該怎麽辦？
欠別人的，遲早都要還。我欠了連宋那麽多，如何還得清呢？若是，若是他不理我了，不要我還了，我又當如何呢？
我茫然地在微風中飄飄悠悠，渾然不覺自己的魂魄越變越亮，漸漸由空靈透明慢慢有了實色。待我察覺到軀體的厚重感時，第一時間卻想的是，我是不是要變回長依的模樣了？連宋對那個時候的我用情至深，會不會念及舊情，原諒我呢？
冷風猛地一吹，我頓時醒過神，想起一件要緊事來。
當初我未恢覆記憶時，堅決認為長依是長依，成玉是成玉。
及至後來恢覆記憶，接受了長依是成玉，成玉是長依。
可是正如連宋所問：“你到底，還是不是以前的長依？”
長依，真的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變成成玉了。呃，大約只有不著調的性子沒變。
若是我頂著曾經的臉在連宋面前晃悠，那算什麽呢？他到底能不能接受成玉呢？
再者說，紅蓮仙子長依早就魂滅鎖妖塔，縱使再生，也是不尷不尬的罪人一個。
我默默地嘆了口氣，雙手飛快結出一道印來罩住身體，深吸一口氣，吟誦起從三生老頭那裏偷來的咒語。
風雲漫卷，竹濤洶湧。天陰沈得可怕，原本發光發亮的我陷入死一般的黑暗。
從頭至腳，全身撕裂了一般疼痛。愈是疼痛，愈是清醒。我聽見風聲呼呼作響，有如盤古開天辟地一般的氣勢。風聲夾著轟隆隆的雷聲，由遠及近，攜卷著毀滅天地的氣勢向我奔湧而來。
改變形貌之術，於我看來，實是不算什麽違背天地規律的大事。只是這個世道便要你懂的得到什麽都要付出代價的道理，昨個兒老天爺整整降了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比我飛升上仙還要重，那時痛得撕心裂肺，大抵是抱著求死的念頭苦苦捱著，忘了考慮是否有活著的可能。
可是讓我重來一次，我仍然選擇頂著成玉郡主的形容面對連宋，哪怕他不理解我，甚至會怨我，我也不要他把早就灰飛煙滅的長依掛在心上。
我再也無法回去了。那個時候卑微地愛戀，一意追求自己得不到的，卻對別人的付出視如不見。
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或許，更加難言的理由是，那會讓我想到桑籍，讓我與連宋本就微妙的關系更加微妙。
我不得不說，桑籍那個家夥禍害了我身為長依的一生。若我還是長依的模樣，見了桑籍，當如何自處？
所幸的是，我大抵是沒機會見彼都了，故而還有在凡界那副樣貌可選。
唉，說到底，終究是我無法釋懷罷了。局內人的可悲正在於此。
我迷迷糊糊將醒未醒之際，天馬行空地思考著一遭亂事，終於在瀕臨睜眼之前，想到了一個要緊的問題。
我，此刻是在何處？
似是躺在一張再舒適不過的床上，還有 ，似曾相識的，溫馨的感覺。
掐著手心緩緩睜開眼，生怕一不小心便驚醒了美夢 。
素色床幃將我嚴嚴實實地圍在床上，藕色背褥柔滑溫順。帳子外，隱隱可見一個人影。
我費力地撐起身子，渾然不覺天雷留下的劇痛，顫抖著掀開帳子。
他倚桌撐臂而眠，長長的睫毛在鼻梁處透出扇形的陰影。唇緊抿著，顯出與平日風格不大一致的剛毅來。另一只手緊緊攥著，更顯得骨節分明，潔白瑩潤。
時隔多日不見，他依舊是這般美好不可方物。而我，卻總是把自己弄的傷痕累累，還要靠他收拾爛攤子。
心突然異常柔軟，紛繁的思緒也拋開不管。
他離我是那樣觸手可及，甚至讓我覺得，我可以拉住他的手，再也不放開。
話本子上常說，這個時候，我應是有機會吃一吃連宋的豆腐，而他恰好將我抓個現行，兩個人順理成章地和好。
在我這個念頭將降冒出一點小芽，連宋便很不配合的醒了。他掃了我一眼，淡淡道：“我通知了朱槿，待你傷好些，便離開罷！”
作者有話要說： 留言支持的盆友們，好愛你們呦！
☆、第 53 章
自打這個故事一開始，所有的劇情，順心的也好，離奇的也罷，我從未想過還可以這樣演繹。
莫不是我做了什麽壞事，遭了天譴，讓連宋這般地冷淡。
我懷著同他言歸於好甚至要贖罪的滿腔熱血就這麽被他冷淡的神情狠狠地潑上一桶冰水。
適時地想起一個成語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不得不說，連宋那自然而然地冷淡裏所蘊含的疏離與冷漠，真真是像極了東華附體。我不曾一次瞧見過東華是如何將某些有著似水柔情的鶯鶯燕燕彈指間變得再無生念。
而此刻，顯然不是怪罪東華的時候。我勉強撐起一個笑容，道：“對不起，我錯了。”
我盯著連宋，不肯錯過轉身便走的他的每一個動作。
終究，他什麽也沒有說，轉過那扇我曾從他那裏搶來的屏風，我便再也看不到他了。
椋茗瀟瀟灑灑地竄了出來。
瞧著他春風滿面，喜上眉梢的形容，我實是不能分享他的喜悅。
椋茗溜達到我床前時，一雙眉峰漸漸蹙了起來。
我忍著全身的劇痛，勉強擠出了一個比方才更為燦爛的微笑，輕聲道：“你不是說，我凡界的模樣更好看麽？”
椋茗皺眉苦思，驀地驚恐地連連後退，一溜煙兒地跑了。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心道：“我也沒說什麽，怎麽他便行為如此誇張？”
椋茗這個小插曲自然不能讓我心情好起來。我像個廢柴一樣突然躺在床上，實是無能極了。話說回來，我尚不知自己傷得到底有多嚴重，這倒是個頂要緊的問題。
直至兩天後，我才有幸見到多日不見的折顏，並著寶相莊嚴的白真上神，款款探望我。
據白真上神的話說是，他想見識見識使那位見了他家貌美如花國色天香的小妹妹便跟遇見瘟神似的躲開的風流成性的三殿下為之拋頭顱灑熱血乃至觸犯他老子規矩的，打折顏那裏騙走定風珠的女人，到底長個什麽模樣。
瞧著他那雙彎彎妖嬈的桃花眼，我不禁從心底升起一股涼意，尷尬地不發一言。
折顏慢條斯理道：“不過是些皮外傷，調養個十天半月，也便好了。”頓了頓，又道：“只是傷了仙根。”
所謂龍生龍。鳳生鳳，擁有高貴血脈的神仙們一出生，便甩了那些苦苦修仙的凡人們幾十條街。
我身為一株擁有深邃靈氣的植物，在九重天渾渾噩噩不思進取了幾萬年實在是對不住那些靈氣。如今可算是遭了報應，倒也不是，十分難過。
揚眉道：“上神今兒來此，不是專為說這些廢話的罷！”
又道：“新上任的花神可是位俊俏的大人，上神若是對清闕令念念不忘，倒可向那位大人好好請教一番。”
此言一出，折顏便打著哈哈道：“你多休息，我不叨擾了。”不露痕跡地拽著另一位上神的袖子灰溜溜走了。
我隱隱聽見某位顯然是心不甘情不願被拖走的上神小聲說我的壞話：“沒教養的丫頭，你倒是這般容忍？”
我嘴角扯起一抹微笑，跟德高望重的大神們胡鬧了這麽些年，終於有人意識到我的行為是多麽沒禮貌。
折顏的聲音隨風飄過來：“難得一個有趣人，無妨。”
我疲憊地閉上眼睛，認認真真地思索那四十九道天雷到底挨得值不值。我本來確實沒什麽大志向，做個神仙便心滿意足了，只是最近經歷了太多，我深深感到，不強大是多麽可怕，不要說自己想守護的人，便是自身都不能保全。
然而……
我安慰自己說，少惹是生非，修為差點，沒什麽大礙的。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我一直用這個理由安慰自己，直到勉強被自己說服，一身傷也好得七七八八了。連宋一直未出現。我想也是，只有一直不見我，才吻合那日他的態度。
服侍的是位盡職盡責的小宮娥，完完全全曉得在九重天的生存法則：非禮勿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動。
我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最終沒能從她嘴裏打聽出一點關於連宋的消息，甚至不能在傳說中折顏所說我能下床的時刻之前下床，盡管感覺自己已經身輕如燕健康無憂了。嚴守吩咐的小宮娥每日盯著我，必要時刻甚至以暴力阻止了我的暴力行為。我悲哀地發現自己連一位小宮娥都打不過，只得乖乖聽她的安排。
在某個折顏預言說我可以勉強行動的日子，小宮娥請來朱槿，毫不客氣地逐客。
我作出一副柔弱無力地形容任朱槿攙扶著要離開毗沙宮，一看到小宮娥那瘦弱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口，便施施然丟下朱槿，偷偷摸摸地追了上去。
若我未猜錯，小宮娥應是要向連宋匯報。果然，小宮娥順順溜溜行至連宋書房，恭恭敬敬地叩門三聲，道：“稟殿下，客人已離去。”
我站得遠遠的，躲在暗處，強捺住怦怦直跳的心，待小宮娥離去後，接替了她的位置。
我伸手想叩門，卻是想不到該在門外說些什麽才能進去，默默地醞釀一小會兒，毅然決然地撞開了書房那雖是結實卻未關嚴實的大門。
尚記得不久前，我敲開一位男神仙的書房門，在裏面瞧見了一位美貌的女神仙。
而如今，我在另一位男神仙的書房裏，瞧見了另一位美貌的女神仙，且這位女神仙適時地嬌呼一聲，似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若我記性不錯，面前這位女神仙似是——“瑯嬛殿下。”——莫央的堂妹來著？
真真是無巧不成書，我凝了凝思緒，恭恭敬敬行禮，道：“帝君正在尋您，似有要事。”
所幸瑯嬛如她表現得那般單純，聞了我的話，急匆匆的奪門而走，險些讓我覺著，她不是正在找機會離開，便是這兩父女有什麽秘密。
我輕輕關上門，瞧了一眼懶洋洋躺在椅子上的連宋，他面無表情。我發誓方才闖進來時，明明看到他正風輕雲淡地笑著。
我搬了把椅子，端端正正坐到他跟前，認認真真地道歉：“對不起。”
這個頗為傻冒的開頭，似乎是我唯一可以采用的。
連宋冷冷道：“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心甘情願。”
若只有前一句話，我尚可解釋為連宋在生氣；多了後一句話，足見連宋心灰意冷。便如我當年瀕臨死亡時所想，一切，是我心甘情願。
我掐了掐手心，讓自己有勇氣對視他的眼睛：“我聽說，你要和那位殿下成親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都與你無關。”
我下意識捂住心口，尖銳的疼痛不息。
可是連宋被我的任性傷害時，一定比我還痛苦。
我挪上前撲在他身上，右手撫上他心口處，梗咽著說不出話來。
連宋沒有當即把我推開，真真是托了折顏的福。
我仗著據說糟糕得連行走都十分困難的身體狀況，肆無忌憚地趴在連宋身上胡作非為。
哦，事實上，我確實不懂得怎麽調戲人。在嘗試了種種某些話本子會偶而細述小動作之後，我徒然地瞪著冷漠的連宋。
☆、第 54 章
正值黃昏，熏熏的日光從碧紗櫥裏透過來，倒頗有些緬懷的氣氛。
我看著面前那張棱角分明的面孔，一廂琢磨著連宋是不是瘦弱了些，一廂摸索著尋他的手。此刻我幾乎是倒在連宋身上，難免重心不穩，姿勢頗為難受。便順勢擠在那張藤椅上，從連宋微微蹙了眉可知的確是有些擠。
連宋說：“你傷倒是好了？”
我笑咪咪地湊過臉去：“好得利利索索。”
連宋抿了唇，深吸兩口氣，吐出兩個字：“折顏……”
我順手挽過他脖頸，道“折顏倒慣會做人情。你說我欠他的這個人情，該怎麽還呢？”
連宋偏過頭去，不與我對視。
我心中一澀，靠在他肩上，輕聲道：“若我不是重傷，你是不是早便趕我出去？是不是，方才便要甩開我？連宋，緣深緣淺，只在人一念之間。”
當我聽說小猴子被“捉拿歸案”時，天君正在瑤池配合了恰當的表情莊嚴宣布與紫薇大帝聯姻一事。大小神仙們交杯接盞，偷言議論著這樁婚事的前因後果利益得失。
我這幾日便總是心神恍惚，聞了這兩宗消息也只是蜻蜓點水一般，心波散開兩圈漣漪罷了。
朱槿說：“你便不想做出點反應麽？”
我說：“哦。天君定要是拷問師承門派，一舉端滅，來個殺雞儆猴。”朱槿嘆了口氣，默默地走了出去。
呆呆地望著從鏤空窗扉中透進來的柔和光線，一道一道，消失在虛無中。
我想，我和連宋，大抵是真的結束了。
我甚至不敢回憶那日他所說的短短的一句話，仿若輕輕一觸便砉然斷裂的弦絲，生怕一不留心，心緒便崩潰決堤。
努力想忘記，卻總是覺得，記起比忘記還難。茫然若失，尋尋覓覓，不知身在何處。
再過幾日，便聽聞小猴子刀槍不犯，雷火不侵，被老君領去八卦爐煉丹一事，心中不免松口氣來。老君這般做將，算是與了小猴子一條生路。八卦之數，生死相關。老君常賴那八卦爐練就靈丹妙藥，摧殘多少我輩，今日竟做了件功德。也罷，日後遇到他，便不繞著走了。
只是，七七之數一到，九重天會又是一番大亂。
我未想到的是，一場大亂經歷了不過一個時辰，便以西方極樂世界釋迦牟尼尊者的出場而收尾。安天大會上喜氣沖天，在座的均是有頭有臉的神仙。我難得出門，在路上隨意逛了一逛，扯了個一身青衣的小仙問話，青衣小仙眼珠子滴溜溜亂轉，眉飛色舞，將如來捧得天花亂墜道：“那猴頭在九重天亂鬧騰，天君當機立斷，著了游奕靈官同翊聖真君上西方請佛老降伏，佛祖略施小計便將那猴子打下凡界，壓入五行山下。並發慈悲召來一尊土地神只並五方揭諦與他銅汁鐵丸充饑。還說是罪過滿時，自當有人解救。”一廂說，一廂向我擠眉弄眼，搖頭擺手將那五行山的方位指與我看，一副哥倆好的形容。
我匆匆施了個禮，逃也似地飛奔回草木清華，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縱是妖孽，也不合這般折磨。說什麽仁慈，倒是比天君還狠。天君自己不會出手麽？還要費力去請佛祖來，無非是想看看，西方那派宗教對自己服不服罷了。
便拎了串香蕉，向下界奔去。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不知我呆在屋子裏這麽些時日，小猴子過得怎麽樣了。
五行山易尋得很，遙遙便見佛光沖天。待我馬不停蹄奔至山下，向好幾位樵夫探了路，才艱難尋到小猴子所在。
我立在一株桃樹後，此際凡間正值殘春，百花雕零，果實累累，濃密的層層綠葉遮住我的身影。而外面，艷陽高照。
透過縫隙望去，我看到他整個身子壓在山下，唯有雙臂與頭顱露在外面。小小的石縫僅允許極其輕微的動作。小猴子費力地摸索周圍散亂的石塊丟出去打那不遠處的橙黃杏子。一下，兩下，嗬，打中了。
我替他高興起來，卻見他只是呆呆瞅著掉落在地的杏子，並著幾片殘葉。
眼角一澀，走出樹蔭，輕輕拾起，到他跟前盤膝坐下，將杏子遞與他，慢慢剝了香蕉，一並餵與他吃。
小猴子狼吞虎咽，風卷殘雲一般消滅掉所有水果，咂舌道：“漂亮姐姐，我便知道你回來看我的。若非如來那小子搞鬼，我便把天君老兒趕出天宮了。”我佯怒道：“天君自幼苦苦修持，苦歷過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該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你才多大年紀，便說正等癡話？”
小猴子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道：“他卻沒什麽本事，只會使喚手下那堆不中用的神仙。”我默默地瞅著他不知天高地厚的猖狂模樣，那些政謀權數，他是不會懂的。我也不願他懂，只是這番事鬧得這麽大，著實該吃點教訓。
“你可知上古史？”
小猴子眨了眨眼，不說話。
我沒好氣道：“你師父定是教過你的——”話未完，小猴子急急道：“我沒師父！”
“你沒師父？那是如何曉得八卦之數從老君那裏撿一條命的？”我沒好氣地瞪他一眼，繼續道，“遠古諸神雕零，留下的豈是等閑之輩？天君鎮著神仙們的場子，豈是易事？此番如來擒你，擺明了和九重天站在一起。”
說到這時，我忽然省得什麽，喃喃道：“廣大智慧真如性海穎悟圓覺，這是佛經之語，亦是佛教排行，而你又通八卦之數，一身修為卻亦正亦邪，亦佛亦道，你的師父，莫非是……”
搖頭不語。
小猴子嘟囔道：“我可不知你在說些什麽。”
我嘆了口氣，心中異常沈重。拍了拍他亂糟糟一頭毛的腦袋，道：“悟空，此番劫難是你命中所有，且安心渡過。”一面從懷裏掏出紅玉來，預備贈與他聊表心意，不料小猴子一見紅玉，張牙舞爪，目眥俱裂。我冷不丁嚇出一身冷汗來，險些栽倒，所幸他活動空間有限，便是距離如此之近，也未能觸碰到我半分。想到這樁，不禁又為他難過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更晚了。
現在應在的生活是，忙完了這一陣兒，又可以忙下一陣兒了。
謝謝你們的支持。
☆、第 55 章
我尚自驚疑不止，小猴子卻發了狂，嘶叫著道：“我的玉,還給我……”一時間張牙舞爪，毛發倒豎。
我立起身來，望著它到：“緣何這玉是你的？？瞧這小猴子著急的形容，我還真懷疑自己記憶出了什麽差錯，指不定真是他的。
小猴子狂怒了一陣，安靜下來呆了一會兒，道：“我帶它帶了三百年，不知丟在哪裏去了？你在什麽地方尋到的？”
我思尋起那日地府裏的種種事情，道：“我在凡間時不知是何緣故丟了它，後來方在地府尋到。”
小猴子又仰頭瞅我，傻楞楞好一陣子，嗟嘆道：“我怎未想過你是長大了！”
我覺著自己的小心肝一抖，這話聽著，實是別扭。
小猴子道：“老孫未認出你，是老孫死腦筋了，怎麽姐姐你忘了老孫嗎？”
我面色一抽，默默無語。
小猴子自顧自道：“老孫得了你這塊玉，這些年來都念著姐姐。那日幸不曾被人搶了去，不料竟丟在地府裏了，幸而姐姐你撿回來了……”
我待它言似盡時，慌忙問道：“你說那日險些被搶，是怎麽回事？”
小猴子將爪子往腦袋上湊，艱難地完成了撓頭動作，心有餘悸道：“老孫在東海收了件寶貝，將將出海，那塊玉忽而發起光來，還燙呼呼地烙人。老孫細瞅它怎麽一回事，迎面便來了一位神仙要攔老孫的路。”
我緊張地瞅著他：“後來呢？”
小猴子哼了一哼道：“老孫一個筋鬥雲十萬八千裏，便是逃了罷了，護著玉不被搶走便好，只是老孫怎能作逃將？”
如此說來，他是果真打不過了。
小猴子沒註意到我的神情，垂頭喪氣道：“老孫使了個損招，現下想來，實是不厚道。”我忙追問道：“你使得什麽損招？”小猴子擺手道：“不說也罷！枉俺老孫學成歸來，平了四海千山，竟是連個文文弱弱的神仙都打不過，談什麽齊天英明？”
我默默尋思半晌，終是未想出什麽頭緒來，便道：“你說什麽損招，讓我聽聽，再作評判。”
小猴子高興起來，道：“老孫只不過說他以大欺小，實是無賴，不如讓老孫一棒。俺曉得神仙們都好面子，被老孫一說，果然掛不住臉了。”歇一歇，又道：“老孫那如意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莫說那個小白臉，便是老孫這一身銅筋鐵骨，也是受不住傾力一棒的。那日初得寶貝，它便立下此大功，實是給老孫長臉。”末了打了個寒顫，心有餘悸，卻頗為得意。
我知道小猴子吃了老君無數丹藥，又經三味真火淬煉，在佛祖親賜的封印下壓著，沒個多少修為護體，卻能像個沒事人兒似的，可見他銅筋鐵骨所言不虛。
如此……
小猴子瞅著我道：“老孫哄那小子受了一棒，可見神仙們都是好騙的。虧了他翻雲覆雨那麽大本事，卻是個傻的。”
“不許再說人家不是。”我皺了眉，輕聲斥道，“你日後還要面對各類人物，豈能都憑人家跟你講仁義道德？”我這麽說，並不覺著連宋是個講仁義道德的人，“以大欺小”麽，他倒是讓得沒錯，只是連宋是個精明人，怎麽會被小猴子算計了？
小猴子慫了，乖乖低著頭，一副虛心受教的形容。
心亂了好一陣兒，終於記起一事來問道：“怎麽？你說我們是舊相識？”
小猴子猛地擡頭看我，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金閃閃的，泛著些淚光。
我驚了一下，心中道，你一直在東勝神州混，我為凡身時在南瞻部洲混，這怎麽能是舊相識呢？面上卻不敢這般說，只道：“我幼年生過一場大病，許是病糊塗了，你莫怪我。”最後四字說得是飽含深情，愧疚又無奈。
果不其然，小猴子雖是失落，卻未有方才那般痛心。
我覺著自己很不厚道，姑妄把方才胡謅的話當作事實，一臉關切問道：“我當年是怎麽與你結識的？”
小猴子方要開口，似是想到些什麽，又把話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