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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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癡情女子一定要對心上人說的那句話: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我那是只覺著紫璉是湮嵐一般的大家閨秀,曾經親耳聽這位大家閨秀向彼都一個年輕男人傾吐情誼已很是驚異,有很是佩服她的勇氣,還默默祝福他們來著,卻不曾想過我也能有幸萌獸她的勇氣。

當時我尚年輕,以為自己成了彼都的情敵,這是萬萬不可的事。朋友妻,不可戲。我好歹是彼都的半個朋友,他浪跡天涯多年,好不容易有個伴兒,怎能為我之故重回寂寞。

時至今日,我尚不清楚紫璉當初到底是發了什麽瘋,她是否只是跟我開個玩笑而已,而這一切,自翌日起,便再也沒機會水落石出。

那日我思來想去,終於下定決心要跟紫璉說清楚。這說清楚,既不能傷了我與彼都的情誼,又不能傷了紫璉的顏面,更不能含含糊糊的。故而我耗費了整個上午來思量說辭,置了個貼子,邀紫璉喝下午茶。

所謂下午茶,定是要數碟只夠拈兩指頭的小糕點

我是誠意十足,操辦得格外費心,甚至擺了好幾盆優雅脫俗的花襯襯氛圍。

年幼無知,卻釀下大錯。

當時我自然不曉得有些花,可不是長得好看而已;有些糕點,可不僅是好吃而已。

紫璉來赴約時,瞧了一眼旁邊擺的小花盆,怔了一下。又瞅見精致小碟裏或圓圓滾滾或方方正正的糯子糕,再次晃一晃神。

我是時十分緊張,只能用些虛禮招呼。紫璉優雅應對,更襯得我不好意思,將將醞釀好情緒要搬出準備的妥妥當當的說辭,正逢不知何處的刺客從天而降,招招有斃命之勢。

紫璉自然是當仁不讓地迎了上去,我很感激她在第一時刻便沖到我身邊,卻並不料到,她會為我而死。

我曾親眼見識過紫璉的武功,對付著幾個小小的刺客,該是綽綽有餘。

紫璉雖大方優雅,宛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卻實實在在是個打架一頂仨的好手。

紫璉顯然也是這麽想,一把將我推到某角落,卻被本刺向我的彎刀,狠狠紮進了胸口。

我記得鮮血慢慢淌了出來,那日她一襲潔白的羅裳,染上一道長長的紅印。

而這一切,被幾日遍尋不得紫璉這次終於發現心上人蹤跡而匆匆趕來的彼都,目睹在眼裏。

彼都出手很快,那幾個刺客完全沒有反手之力。

可彼都再快,也挽救不了紫璉漸漸消逝的生命。

我看到紫璉在彼都懷裏漸漸停止了呼吸,看到彼都的黑袍子因染上血跡而變得潮濕,看到他從悲痛欲絕到面無表情,看到他用可怕的眼神掃一眼狼藉的地面,看到他一躍而上樹梢,消失在院墻外。

我現今還記得朱瑾解釋給我時小心翼翼的語氣:“甘蘭花,形似幽蘭,以其味更為甜馨而得名。久嗅之,易使頭腦發昏,反應遲緩為習武之人大忌。糥子糕粘重,須放有滑石粉使其滑而不膩。這滑石粉,是孕婦之大忌。”

紫璉,她是有了彼都的孩子麽、

憶起紫璉當時怔住的神情,我忽然明白,紫璉她是知道朱瑾所說的這些。只是我與她攀談許久扯些有的沒的,她將一塊塊小小的糯子糕慢慢吃下去,甚至能優雅地向我客套稱讚這糕做得好。她當時,到底是個什麽心情?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所有看到本文的小夥伴們,我很長那個時間沒有更新,你們居然沒有離棄我,真的很感動。

中秋節快樂。

PS:軍訓雖已結束,但我心甚是懷念。因為營長好帥哦。

☆、第 45 章

宮廷裏似是安靜了許多,處處有著陌生鎧甲的士兵持戟莊嚴而立,馬車疾馳而過不留煙痕,想來皇宮的清潔工作做的仍舊很是不錯。我沈浸在回憶裏在恍惚之中,不經然憶起上次赴彼都與湮嵐喜宴歸去之時,馬車後煙塵滾滾遮不住遠處那紅通通府邸一派喜色。再後來,便是遇到了刺客。

我自小到大,因著甚少拋頭露面,除了彼都這個意外之外,遇刺幾率在皇親貴族中並不算最大的。難得的是父親於亂世中戰功赫赫,惹上的無不是些或有頭有臉的或喪心病狂的仇家這便是個大麻煩。

小時候一直揣度著成燁身為父親長子,該是比我還引仇家矚目,怎麽好運氣的我回回死裏逃生,他便雲淡風輕地跟什麽事兒都沒有似的。自然現在我已明白成燁並非是我眼中的雅士那般單純,而在這個世道,有一身好武功是多麽重要。可惜的是我除了吃藥養病,實在沒什麽工夫去學功夫,不然也不會為著被刺殺的事又惹出無數的事端來。

容若我不是那般無能,是不是紫璉便不會死?

現在再說這一切,是不是太晚了?

我尚記得身為長依時,每每惹出事端,都是連宋長袖一揮,挑起眉毛,半笑不笑地凝視著我:“怎麽?又惹出什麽事來?”

現在我這樣冒冒失失地跑去見恨我入骨的彼都,是不是,做錯了?

連宋,連宋還會及時出現嗎?

我閉目搖了搖頭,,有些事情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若我果真死在彼都手下,也算是替紫璉償命。

終究,我還是對不起紫璉。

這時候的我尚未覺悟最對不起的人該是連宋,他縱容了我一輩子,又給了我另一輩子的生命,我的確是該,要對他負起保障個人生命安全的責任。縱使他對我說:“你到底,還是不是長依?”這話的確很讓人生氣,可是連宋始終是連宋。長依變了,而連宋如故。沒有變的連宋一時接受不了變化太大的長依,也是情有可原之事。

容若,容若我當時就該悟到這一層,以後,也不會讓兩個人,越走越遠。

待馬車停下,我與梨響,與強作鎮定臉色發白的湮嵐走入宮門,身後湮嵐忠心耿耿的老仆人在原地等待。

那個老仆人,他在皇宮裏長大,知道宮鬥的險惡與莫測,為什麽還要來陪年輕的女主人到這龍潭虎穴來。縱使十四公主需要做新王朝的門面,她絕不會被容許需要一個足夠忠心的人伴在身邊。彼都心念翻轉之間,他便極可能活不下去。

他來,為了忠誠的責任,這不是身份,而是感情。我來,卻實實在在是為了我曾經的職責。錦衣玉食,無上榮耀,宗室的女子,除了和親,能為國做一點點貢獻的,只有殉葬死去。

我還沒做好殉國的打算,畢竟我還沒有資格做這麽光榮的事。

步入殿內,裝飾依舊,恍然間,物是人非的感覺油然而生。上次來,這次來,實是諷刺。

彼都悠然坐著,面前一盞一壺。顫顫抖抖如篩子的成筠提筆寫著什麽,旁邊香煙裊裊。

這架勢,看來,好戲才剛剛上演。

太後沒有在場,是不是,戲份未到?

我緩緩走到彼都面前,沒有深呼吸,沒有發抖,很是鎮定地對他道:“彼都,你不是恨我麽?我現在站在你面前,你會不會殺了我?”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毫無退路。我自然不能逃走,不然此行便毫無意義。更不能眼睜睜看著彼都殺了我,這是在令我無法接受。若是彼都故作高深莫測地不殺我——他有何理由不殺我?

彼都帶著笑意,慢悠悠道:“我為什麽要殺你?”

唔,不錯,這劇情的的確確夠狗血,確實在讓我給不出什麽合理的理由來。

他既然讓我進得這皇宮,是出於什麽目的?

他怎麽知道,我會出現,並且不顧一切的到宮裏去?

許是看出了我的疑問,彼都站了起來,與我對視,輕聲問道:“你猜呢?”

這實實在在不是什麽好話,我越發搞不懂彼都到底在想些什麽。

當下道:“我猜不出來。”

彼都輕聲笑了笑,又做了下去,順手倒了杯茶遞給我。我瞧著煙氣氤氳的茶盞與彼都堅定的手勢,實在無法拒絕卻又不得不拒絕,嘆了口氣,誠懇道:“我怕你下毒。”

彼都盯著手裏的杯子十分認真地瞅了好一陣子,認真地問我:“即使是從我方才倒過茶的茶壺,即使是我方才用過的茶盞,你也懷疑我下毒?”

這話說的我很不好意思,人家好心好意非但不殺我報仇反而請我喝茶,我就這麽直截了當地懷疑人家實在是不懂禮貌。

然而,我摸了摸鼻子,訕訕地說:“我方才,並未見到你喝的茶,是從這個茶壺裏倒出來的,並未見到,你用這個茶盞喝茶。”

彼都微笑了,就過手中茶盞一飲而盡,順勢又倒了一杯遞過來。“現在呢?”

我默默地嘆了口氣,彼都的性子,真真是越發詭譎了。

“縱使如此,我還是不能相信你。也許我沒有資格這樣說,只是我實在清楚,你對我的仇恨。”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說道“仇恨”二字時,彼都濃密的眼睫毛,動了一下。

真的是,還沒有放下。那麽,為什麽他會這樣詭異?不會是恨我恨得發了瘋罷!

“對不起。”我默默地低下頭,這是事故發生以來,我第一次與彼都有這麽長的對話,也是第一次有機會向他道歉,“如果不是我,紫璉不會——”

“住口!”彼都冷冷喝道,“你不必道歉。因為,沒有用。”

這下子,我更是不知說什麽了。尷尬地搓著手,覺著事情已經超出了我所能預料的。

彼都沒空理我,沖不遠處的成筠冷聲問道:‘“寫完沒有?”

我擡頭望向成筠的方向,被摔在地上的毛筆茍延殘喘,書桌上方才還裊裊灼燃的寸許柱香已然消逝,唯餘一堆灰燼。

☆、第 46 章

彼都朝著成筠一步步踱去,帶著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我的心卻漸漸沈了下去,明知道結果是這樣,明知道一定會發生,明知道自己無法阻止,可還是不能接受。

畢竟,那禪讓詔書被逼出來,有我的責任。

在我意外害了紫璉時,朱瑾和梨響都安慰我說,那不是我的錯。可那明明就是我的錯。

縱使當初我不去救彼都,太後亦會有無數辦法讓彼都活下去。可是,可是,終究是我親自為彼都洗脫罪名,終究有我的責任。

正要上前一步抓住彼都的袖子,卻被梨響捉住雙手。

我第一次覺著自己的手如此的涼,極大地反襯出梨響手的溫暖。

回首看去,梨響一臉緊張地看著我,雙手抓得更近了。

我想起來皇宮前對梨響說:“你先在客棧等我。”梨響當即緊緊拽住我的袖子道:“郡主去哪,我去哪。”

梨響是個好丫頭。

我順從了她的心思,默默地靠在她身邊,靜靜地看著彼都緩緩走到成筠身側,以一種貴族特有的姿勢將布帛捧起來細看。

殿裏靜悄悄的,除了正主,只有我,湮嵐,梨響這三個閑雜人等。

時間像凝固了一般,不知道如何打破這尷尬的境地。難道殷勤跑這一趟,真的要眼睜睜看著彼都堂而皇之地受禪?

彼都笑容愈深,我的心便愈沈,這是一場□□裸的羞辱,一場不堪忍受卻又不得不忍受的羞辱,這是皇家最後的臉面。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在位十有二載,庸庸碌碌,無所作為,致天下不安,百姓不寧。朕懷愧於心。夫大道之行,天下為公。選賢與能,故唐堯不私於厥子,而名播於無窮。朕羨而慕焉,今其追踵堯典,禪位於駙馬彼都,欽此。”

彼都嘲諷地沖湮嵐道:“我的登基大典,便是你的封後大典。”

我看到湮嵐臉色蒼白如紙,身子遙遙欲墜。她忽然做了一個動作,或者說有了一個向前沖去的趨勢。在那一瞬間,我想象到尊貴的十四公主如瘋婦一般沖上前將彼都手中撼動天下的布帛四個粉碎或是抱著彼都苦苦哀求他回心轉意。不,我毫不懷疑,她會被彼都一腳踢飛。

心念鬥轉間,我註意到湮嵐已鎮靜下來。她也知道那樣做毫無意義。

可是,自己一心愛慕的丈夫搶了自己的國家,這又怎麽說呢?

皇家的女兒,永遠是國家為重。身為一國公主,湮嵐莫不清楚自己自己當如何抉擇。

梨響忽然道:“換了個朝代而已,駙馬會對著天下百姓好的。”

這話安慰文武諸臣還好,若是是安慰湮嵐,可的的確確沒什麽用處。

我嘆了口氣,低聲道:“梨響,有些事情,是不能用百姓來衡量的。”

梨響瞪大了眼:“什麽事情不能以百姓的利益衡量?不以百姓利益為先的朝代不會長存。”

她這麽說似有點跑題,但實是頗有道理。

我又嘆了口氣,心下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倒是彼都饒有興趣地打量梨響道:“小丫頭很有見識。”

我覺著自己遲早要被彼都的神神經經搞到崩潰。他不應該忙著準備登基大典嗎?他難道不要先享受一下覆國成功的狂喜?

然而彼都立馬把話頭引向了我:“成玉,你可知我為何要做皇帝?”

我猶記得司命的話本子,但若是照著說又有作弊之嫌,當下很是用心地斟酌了一會,無比誠懇的回覆他:“我不知道。”

彼都的心思是越來越難猜。我若是猜中了,他可能會覺著我是個威脅;我若是猜不中,他又會覺著我是個笨蛋。縱然我猜不中猜得中都不能使他忘了仇恨,回答什麽似乎對我的處境造不成什麽影響。而且,他為什麽要讓我猜呢?這是在又是一個傷腦筋的問題。

“你會,告訴我的罷!”眼見著彼都抿唇沈默,我急著要挽救氣氛,便隨口說了一句。

彼都又笑了。自打那件事發生以後,我便沒見過他笑。說來也是,哪位刺客在刺殺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時還有心情微笑。可是自他變了以後,他總是喜歡笑。敷衍的,神秘的,猙獰的,得意的,漫不經心的……可是他多變的笑容卻讓我覺著他本不是該笑的。曾經他用面無表情來掩飾表情,現今他用覆雜多變的笑來掩飾真正的心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成玉,只有我成為皇帝,才能得到一切我想要的,才能做到一切我想做的事。你,懂了嗎?”

我不寒而栗,他的意思是——

“成玉,若我問你,你是否願意留在這令儀殿裏,你會如何回答?”

這是要我命喪當場嗎?我自然不願意,可是,我有權利拒絕嗎?

彼都這麽問我,相比還只是一個小小的試探。我一個回答不好,便真的要交代在這了。

梨響依然緊緊攥著我的手,只是我清晰地感觸到溫度的下降與滑膩的汗水。

“若你是我,你當如何回答?”只能把皮球踢回去了,以彼都莫名其妙的程度,指不定會回答呢!

“若我是你——成玉,若我是你。”他定定地瞅著我,“若我是你,你會聽從我的回答嗎?”

我在心裏搖了搖頭,卻只能裝作很是平靜的樣子道:“若是你的答案有益於我,我定會聽從。”

彼都沈默了一陣,這是許久以來,我第一次見到他如此認真地沈默。

“你願意,留在令儀宮嗎?”他又問了一遍,模樣很是誠懇。這也是許久以來,他第一次這般認真地與我講話。

事關我的生死,我自然亦要認真。

可這種游戲便如猜別人手裏的小鳥是死是活一般,你永遠也想不到對方在想什麽。他是故意讓你猜對,還是故意讓你猜不對,一切,難道只能聽天由命?

我盤膝席地而坐,閉上雙目,理一理這混亂的思緒。

彼都為何未用強硬手段對梨響逼供?他既然提早吩咐了兵士放我進宮,那他是如何讓知道我已露面?他如何讓知道我一定回到宮裏來?憑著以往被刺殺的經驗,他對我不該是欲殺之而後快嗎?為何莫名其妙地對我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廢話?

我所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彼都在一步步布局引我入甕。

彼都,到底想要怎樣?

☆、第 47 章

我前頭說過,梨響是個心思單純的好姑娘。換做是我不能保證個人安危又弄不清別人的意圖,整日裏惶惶不安胡思亂想早就發瘋了。

這當會兒彼都如此莫名其妙實在是令我受不住。我沒什麽別的本事,專好琢磨別人的心思,若是猜不透,便覺心裏萬般難受,故更不能決定下一步該如何是好。

倘若,倘若不是性命攸關,我也不會這般苦惱。心切則亂,若是能拋開生死,悟境變更進一層。這話說著容易,真正實施起來,卻是難上加難。

天馬行空了好一陣子,我才恍然察覺自己失神了。此時眾人的目光應是聚焦在我身上,我這麽坐著也不是辦法,又不能拖延時間等連宋來救,他若是來便好了,可惜上輩子我已把全部的好運耗盡。

正是怕什麽來什麽,我聽見彼都諷刺道:“怎麽,是要拖延時間,等連宋將軍來救嗎?”

我剛想要反駁,卻覺著這個話題實在是一個絕佳的轉移話題的機會。既然不能明確回答,啰嗦些廢話也應是無妨的。

正了正色。我故作高深地搖頭道:“此言差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倘若我此番真的要栽在你手上,也是我的命數。”

他冷笑一聲,道:“你也信命?”

這話聽著是有些不大對,然而此刻我正是人家砧板上的魚肉,哪裏有什麽心情去理會語氣不善的問題,當下覆點頭道:“我雖是信命,然而旦夕禍福,朝暮死生,尤其是可以預料到的。世道輪回,冥冥之中或許真有某種牽連,這也是說不定的事。”

彼都又冷笑:“你說了這麽多,無非是想拖延時間而已。”

我表示很無辜,一個正常人,身臨我這種險境,誰會傻不唧唧地直奔主題一心求死?

不管怎麽說,彼都顯然是瞧不起我這拖延時間的茍且行為。到底他曾經是一條好漢,講得是利落,恨的是婆媽。

我從地上爬起來,拂了拂灰塵,深深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直視彼都的眼睛,道:“你想要把我怎樣?”是殺是剮還是留著折磨,我總是有必要知道的。

先前,許是彼都屢屢刺殺我而不得中,我潛意識下覺著,他或許是不想傷害我的。我嘴上總是說著他恨我恨得入骨,心裏也強迫自己這樣想,可一次又一次平安無事總讓我心存幻想。

現在,目前,當下,即刻。

看起來他依舊沒有要殺我的意思,不然也不會陪我說了這麽些廢話。

可是一命換一命,我雖是不想死,卻欠著彼都家的債。這樣的仇恨,這樣的傷痛,若是讓我來承受,縱然不會手刃兇手,也總是希望那罪魁禍首不得好死。將心比心,無論彼都如何待我,總不會一時難以接受。

彼都似是顫抖了一下,我註意到他眉目間雖是一派冷靜形容,左側垂下的袖子卻微微晃動。此時此刻,他心情如此激動,我的下場,似乎好不了了。

沈默,不適合不合時宜的沈默再次降臨。

“你當日是否有心害紫璉?”

我本想笑,事隔這麽些年,到今日,他終究是問出這個問題。這也再次證明了他是有多麽不信任我。

“我沒有理由殺她。”我回答著,心中一陣恍惚,不知道這情況最可憐的是紫璉還是自己。

“你當日邀紫璉,所為何事?”

這個問題同上個一般,問的太遲了。不同的是,上個問題我根本不想回答,而這個問題,卻是不能回答。

不管紫璉的死我應該承擔多大責任,畢竟她死前,還是一心護著我的,即使是明知道食物不宜,即使是明知道自己不能應戰。

“我們喝茶敘舊而已。”這個回答實在是一個拙劣的回答,卻是我能想出來的最好的回答。

彼都居然沒有惱怒,卻像是失了魂一般道:“那時她已留書失蹤半月有餘,我終於尋到她,卻目睹她倒在血泊裏。”

若是彼都早來半步,便也罷了。偏偏世間的事那般巧合,他目睹心愛的人受我連累而死,於他於我,都是一場遭遇。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離開。所以,請你告訴我,她有沒有提及我們之間的事?”

彼都的話很有禮貌,也的確是十分合理的要求,可惜我不能對他說,懷了你孩子的心上人喜歡上了本姑娘,所以要甩了你。

別說彼都不相信,就連我自己到現在都十分懷疑紫璉當日那句含情脈脈的話到底是不是我幻聽的。

她到底是瞧上我哪點了

縱然我清清楚楚記得她對我表白那日曾解釋過目彼都現下問我的問題,而當時目瞪口呆的我直到現在也的的確確清清楚楚地記著她當時說的是什麽,然我現下十分心虛,卻又不得不做出一副底氣十足的形容道:“她沒有對我說。”

欺騙,本就是一件十分為難的事。

尤其是騙不了想騙的人時。

故而,當彼都冰冷地說“要麽告訴我,要麽去死”的時候,我登時欲哭無淚。

縱然如此,我還是很有骨氣地咬牙堅持道:“她沒有對我說,我亦非有意害她。”

小巧的匕首劃過長長的簾子,陽光一瀉而入,殿內像湖面一樣閃亮。

無視逶迤在地的亞麻長簾,彼都盯著我的眼睛,面無表情道:“你再不說,這簾子便是你的下場。”

“你一定要逼我說出來?”我反而鎮靜下來,挑釁道,“你能分辨得出我說的是真是假?”

彼都沒有說話,可他的神情卻告訴我他心裏早有答案,只是等著我說出來確定而已。

“你會想,她是不是已經不愛你了?她是不是愛上別人了?甚至,她肚子裏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彼都眉間一跳,很顯然,至少被我說中了一條。

“第三個疑問,恕我也不知道答案。”我帶著些破釜沈舟的決心,問道:“如果我回答了你前兩個問題,你會不會不相信我?或者說,惱羞成怒要殺我?你確定,你一定要知道真相”

話說到這份上,事情已然十分明朗。前兩個問題的答案呼之欲出,一切,只在彼都心意如何。

“我想知道,真相。”一字一字,說得十分用力。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昨天晚上迎新晚會都要參加,所以沒有更。

☆、第 48 章

彼都認真無比,我著實心裏發慌。原先是篤定絕不肯告訴彼都事情的真相,可是為什麽呢?為什麽我不肯告訴彼都紫璉移情別戀了呢!

若說紫璉僅是與我開了些玩笑,我是自己都不信的。當她目光觸及我所精心準備的下午茶開心的模樣那一瞬間怔忪猶且時而不是地在我腦海裏晃來晃去。在她離去後的幾個月裏,我一直在想,她為什麽不指出來呢?為什麽呢?我心裏隱隱有個猜測,卻一直覺著荒謬。直到後來的後來,當我自己也面臨這樣的情況時,毫不猶豫地和她一樣抉擇,我亦選擇了沈默。那時我終於確定,當你小心翼翼的愛上一個人,那樣卑微而又那樣渴望。有一天那個人忽然向你拋出了一枝橄欖枝,你絕不會嫌棄那只橄欖枝而要求那個人重換一枝。事實上,便是帶著毒刺,也甘之如飴。

我一直瞧不起那樣的愛情,卑微得迷失了自我,便如上輩子的我,似乎或者就是為了那個人的快樂。可是愛卻得不到,又有什麽法子不卑微呢?

愛情,是兩個人的事。如果一個人向對方踏出九十九步,無論如何,他都要讓對方來完成最後一步。

驕傲如紫璉,是不是如我所想那般。我何德何能,值得她對我如此。

我慢慢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冷靜。

彼都的聲音更冷了:“我要知道,她對你說了什麽。”

“她對我說,”我緩緩睜開眼睛,直視著彼都,一字一字說:“紫璉說,她不再愛你了。紫璉說,她喜歡的是我。”

此話一出,彼都臉色突然變成頹廢的灰白色。而身旁抽氣聲頓起。

我想,這到底是彼都的私事,讓一堆人來聽著不大好。然而又是他逼我說的,故而這當著眾人的面揭露被我戴綠帽子而大傷顏面一事,著實不能怪我。

“她真的這般說!她真的這般說!她真的這般說……”

隨著彼都由大聲嚷嚷到小聲嘟囔再到喃喃自語,我雖是頗想同情他一把,但此時顯然是保持沈默甚至走開留給他一點傷悲的空間顯得改革更近人情。

於是我拉著梨響,趁著彼都回不過神這個千載難縫的好機會溜走了。

我在半空中頗為感慨地對梨響說:“若是你愛上一個人,千萬不要在他對你死心塌地之前對他死心塌地,男人的心可是比女人的心還善變,淪落成彼都那般模樣多麽沒志氣!”

梨響點頭稱道,瞅著我,目光忽閃忽閃,問道:“郡主現在對連宋將軍死心塌地嗎?”

我無言以對,只能“呵呵”一笑,敷衍道:“這個問題,你更應該去問連宋。”忽然覺著有些不對,回頭看去,,只見連宋仙氣飄飄地淩雲立著,衣袖翻滾,袍帶揚起,發絲紛飛。

梨響這丫頭居然促狹我,好在我尚未說出什麽具有實質性意義的言語,實是萬幸。

連宋板著一張面孔,道;“你怎的在此?”

我瞄了一眼下界,一面答道:“你又怎的——”一句話未完,臉色卻是變了。原本是皇宮的位置此時一片火紅,翻騰的火焰猶如一幕瘋狂舞動的紅布,一片波濤洶湧的紅色湖水。

拽過梨響朝連宋一扔,匆匆道:“我有樣事物落在凡間,稍後便歸。”待最後一字說完,我已在連宋數十丈開外,料想以他的修為應是聽全了的。

我此番這般匆忙往皇宮裏去,只是想到,彼都還在那裏。雖然事實是和彼都一比我顯得礙手礙腳,但他現在神智大亂不是?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為了他回去一趟,或許是因為害了他的孩子,或許是因為搶了他的女人。總之,我不想他被燒死。

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我的行為是多麽可笑。飛蛾撲火,還妄想拯救別人。當時我自然是顧不了許多,趕至令儀宮時,唯見成筠坐在火焰與濃煙之中如癡如狂地捧著一塊令牌,定格了一般。

我沒頭沒腦尋了半晌,尋不到彼都,險些被煙氣嗆死。眼見火勢愈烈,似要把這皇宮燒透。濃煙四布,火焰處處,我一個不小心被困在某不知名角落,卻誤打誤撞看到了老僧入定一般的彼都。我喚他,他不應。雙目緊閉,睡著了一般。

心急如焚中,我突然明白了。

眼下這火有將整個皇宮焚成灰燼之勢,必定是早有預謀。成筠在宮裏有太後看著,自然做不了什麽大動作。

彼都怎麽可能那般容易相信我的話?定是心裏早就猜疑千百回,只等著我來替他放上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場火,或許是由成筠而起,卻是有彼都添柴加料。

可憐人人求死,我卻無辜遭牽連。上輩子被鎖妖塔砸死,想不到這輩子,卻是被火燒死的。無論無何,死的窩囊。

濃煙已然嗆入口鼻,我漸漸失去了意識,心裏想著,我若死了,真是枉費了連宋救活我的一番苦心。還有梨響,真是放不下她;還有朱槿,要是能見最後一面便好了;還有小猴子,好歹,他也叫我一聲姐姐;還有那個老頭子……

若是能寫遺書,便好了。

我自然想過自己會被奇跡般救出火場或是天降神醫使我起死回生。只是我倒未想過,真的未死,醒來卻發現,自己呆在一個小瓶子裏。這種感覺,實是奇異。

莫非又是結魂燈?

倒不見有火苗竄動,實實在在是待在一個小瓶子裏。

正當我上躥下跳地要找出口時,聽到了熟悉的刻薄聲音:“怎麽,醒了?你倒是有力氣活蹦亂竄。”

一擡頭,椋茗的臉湊了過來,又縮回去,冷冰冰道:“怎麽會蠢到自取滅亡?”

“我還活著嗎?”

“活著,算是活著。”椋茗嫌棄地瞅我一眼道,“這個模樣真醜,不如你那個凡胎?”順道補充一句:“你那個凡胎已經燒成灰了,現在魂魄已經恢覆,自己想辦法補個仙胎。”

我表示不解,椋茗便輕飄飄解釋了兩句。

我始知道,上輩子加這輩子許多年間,我竟是連自己是個什麽屬性都不清楚,實在是愧為紅蓮。

生在瑤池,卻非一般仙草。所謂紅蓮滴淚成血,那只是特性之一。另一隱藏至深的,除非親身體驗方知的特性,便是紅蓮浴火重生。

我原先以為涅盤是鳳凰獨一無二的屬性,想不到我這株植物還能不怕火。

依椋茗的話說:“你的魂魄經歷煉化,曾經破碎的地方該是彌合了,仙力亦恢覆了,能自力更生了,該早早滾出瓶子自己找個地方修煉仙胎了。

☆、第 49 章

椋茗既然攆著我走,我自然不能死皮賴臉地待下去,縱然我以為他有充分的理由收留此時顯然無路可走的我。

當我蕩悠悠地飄出瓶子揮手向他作別時十分地誠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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