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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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日回到毗沙宮,連宋和我都很有默契地沒有提爭執的事情。他倒是跟從前一般殷勤,遇上什麽好吃好玩的決不能忘了我,時不時地嘮點小道消息,故而二人之間還算和諧。

前幾日聽聞小猴子嫌官小鬧著下界了,死活要天君封他做個齊天大聖。又聞天君座下討伐的幾元戰將皆敗北而歸,太白金星便做個和事佬,勸天君依了小猴子的心思,封他做個有官無祿的也罷了。

承太白金星諫言,九重天在蟠桃園右首起一座齊天大聖府,府內設個二司:一名安靜司,一名寧神司。據說又賜了禦酒兩瓶,金花兩朵,著他安心定志,切勿胡為,並差了五鬥星君送他至府,賓主盡歡而別。

我聞說此消息時,小猴子已然在九重天裏游游逛逛交朋結義,逍遙自在甚是快活。可憐天君一番苦心,說什麽安靜寧神,旁人倒還罷了,定會戰戰兢兢地俯首帖耳,老老實實守著府邸。然而小猴子斷斷不會吃他那一套,且不說他本性頑劣難改,單說能不能體會天君那一番表現得再清楚不過的希冀之情便是個問題。

索性他雖是個野猴子,終究懂得些道理,見了三清四帝也不過唱個喏,談不上畢恭畢敬,總還是得道的神仙寬宏大量,也不在乎這些子虛禮。

連宋見我很是關懷小猴子,頗有些不解。我整日裏受著他疑惑的目光,終有一日道:“你別這麽看著我,小猴子與我萍水相逢,他長得又不好看,你若是問我為什麽對他不一般,我也答不上來。”

連宋顯然不滿我這個解釋,兩條好看的眉毛緊巴巴皺在一起。

我嘆了口氣:“若是一定要給個說法,我只能說,有一種人生來便是討人喜歡的,說的便是小猴子。”

連宋似是更加不滿,道:“他那裏討人喜歡?”

我搖了搖頭,道:“他的性情那樣無拘無束飛揚跳脫,純真得像一個小孩子,一個天真爛漫的好人。“

連宋似若有所思,我由了這個話頭,一時觸發許多心思來,滿腹惆悵,數著小猴子的好處:“他對未見識過的懷有極大的好奇心,難免會毛毛糙糙的,卻不會讓人厭煩,反而覺著可愛:他做事直往直來,有時也會耍兩個小心思,卻不會真正傷害到別人。他有些虛榮,卻絕不會沽名釣譽;他自己有本事,卻不會瞧不起比他差的人,更不會諂媚比他強的人;有時候做些偷雞摸狗的事,被人發現知道自己不對,會羞愧地認錯;遇上什麽不公的事,絕不會像有些人一般觀望自己是否管得了,是冒失,正義之心可嘉……”

連宋寒著臉打斷我:“你怎麽這般了解他?我可不記得你跟他說過幾次話。”

我確實不曾與小猴子有過多少交集,身邊卻是有南南這個八卦的神仙在,為著那次小猴子在她被別處神仙欺負時仗義相救,她便成了小猴子的追隨者,明裏暗裏跟著小猴子,每天神神叨叨地向我描述小猴子一天的行徑。後來小猴子實在煩她,一見她便抹地開溜,南南只好另辟蹊徑,同齊天大聖府裏一概官員上上下下稱兄道弟,只為了能最準確地搜集小猴子的消息。

連宋這般問我,我倒不好供出南南來。畢竟是他宮裏的小宮娥單相思,讓他這個男主人情何以堪。

躊躇了半晌,看著連宋道:“我聽別的神仙說過小猴子的事跡。”

連宋問道:“僅是聽說,便能這麽熟悉?”

這句話問的像我和小猴子偷情似的,縱然我十分喜歡小猴子,也沒有南南那般狂熱迷戀,連宋實是誤會我了。

“實是聽說,並無多少交集。”我摸著鼻子誠懇道,“你若是不信,我亦無法。”

連宋順溜地變出一把折扇,像往常一般”嘩”一聲甩開,露出慣常風采無雙的笑容,道:“我相不相信,就那麽不重要?”

我有些不好的預感,每每連宋這個形容,表面上看起來十分得意,事實往往是他把真實情緒掩了起來。

事到如今,我還能打什麽虛幌子(本來就沒打虛幌子),唯有誠以待人。

“你信或不信,對我的確不重要。這本就是件無所謂的事。”

我想了想,又補充道:“咱們有必要在這種無聊的問題上糾纏下去麽?”

連宋怡然自得,說出的話卻是不饒人:“有必要。”三個字咬得很重。

好吧,為了不再為這種無聊的問題浪費時間,我似乎應該做些什麽。

凝視連宋,盡可能溫柔道:“於我而言,你信我,確實很重要。”

連宋楞住了,繼而苦笑一陣,看著我說:“成玉,我都不知道,你心裏想的究竟是什麽?”

這次換我楞住,怎麽,是我的小伏低方式不對麽?難道他方才不還在糾結他信不信我到底重不重要?莫非他認為我應該希望他不信我?

我開始搞不懂連宋的邏輯了。

連宋放下扇子,湊到我面前問道:“那是在十裏桃林,一開始,你為什麽要讓折顏以為你不會跳舞,讓他以為你耍了他?”

連宋轉移話題的速度在這時得到了完美體現。

我愈發不明白連宋在想什麽,心裏隱隱有個方向,卻不敢猜測。

連宋見我不語,自顧自道:“你故意激怒他,好為接下來要那顆定風珠做鋪墊是麽?”

我只能看著連宋,想說什麽緩和下氣氛,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折顏被你激怒,甚至口氣很沖,你大可利用他好勝的心理接機以定風珠為賭註與他打一個賭,隨便說什麽三兩天便可學成舞藝,他定是不信,你便可贏了。“

我依舊沈默著。

連宋接著道:“然而你沒有,為什麽你沒有那樣做?因為一旦欺騙,便有戳穿的一天。你直接說你會跳舞,好像之前只是跟他開一個玩笑。”

他又笑了笑:“一個玩笑?折顏亦是這麽認為。你再直接光明正大提出要那定風珠,折顏雖覺著突兀,總比用來當賭註顯得蓄謀已久好。他覺著自己之前對你兇實在丟盡了顏面,像是自己開不起玩笑。你這是提出任何不過分的要求,他都會應下。”

我盡量使自己看起來很放松,心裏卻是惴惴不安。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成玉,你這利用人心的本事,實是出我意料之外。”連宋作結一般述完這一句,便目光灼灼地盯著我,仿佛我是個詐騙犯,而他是鐵面無私的黑包公。

我淡然道:“你說了這麽多,究竟想說什麽?”

連宋笑了,無盡苦澀。“我想說,成玉,你這麽多遍,時而淡定時而沖動,便如剛才,你明明覺得我的糾結很無聊,卻能轉眼間說假話哄我。成玉,你知道麽?你給我的感覺便是,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要你想,就可能做出任何事來。”

從前看過許多話本子,說的是某善良公子被蛇蠍美人迷惑,到識破美人的假面具時,臺詞可能不同,意思倒是殊途同歸。這番連宋這麽說我,倒很像話本子裏的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坐了20個小時的火車,本章預訂昨日發的,但系統不知怎麽回事。

☆、第 41 章

我瞧著連宋,只見他平日裏那張面帶桃花的漂亮得人神共憤的面容平靜不起波瀾,如一座雕塑一般。從窗口透漏日光如水,殿裏像鏡子一樣明亮。

我微微嘆息著,此情此景,不該是光線灰暗才和氣氛麽!這樣明亮的世界,實在不符合我此時應該沈到底的心情。

凝視著他近乎透明的臉龐,我實在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是要緩和氣氛,還是任情況壞下去。

飲了一杯清茶,緩緩道:“怎麽,還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連宋目光飄忽,最終定在窗外,不知在想什麽。

沈默保持到我將將不耐煩之時,被他打破了。

“你到底,還是不是長依?”

這句話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一時未反應過來,呆了一呆,仍是未反應過來。

沈默,再一次降臨。

連宋狀似在欣賞窗外風景,我定定地瞧著他,心中一直在回味那句話。

他這麽說,是什麽意思?

我還是不是長依?我是不是,他不是最清楚嗎?不是他口口聲聲告訴我,我就是當年的紅蓮仙子?

我握緊了心口處隱隱發燙的紅玉,聽見自己冷冷問他:“你這話什麽意思?”

連宋轉過頭來,定定望了我一陣兒,什麽都沒有說,默默地離開了。

我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心口一陣發涼。紅玉灼熱,我卻是覺著無盡冷意。

他是說,我變了。是不是,他所在乎的,所包容的,所深摯愛著的,只是以前的長依,而非現今的成玉。

成玉是成玉,成玉不是以前的長依了。

我的確是變了,在他眼裏,我是不是變得面目可憎了?

遑論他,就連我自己,有時候都覺著自己和以前的長依不是一個人。以前,我身是長依,單純得現在都覺著很傻。

現今,我覺著自己更狠得下心,更明智了。而在連宋眼裏,那些美好的品質,是他愛的依存,不容玷汙麽?

我搖了搖頭,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傷腦筋的事。我並不想和連宋吵架,不能鉆了牛角尖。

他既然說我不是以前的長倚,我既然不想變回原來的模樣,他說什麽,我便受著罷!

想必這幾日,他是不願見到我的。

微微思索一番,好些日子未見朱槿與梨響了,不知他們怎麽樣。有沒有擔心我,有沒有思念我,嗯,回去看看就曉得了。

這般想著,我便略略收拾了一番,拾掇了個小包裹,挎在肩上,有模有樣地出門下界了。

一路騰雲駕霧,折顏的定風珠果然好使,聞說唯有火雲洞洞主與文殊菩薩各自藏了一顆,折顏的這顆不知是誑誰的。

待行至我的十花樓前,只見樹木蔥蘢,百花齊放。嗯,很好,該是以前的模樣。在九重天時,我發現自己分辨不清花與人的毛病已得大大的改善。不出所料,目光所及的朵朵鮮花,應為真正的鮮花。

輕飄飄地隱匿了行蹤,偷偷從窗子溜進房間。我要嚇一嚇梨響,好奇著小丫鬟猛地發現自家失蹤了許久的郡主突然出現會是什麽反應。

躡手躡腳地瞧了瞧自己閨房,險些以為是進錯了房間。

我性不喜奢華,故房裏多是些筆墨紙硯,再多的,便是成燁送的兩個香爐。為著我說了一句那香好聞,連宋便抽了空帶上了九重天。

只是如今這房裏,盡是些貴家女子的氣派。我曾有幸觀瞻過湮嵐的閨房,重重帷帳,金碧輝煌。現下我這房間,竟有些像是湮嵐住的。

我心生疑竇,梨響不會容許我的房間按被改造成這個樣子。除非,她出事了。我心一沈,司命的話本子可是沒有梨響遭難的記載,莫非是哪位高神改了命盤?

梨響會出什麽事?朱槿在哪裏?

若是他們真出了什麽事,我該如何是好?

立時覺著自己太弱小。我不貪心,只有幾個想守護的人。即使這樣,也無法守護他們。

這世界便是這樣。如果你不夠強大,哪怕是小小的心願,都可能因為各種各樣的變故而無法實現。唯有變得更強大,才能守護自己卑微的願望。

我再次考慮到連宋說過要渡我成仙的事,成為神仙,似是可以掌管凡人的命運。但是亦要受條條框框的約束,還有可能受到法力的反噬。

咦?說到反噬,連宋有沒有在凡間用過法力?

再次搖搖頭,這時候不能跑神,最重要的是找到梨響和朱槿。

我悄悄從原路溜出去,輕車熟路地尋到一大塊假山石後,約莫四周無人,瞅了瞅石頭縫裏那根灰不溜秋的的小草,咳了兩聲。

灰小草枝葉微微動彈兩下。

我又重重地咳了一聲。

這次成效顯著,灰小草猛地彈起來,沖我搖搖擺擺。

我鄭重道:“灰灰,是我回來了。”

灰小草抖了抖,每一莖葉都強烈搖擺。

我安撫它道:“別抗議了,你就叫灰灰,怎麽,不喜歡這個名字麽?不喜歡的話,我可以給你抹上胭脂,喚你作紅紅,如何”

小灰草默默地垂下了莖葉,一副懊惱的形容。

這株小灰草尚不能幻化成人形,有幾分靈識。模樣長得不出眾,倒很是老實。

現下倒不是逗它的時候,我便收了玩笑的形容,問它道:“你知不知道梨響在哪?”

小灰草重重地彎了彎莖,又很是搖晃了一陣。

我瞪大了眼仔細瞧著它所寫的字形,心中微微發涼,作鎮定問:“是彼都麽?”

註視著小灰草十分堅定地彎了彎腰,我不禁有些心慌。彼都對我的恨,我是曉得的。只是未料到,他會想到抓走梨響。

這個時候,想必他羽翼齊了,便要尋我報仇。他尋不到我,便要用梨響逼我。只要梨響在他手上,我就一定會去找他。

彼都啊彼都,你曾說過男子漢大丈夫,做事要光明磊落。你現下已變了麽?當初那個冰冷疏離的少年,到底是與我愈走愈遠了。

我知道你永遠都不會原諒我,我們再也不可能回到年少時青澀的模樣,是你選擇的漸行漸遠,也是我對不起你,那我們,到底是要兵戈相見。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親愛的讀者朋友們,很遺憾今天晚上才更。

軍訓好累,已被曬成焦炭。

☆、第 42 章

這幾日明裏暗裏很是查訪了一番,算是了解了當今形勢。

彼都勢大,司馬昭之心,已然路人皆知,正等著受成了太後傀儡的成筠的禪。

我不敢相信人們口中的彼都是我所認識的彼都,哪怕是已看過司命的話本子,當初也是淡漠地接受不敢深想。

他真的已經變了,變得我完全不認識。

仇恨的力量真的那麽大,足以讓曾以快意恩仇自詡的他累及無辜。彼都以通敵賣國之罪將靜安王府上上下下貶賣成奴,獨獨留下梨響押在公主府裏。

當初我隨連宋到九重天去,朱槿他們給外界的理由是成玉郡主外出養病。

彼都他那麽恨我,清楚朱槿和梨響於我的重要性。朱槿走了,他便抓住梨響拷問我的下落。

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經習慣於嚴刑拷打,若他真真對梨響動了刑——我不會原諒自己。

在我潛入公主府第八日,終於成功摸到了梨響被關押的地方。

當我藏匿在滿是灰塵的房柱上斂著呼吸偷眼向彼都瞧去之時,他正細細品著一杯香茗,面前是失魂落魄的梨響。

寬大的牢房雖是破舊不堪,總還算是幹凈,略略有些普通住房的模樣。

我略略松了一口氣。

再細細瞧向兩人,彼都那張像極了桑籍的臉令我一陣恍惚。

他執杯細抿的模樣,更是像極了批完一整日公文的桑籍品茶時專註靜默的形容,從容淡靜,令人心生敬仰與信賴。

遙想當年,我暗戀桑籍的時候,每每看到他執杯時的優雅形容,總是覺著,這樣的男人,真真是十分可靠。

在我回想起這些往事的時候,深恨自己當年得出的荒謬結論。

而今看來,確不是我當年智商太低。

我一直覺著,自己對於桑籍,對於彼都,是抱有包容的態度。我以為自己能夠釋懷,以為自己能夠不在意。所有的自以為是在再次見到彼都後轟然倒塌。

我不得不說,我做不到,嘴上說的那麽決絕。

“你今日可願說?”我聽到彼都如是問。

梨響沒有應聲,呆呆滯滯好一陣子,彼都便很有耐心地看著她,等著回覆。

“我不知道。”梨響開口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彼都饒有興趣地看著她,道:“你一直是這個答案,不想換一個麽?”

梨響沒有回聲,默默地低下了頭。

“再不過十天半月,你便要變成一個瘋子。我等著你耗,你等的起麽?”

彼都輕飄飄的聲音讓我心生寒意。我生在宗室,知道不少折磨人的法子。單彼都所說的使人發瘋,便有好幾種方法可以輕而易舉地做到。

彼都若真是折磨梨響的精神——不,要盡快把梨響救出來,即使我知道她便是死,即是重回仙身,我亦不可能把她丟在這裏。

永遠都不可能。

待彼都喝完一盞茶,悠悠踱出牢房,我輕飄飄跳下房梁,恰好落在梨響面前。

梨響一驚,險些要叫出來,急用手捂住嘴巴,瞪大眼睛看著我。

我順手拎起茶壺,揀了個幹凈的茶盞給自己倒了一杯,道:“怎麽,見到你家郡主,竟也不打個招呼?”

梨響雙手捂住臉,肩膀一聳一聳,不知是在作甚麽。

我飲盡杯中茶水,嗯,是我慣喝的雲霧茶,味道甚濃,很適合口味。

見梨響還在維持原來的動作,我便有些好奇了,問道:“你這是在做什麽?又沒黑又沒胖,為什麽不敢見我?”

梨響把臉捂得更近了,單單嗚咽著發出兩個音節:“手——絹——。”

我頓時了然,原來這丫頭是見到我太激動了。摸了摸,拽出一條潔白的帕子,遞給她道:“唔,給你。這條挺眼熟的,不過不是我的。你使勁擦,別怕弄臟了。”

梨響在臉上胡亂抹了抹,將揉成一團的帕子遞給我,道;”喏,郡主,給你。“

我隨手將帕子丟在一邊,呵呵笑道:“不知是從哪裏混來的,扔掉好了。”

又道:“我帶你出去,走。”語氣宛若英雄。

梨響擔憂地瞅著那塊可憐的帕子,商量著道:“好歹我也用過它,就這麽丟了多不仁義。再者說,留它在這裏,不是留下線索了麽?”

我實在揣著一塊不明來歷的臟帕子,亦不願梨響揣著一塊不明來歷的臟帕子,便順勢道:“這你變不懂了,連我都不曉得這帕子是誰的,公主府的人又怎麽會知道呢?留下一塊臟帕子混淆視聽耍耍他們也好。”

梨響受教地點點頭,一臉欽佩地看著我。

我受之無愧地點點頭,一手抓住梨響,偷偷摸摸地沿著原路欲走出去,行至門口放才發現出路已然被彼都給鎖上了。

來這裏是,大門留了一條縫,我輕輕一推,便摸進來了,那時彼都正慢條斯理地泡茶。

此時我瞅來瞅去,別說一條縫,便是一個小孔都沒有。我頗為郁悶地瞅著那扇緊閉的烏漆門,感慨道:“彼都出去便罷了,為什麽要鎖門呢?”

梨響默默地隨在我身後,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微微有些尷尬,道:“咱們,再找一條路罷!”

話雖是這麽說,實現的可能性卻是太小。我心裏也是知道唯有等到彼都再次前來把門打開才有機會跑路,只是不大好意思給英雄的光芒留下點小瑕疵。再者,我亦不願和彼都正面對上。

相見不如不見。

這話說的仿佛有些歧義,好像我和他有多糾扯的淵源似的。事實是他急著要找到我報仇雪恨,我避著不見他,一則保護生命,遠離危險;二則回避記憶,忘記過往。

如此而已。

只是現下,怕是不得不見了。

我躊躇地望著梨響,詢問她的意思。

梨響沈默了許久,問我道:“郡主,你單槍匹馬而來,可有準備好的對策?”

我哪裏有什麽對?無非是仗著會飛,凡人追不上而已。若是在室內,便不好施展了。

梨響見我一臉凝重,嘆息了一聲,便不再發聲了。

我皺眉苦思,究竟怎樣,才能在彼都面前溜到室外呢?

作者有話要說: 軍訓好累,為什麽下雨總在吃飯時/

☆、第 43 章

據梨響所說,彼都每日必要到牢房裏轉悠一趟,翻來覆去也便是那一句話:“你今日還是不說麽?”梨響被他搞得心裏惶惶不安,不知道彼都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要,提心吊膽地過著日子,每天抱著必死的決心吃下彼都差人送來的粗茶淡飯。好在是除了面黃肌瘦精神不安之外,也沒什麽大礙。

只是這精神不安一說亦有待商榷,我瞧著梨響的精神倒是挺好,這說明她是個單純的孩子,對彼都莫名其妙的做法並未深思熟慮過,故而未被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想法給弄得精神錯亂。

我這話的的確確實在誇梨響,不料在她聽見我的感慨後很是郁結,氣鼓鼓地不搭理我,這便不知又是為了什麽的緣故了。

今夜與梨響湊合著歇息了。臨睡前,梨響終於肯搭理我,卻是問了好些個關於我隨連宋一起失蹤這個問題。所謂天機不可洩露,想知道些什麽,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我便揀了些無關緊要的話說與她聽,便是如此,她也是一臉的激動與向往,而我默默地無語。

待睡前臥談告一個段落,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不能成眠,總覺著尚有一件事未完成,又說不上來是什麽,心裏癢癢撓撓的非要把這件事想起來不可,越想越精神,直至身側梨響熟睡許久自己也是毫無睡意。

“睡罷!”我對自己說,“人生每天都是這樣,總有一些事沒有完成。”這般敷衍著自己,掙紮著要睡去,腦子裏一炸,忽然想起那件要緊的事來了。

急吼吼把梨響搖醒,問道:“朱瑾呢?朱瑾到哪裏去了?”

梨響揉了揉惺忪睡眼,不滿地說:“這會才問朱瑾,早幹嘛去了?”

我很慚愧,亦把心放下來。梨響這個態度,朱瑾應是無礙才對。

果然,在我的殷切註視下,梨響慢悠悠地開口:“自你消失後,他亦失蹤了一陣子。後來回來,對我說你很安全,又說掌管蓬萊的帝君們急召,他要回去覆命。”’說到這裏,瞪著亮晶晶的眼睛問道:“掌管蓬萊的帝君很多麽?他們召朱瑾回去作什麽?”

我沈思片刻,道:“據我所知,當年分封四方八荒,有兩位上神共掌蓬萊仙島。一位是蓬萊靈海帝君,元始天王第三子;一位是蓬萊公元帝君,元始天王第四子。兩位帝君年齡相近,性格又急,時常為蓬萊之事意見不合大打出手。”

頓了一下,換了個哀傷的語調繼續道:“不幸的是,有次蓬萊公元帝君一時出手過重,將蓬萊靈海帝君打成重傷,常年昏迷不醒。蓬萊公元帝君為救兄長,走遍四海八荒尋找靈丹妙藥醫治兄長。後來的事,我便不知道了。”

梨響感嘆道:“神仙們的事兒也真多。”

我失聲而笑:“怎麽,你以為呢”

梨響便想了想,認真地對我道:“我原先以為,神仙們都是不會做錯事的。只有凡人才會有無窮無盡的紛爭。”

我聽著梨響的話,一時感慨。只要有意識的存在,便會有紛爭。越有本事的,欲望便越重。凡人們供奉著神仙,用盡各種溢美之詞為神仙們歌功頌德,卻不知道,除了本事大小,神仙們與他們,其實並沒有多大差別。這個道理雖是能令人頗有些大徹大悟的感覺,卻實是有些殘忍。若是有朝一日所有人類有知道神仙們的真實情況,信仰破滅,還要靠什麽來祈願?

這些又是題外話了。

次日清早,我早早爬起來藏在帳子後等待送早餐的人,梨響則正襟危坐在審訊桌前等待送早餐的人。

過了好一陣子,隱隱聽見門被推開,緊接著,便是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傳來。我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卻聽見梨響問道:“怎麽是你?”語氣中含著濃濃的驚訝之意。

咦?出了什麽差錯麽?

我心跳猛地一停,想起彼都來,他的腳步聲,亦是輕微幾不可聞。

是梨響驚慌的聲音:“你,你要作什麽?”

“啊!”似是被推開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主人似是停在了帳子前。

我的心越跳越快,掙紮著掐手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他掀開帳子的一瞬間擺出一副淡然的形容,卻在帳子被掀開後望見那人的面容時僵硬了所有的表情。

“湮嵐。”我吐出一個詞,勉強算是打了個招呼。

據我探聽到的消息說,十四公主已然被軟禁。

湮嵐形容依然雍容華貴,只是上了濃妝,不似原先淡妝自然,想是為了遮住憔悴。

“成玉,你何必如此驚訝?”湮嵐優雅地旋身坐下,凝視著虛空,道:“成玉,請坐。”

我湊過去坐下,等著她的下文。

“我沒有被軟禁,只是自己,不想走出房間而已。”她幽幽地盯著我:“彼都他太相信我,相信我對他的愛不至於背叛他。或是說,就算我有心背叛,也做不成什麽事來。”

她沈靜地說著,眼睛深沈得看不出顏色。

“成玉,你絕不覺得很好笑。我一心嫁給他,他卻和母後連在一起來奪這天下,便連當初成親,都是將計就計。”

我默默地嘆了口氣,若是先皇們英明一點,就該頒布個後宮不得幹政外戚不得幹政之類的法律鞏固一下相當不集中的皇權。

湮嵐沈默了許久,我方才意識到她是在等我回答,或者說,請我能理解她的痛苦。

醞釀一小陣兒,剛措辭了幾句得體的言語,卻發現湮嵐似是陷入了沈思之中,迷茫,痛苦,羞澀,甜蜜,慌張,焦急……各種情緒輪番上陣交織。我恍然覺著自己還是閉嘴才符合氣氛,沈默是金麽!

“你知道,今天我為什麽要來找你嗎?”

我作出感興趣的形容洗耳恭聽。

“今天,他便要去受禪了。”

受禪?也就是說,今日,這天下便要改姓了。

作者有話要說: 軍訓馬上就要結束

☆、第 44 章

那日刀光劍影,火焰滔天。

我未料到成筠如此決絕,竟學了商紂王的先例。

千年之前,周軍人心所向,故而無不披靡。攻破朝歌,踏入帝都,迎接鐵騎的是鹿臺上丈高火焰,熊熊烈火滔天,將一冊史書映得通紅。

千百年來,國破的王室們鮮有那般慘烈的壯舉,大抵是抱著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的僥幸茍且偷生。自然,這話是重了點,能覆國成功的掐指一算,也不過眼前這一個鮮活的例子彼都而已。

匆匆趕到皇宮,只見千軍萬馬環繞宮門,戒備森嚴的軍士見我前來,連我身邊的十四公主瞧都未瞧一眼,竟是自動讓出一條路來,領頭的將軍恭敬不恭敬地告知消息:“主上在令儀宮。”

這是我第一次坐著飛奔的馬車馳入皇宮,我想,也是最後一次。

我本是該帶著梨響開溜,沒必要冒著來了便出不去的風險親自跑這一趟。

我無法阻止彼都,無法力挽狂瀾,但我想,我曾身為這個國家的郡主,當我知曉它真的要覆滅之際,何能置之不顧,哪怕是螳臂當車,也要試上一試。

國葬有國葬的尊嚴,即使無法拯救,也要親眼目睹。

湮嵐為何執意要來,我忖度著,應是和我一班的心思。時至今日,她應是痛徹心扉。

當年我與她同乘馬車入皇宮為彼都求情,拋下一位公主與女子的驕傲和矜持。今日歷史場景重現,卻是當日釀下的苦果。

說到底,也是我的錯。

待我在馬車上沈思了好半晌,終於想起一件導致我順藤摸瓜到現在的導火索。

“十花樓裏,現下住的是什麽人?”

湮嵐明顯僵硬,勉自放松好半晌,方才答道:“聽說,是她的妹妹。”

這七個字音調顫顫抖抖,說的不清不楚,兼之馬車去勢又疾,我險些沒聽清楚。怔了一怔,方才回過神來,訥訥問道:“他,對她怎樣?”

此時我毫不懷疑,曾被我救回雲逸府上的姑娘,便是曾因我而死的漂亮姑娘的親妹妹,住在我十花樓裏的人。

“他不知從哪裏尋到的,把人關在十花樓裏。”

這個“關”字用得好,若是她自願為彼都留下,那又是何等狗血的劇情。

只是,彼都有錢有權,怎麽就覬覦上我的十花樓了呢?

依稀記得她倒是個自然灑脫的性情,不像是會把我屋子改造一番的人。倒是紫璉,這位和我糾纏不清說不出誰對誰錯的姑娘是十四公主一般無二的風範。

如此說來,便是彼都舊情難忘,便移情於他人,倒黴的妹妹,自然是最佳人選。

我想,紫璉倒真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核心人物。若非她,彼都依然是浪跡天涯的俠客,我便不會遭彼都憎恨惹來一遭麻煩事,梨響亦不會受我牽連無妄受了幾月的受牢獄之災,湮嵐不可能有機會嫁給彼都便不會現下這般心如死灰。這個王朝,自然不會覆滅。

若是當初,我沒有犯那個錯誤使她意外身亡,是不是,就能挽救許多?

世上哪有後悔藥吃,紫璉的死,是一道跨不去的坎。

說起來,當日之事,我一直想要忘掉,卻一直無法忘掉。只能假裝自己不介意,真的不介意。可是,紫璉,的的確確是因我而死。我怎能毫不介懷?

事情要自某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說起。

在綠柳鶯啼的明媚春光裏,小橋流水之上,美貌的姑娘笑語盈盈,美目顧盼神飛,對正津津有味地欣賞漢白玉上精美的鳳凰雕紋的我,芳唇輕吐的正是她對彼都告白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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