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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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宋瀟灑一笑,攬過我的肩道:“這你就不懂了,蘿蔔白菜各有所愛,你的眼光倒高,怕是要單身一輩子了。”

長生大帝轉過身邁開步子邊走邊道:“還不走,我可等不及要會會那弼馬溫。”

連宋跟了上去,我扯著他袖子,急切問道:“你們把人誆上來養馬?”

連宋執扇敲敲我的發髻,涼涼地道:“這天上的神仙哪個不是苦修千年才成的,他的資歷太淺了些。”

我拽著他袖子不放:“他未得教化,不曉得你們神仙的規矩。倘若有朝一日知曉真情,定是要反下天去的。”

連宋正色道:“你既提到規矩,九重天規矩極嚴,豈是他想做什麽官便做什麽官的。”

我搖搖頭,道:“不尊強者,你們早晚會因此惹下大禍。”

連宋道:“如此也好,能由他把九重天的規矩改一改,也是福事一樁。”

我看著連宋,想弄清他此話是真心還是戲弄,連宋卻是燦爛一笑,道:“玉清都走遠了,他和都小猴子脾氣不好,杠上就不好收拾了。”

平常連宋就喜歡轉移話題,因著我是個思維跳躍的主兒,故而他百試百靈。今這次也不例外,我想九重天是連宋家的,他都不擔心,我在這兒閑操什麽心。於是撇開一番憂國憂民的心思,只等著要見那位有趣的小猴子。

到了禦馬監,只見長生大帝老神在在地站在那裏等連宋。連宋上前,甚為瀟灑地揮袖退開守門小官,長生大帝便慢悠悠地踱了進去。

我心下了然,長生大帝資格老得連我都只問得未見得,怕是除了那些從小就被教著上古諸神譜的神仙子弟們,沒幾個年輕神仙們認得。他方才怕是被守門的小官攔著,不好自曝身份,當然也可能是說了人家不信。

我走在後頭,便聽見兩小官交頭接耳。我豎起耳朵放慢腳步,只聽得甲守門小官道:“方才我說放他進去,你硬是攔著。現下三殿下來了,若是他怪罪我們,該如何擔當?”

乙守門小官道:“大人正睡著,誰敢去討饒他?三殿下來了也罷,到時被大人怪罪,也有個說法。”

聲音漸微弱,接下來便聽不到了,若是梨響在,定能大大滿足我一番八卦之心。

他們口中的大人,想是那只妖王小猴子。

連宋說他資歷淺,我細想也是。便連我的上一世,也總總有三四萬歲。跟那位小猴子一比,簡直可以做他奶奶。也不知他師傅是誰,竟教出個這麽有本事的徒弟。

我在連宋身後搖頭晃腦好一番唏噓,不提防眼前猛地竄出一道身影。定睛低頭一看,見是一件寬大官服松松垮垮搖搖飄飄,細細一瞧,方見官服領子處藏著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再細細一瞅,又發現腦袋上有兩顆晶亮晶亮的黑葡萄似的眼珠在大大的眼眶裏滴溜溜轉著,隱隱像是在哪裏見過。

忽然間明白了什麽,我咳了一聲,整整衣冠,拱手唱喏:“大人在上,成玉這廂有禮了。”

面前的人兒將官服七裹八裹,這兒塞一點那兒掖一點,收拾了好一陣子,勉強算是看得出身形,呵呵笑道:“漂亮姐姐莫要見怪。這官服甚是寬敞,老孫方才睡覺把它當被子蓋,也算是一物兩用了。”

我驚異,這小猴子很是懂禮貌麽,又可愛,又伶俐,甚是合我心意。便笑道:“你修了三百年,怎麽不見修出個人形來?”

小猴子說:“哎呀!老孫本就是個猴子,什麽人形不人形的,都是一副皮囊罷了。”

言畢搖頭晃腦,配上一身別別扭扭的一副,頗有些滑稽。

我卻想著這小猴子才修了三百年,便能說出這麽有道理的話,甚至身體力行,可見這是個明白人,是個有慧根的人。可憐世上多少飛禽走獸為了一副皮囊顛三倒四,皆是虛幻。

“小猴子,你修的是道法還是佛法?”是長生大帝的聲音。我一擡頭,只見連宋與長生大帝皆湊過來,只是他們身量高些,便有些居高臨下的感覺。

眨眼間,卻見小猴子身量噌噌噌地往上竄,直至與那二人一般高,方怒道:“老孫修甚麽法幹你何事?你二人是誰?快快報上名來!”

我在心裏感嘆,剛讚你悟性高,便瞧不破這身高這身高之事,可見小猴子不在乎樣貌,倒很在乎氣概。

連宋搖扇笑道:“這位是南極長生大帝,我叫連宋,你直呼其名便可。”

我便對小猴子低語道:“那個笑瞇瞇的又長得很好看的乃是天宮三殿下,你可不要小瞧他。”

小猴子向我眨眼道:“凡是什麽殿下,大抵是沒多大本事的,漂亮姐姐放心,老孫不會吃虧的。”

連宋漣漣的桃花眼微瞇,半冷不冷地瞧著我。我覺著危險,禁不住往小猴子身邊躲了躲,卻被連宋一把拉到身邊,對小猴子道:“我們慕名而來,不過想和弼馬溫交個朋友,大人不會連這個面子都不給罷。”

小猴子抓了抓腮,道:“既是如此倒也罷了。老孫沒什麽師父,自家便會。你幹什麽欺負漂亮姐姐?”

連宋瞟了我一眼,道:“我沒欺負她。”

小猴子嚷道:“我都看見了,漂亮姐姐在瞪你呢!”

我一時無語,原先被小猴子一口一個“漂亮姐姐”喊得心花怒放,不提防他揭我一句短,還真是有些受不住。覺著連宋氣息有些冷,便打圓場道:“漂亮姐姐跟他鬧著玩呢!小猴子,難為你如此關心我,漂亮姐姐認你作弟弟,怎麽樣?”

小猴子高興得抓耳撓腮,道:“老孫一向無牽無掛,多個姐姐也好。姐姐……“

他話未完,連宋便道:“方才長生大帝喚你小猴子你便惱羞成怒,成玉這般喚你,你便高興成這副模樣,是什麽道理?”

小猴子指著他道:“你這人怎地這般不會說話,老孫不與你嘮叨。”

我方要出言安撫小猴子,被晾在一邊許久的長生大帝許是為了找存在感,便向小猴子出手,一道仙印打過去,只見小猴子跟前青光一閃,便不見了他的蹤影。長生大帝身後傳來他的聲音:“你這廝好生無禮,說是要和老孫交朋友,怎的向老孫動手?”

長生大帝旋身揚手,袍袖鼓起,冷冷道:“我要看看,你都有什麽本事!”

☆、第 36 章

我楞楞地瞧著兩個人打起來,禦馬監裏一時雞飛狗跳。不多會兒,聽得小猴子大叫道:“這禦馬監是老孫的地盤,咱們到跑馬場裏去,如何?”

長生大帝施施然結個印打了過去,道 :“也好。”

我擔憂地瞧著小猴子狼狽地躲了過去,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向裏面去了,頗為感慨道:“小猴子是個直心腸的。換做一般人,要麽是放言說這裏狹窄使不開手腳,要麽一言不發引長生大帝到跑馬場去,哪裏像他這樣直接把目的說出來。”

連宋道:“你很維護那只猴子?”

我說:“你方才沒聽見麽?我已認他作猴弟,自然要維護他了。”

連宋蹙眉道:“他以後是要惹大麻煩的,恐怕要牽連到你。”

我說:“成玉上輩子無姊妹兄弟,這輩子在九重天也孤孤單單的,有個弟弟作伴,便是只猴子也好。”

連宋拉著我的手,低聲問道:“有我在你身邊,還覺著孤孤單單?”

我怔了一會兒,想著連宋雖不著調,對我倒算好的。那為何我會覺著孤孤單單的?苦想了一會兒,只能胡亂回答:“或許,你長得太好看,給不了話本子裏所說的所說的——安全感罷!”

連宋眉蹙得更深了,道:“怎麽,那只醜猴子,就能給你安全感麽?”

這話聽著有些怪異,好像說我不要連宋而選擇小猴子一般,又不知從哪裏糾正,摸摸鼻子,半開玩笑道:“長得醜,就把擔心別人把他搶走啊。”

連宋摟過我,一張好看得人神共憤的臉湊近些,沒什麽表情。

我一時有些緊張,訕訕道:“你想做什麽?”

連宋忽然展顏一笑。道:“成玉,我好看麽?”

我一時搞不懂他在做什麽,心跳有些亂,訥訥答道:”好看。“

“我對你好麽?”

當然好了,我想起連宋出現在地府的情景,心裏有些暖意,便道:“你對我很好很好。”

“那麽——”他忽而低頭在我唇畔啄了一下,“我對別人,有對你好麽?”

這個問題,我倒是未想過,畢竟我也未能有幸目睹連宋跟別的什麽人有多少交往,便很實誠地回答:“我怎麽曉得你對別人怎樣?”他的溫熱呼吸鋪灑在面上,我心裏有些癢癢的,想推開他,卻被他抱得更緊。

“據你所知,我對別人,有對你好麽?”

“你對東華,對長生大帝他們都很好啊。”

連宋有些漫不經心地笑著,道:“傻瓜,你怎麽不明白我的意思呢?”

我瞪大了眼睛:“你又說我傻,我一點也不傻。咦?我明白了,你是問我你有沒有風流債罷!”

連宋輕輕點頭。

我想了想,道:“似是沒有。不過——”一句話未完,卻見衣襟不知何時被撥開,連宋那只精致好看的手正向裏探去。

用力推開他,義正辭嚴地怒道:“下流!”

連宋絲毫不見被捉贓的窘狀,閑閑地靠在墻壁上,道:“怎麽?你要討回來?”

梨響昔日耳語和那朵妖妖嬈嬈的花浮在心頭,我一時冷靜下來,道:“三殿下,請自重。”

連宋道:“你又喚我三殿下,這個稱呼倒是好久不曾耳聞了。”

前塵往事歷歷在目,上世死前,我還拽著他袖子喚他三殿下,心心念念要許他長相依,不想他竟然在凡間惹下無數風流債,我和他,談不上誰負誰的問題了。

“三殿下可還記得惜夢姑娘?成玉生平最恨薄情之人。於你而言,多幾個紅顏知己沒什麽不好,於成玉而言,實是消受不了。”

連宋笑意慢慢斂去,輕聲問道:“你,不信我?”

我道:“三殿下如何值得成玉相信?”

“那都不是真的?”連宋殷切地望著我,瀲瀲的桃花眼,盈盈波光。

我反駁道:“若是如此,三殿下請證明給成玉看。”

實不是我狠心,當我還未接受自己便是長依時,對她與連宋,與桑籍之間的感情糾扯看得一清二楚,甚至還覺著長依真是有些缺心眼,放著連宋不要,偏偏去追求自己註定得不到的。到我慢慢恢覆記憶,漸漸接受自己便是長依,才曉得,感情的世界是那麽純粹而敏感,純粹到容不下一份塵埃,敏感到經不起一絲風吹草動。

我身為看客時,覺著連宋一個風流浪子遲遲戀上長依,實是長依三生有幸。

我身在局中時。方曉得連宋的感情過於隱晦,隱晦到無法辨認那是什麽成分。

於當時一心掛著桑籍的長依而言,連宋是一個朋友,一位兄長,尤其是連宋瞧起來松松垮垮一副紈絝的形容,便是察覺到什麽,長依也無法相信連宋愛她便如她愛桑籍。

於我,也是一般無二的。

連宋著實是愛長依,這愛,又有多深呢?

我恍恍惚惚沈浸在思緒裏,渾然不覺面前連宋臉色蒼白。他咬了牙,恨聲問道:“你果真,不信我。”

我擡眼望他:“三殿下若是清白,便請允長依所求。”

心裏苦澀,若是他真的證明給我看,我們之間,又算是什麽呢?信任似一顆易碎的水晶球,禁不起磕磕碰碰。

而我又能怎麽辦呢?既然無法相信他,又不能逼著他讓我信任,這還真是,令人無所適從。

“我以為,經歷了這麽多,你好歹,該信我些。是我想多了。”

輕輕的聲音,似是嘆息,又如杜鵑泣血。

我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何嘗不想不顧一切的說我相信你,過去一切都不再追究。朱瑾常說我是個糊塗的人,我倒是希望自己能糊裏糊塗的跟連宋過下去。

眼下這情形,無非是他為著我的不信任而傷透了心,而我為著莫名的原因不肯相信他。我先前胡亂說他給不了我安全感,這才多大一會兒,我便覺著自己一語成讖。

連宋他,讓我很不安心。

縱然我知道他是如何在乎我,我也不能放下心裏的不安。

你說我不信你,你又何嘗能讓我信你?成玉從來不是個心胸開闊的人,尤其是對你,怎麽也大度不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鎮定著慢慢道:“我知道你很高傲,不願意為著我的不信任而解釋什麽。我也知道感情需要兩個人一起努力經營,自己也該讓些步。可是連宋,我也有我的驕傲,你若是無話可說,我亦無話可說。”

連宋浮起一絲苦笑,道:“我向來曉得你有時活得比誰都明白,卻不料你的明白用到我身上,便成了狠心。”

☆、第 37 章

我直楞楞地瞅著連宋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下也很不好受。

連宋呆了一會兒,垂著頭,慢慢走出了禦馬監。

我心想,我能做什麽呢?去追他,這實在不符合情節發展。思忖了一小會兒,便向禦馬監內裏去了。不知小猴子跟長生大帝怎麽樣了,他年紀還小,可不要吃了什麽虧。

行至跑馬場,見到兩條身影纏在一起,正是難分難解。

我抑著煩惱的心思瞧了一陣,只見長生大帝招數變化多端,遠交近攻,天上地下,道袍翩翩,甚是好看。

他這是要試出小猴子的路數,可惜小猴子打了半天,棒影眼花繚亂,實是看不出什麽章法。

我估摸著長生大帝把他畢生所學招數都使完了,才朗聲向小猴子道:“你本事確實大得很,咱麽來日再戰。”言畢不待小猴子回覆,便一個旋身,輕飄飄地飛到我面前,冷冷問:“連宋呢?”

“走了。”我想了想,跟連宋鬧別扭終究算是內事,不能讓外人瞧笑話,便言語平和地補充了句:“許是有什麽事。”

餘光瞄到小猴子飛過來的身影,順便贈給他一抹微笑。

長生大帝目光像錐子一樣紮在我臉上,像是要用氣勢逼迫我顯露原型。我坦然受之,任他瞧了半晌,道:“大帝這般瞧著我作什麽?莫不成剛欺負完小猴子,還要欺負我這個凡人不成?”

“我沒你這般小心眼。”他甩下這句話甩袖招雲飛走,徒留下猛烈的氣流幾乎將我貫倒。

我狼狽地退了好幾步,小猴子急吼吼蹦過來欲扶我,見我自己站穩了,上躥下跳道:“那廝甚是可惡,仗著本事大欺侮你。姐姐放心,老孫定會為你討回公道。”

我瞧著小猴子恢覆了原本身量,毛茸茸的腦袋亂糟糟像個草窩,就順手幫他捋了捋毛,道:“他小心眼,咱怎麽能像他一樣小心眼。再者他大限將至,咱麽讓讓他,算是敬老了。”

端詳了小猴子的面容,沈吟道:“姐姐曾學過看相,你這形容是個有福的。”

小猴子本不耐煩姚撥開我的手,聞此言又喜得眉開眼笑,忙問道:“此話怎講,還望姐姐教導則個。”

我昔年確實蒙折顏提點,對面相之事略懂一二,要哄哄這個小猴子倒還算湊合,當下從天罡講到地煞,又從地剎絮到五常,一番長篇大論下來,說的是口幹舌燥。

豈料小猴子聽了半晌,似笑非笑,似懂非懂,問道:“老孫雖不通人事,倒也聽過幾場法會。姐姐這話耳熟得緊,老孫倒不曉得還能與面相扯上關系。”

我拍著他的腦袋,語重心長地道:“天下各道,俱為一體。正所謂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追本溯源,皆是殊途同歸罷了。”

頓了頓,又問道:“你是在哪裏聽的法會?”

小猴子轉了轉眼珠,道:“老孫也不知是哪裏,便是遇到了,混進去胡亂聽聽罷了。”

我重重地敲他腦袋,道:“你莫要瞞我。定是人家不準你說。”

我只是誆他一誆,不料小猴子急了,一把撥開我手,躁道:“老孫沒哄你,你不信老孫便罷了。”

我自然不想讓小猴子急眼,方才論了半天的道法,可是作鋪墊的,當下安撫他道:“我信你,信你好麽。”

小猴子方平靜下來,只是不說話。

我想了想,斟酌道:“你面相雖好,命中卻是有個大劫,須小心為妙。”

小猴子笑道:“誰命裏能一生順遂?尤其是修仙的,總不過要受些劫難。”

我便問道:“你也是修仙的麽?”

小猴子擺擺手,道:“老孫修的是長生不老之術,沒什麽修仙不修仙的。“

”那你上天來做什麽?“

小猴子目光一亮,道:”老孫常聞說天上怎麽怎麽好。上來做官威風一番。“

我搖頭嘆道:“神仙可不是好作的。”

小猴子興致來了,好奇地問:“此話怎講?”

我見機會來了,醞釀了許久的話終於得訴,當下斂容正色道:“須知事無規矩則不立,九重天的規矩是最煩人的。我這裏講得再多你也聽不下去,只須牢記一句話,小事可惹,大事莫粘。切記,切記。”

小猴子聞言大笑,道:“原來是這麽句話,老孫記住了,記住了。”

我略略欣慰了一些,料想憑他的本事,是沒人敢惹的。但要他不惹別人,便不出什麽差錯來。又念著連宋還在生氣,我若是真這麽和小猴子再混下去,著實是沒心沒肺了一些,當下向小猴子辭別,出了禦馬監,向太和宮去了。

我是這麽琢磨的,連宋平常有事沒事總要到太和宮裏與東華殺兩盤,今日受了我的氣,大概是要尋個事物發洩一通,下棋,自然是不二物選。然而若是真見到他,我又能說些什麽呢?總不能找尷尬去罷!

我一路想著,眼看著都瞅到太和宮的飛檐了,卻還未想出些什麽話要說。一時情急,又想道,既然無話可說,我作甚麽要去尋他?於是折身便回,憤憤行著,忽見前方折顏怡然自得踱步而來,老遠便喚我道:“小長依,要到哪裏去?”

我也不知自己要到哪裏去,便回道:“到去處去。”

折顏行至跟前,便嘮叨開來:“我本是去找連宋,他小子居然不睬我,真真是太過分了。我曉得他要避著爭寵的嫌疑,可這九重天嗣位之事與我有甚麽相幹?無非是白家那丫頭與我交好罷了,他竟是對我半理不理,一心要成全他閑散公子的名聲,倒犧牲了我這個老朋友。”

我隨口道:“他不理你也罷了,東華帝君不是很閑麽?你找他玩去罷。”

折顏便擺出一副“這你便不曉得”的形容,神神秘秘道:“東華那小子一張臉僵得像冰凍似的,哪有連宋整日裏眉開眼笑惹人喜歡。與東華對弈一回,總覺著有些折壽,哼,也只有連宋那小子受得了他!”

我問:“那你怎麽還來找他?”

折顏咳了一聲,道:“他整日裏閉門不出,難免寂寞。我過去陪陪他,盡盡老朋友的本分。”

“你倒是很善良。”我很是中肯地評論,又道,“那我便不打擾你盡老朋友的本分,請罷!”

折顏朝我一點頭,擡腳欲走,我忽然想起什麽,在背後對他道:“真真是太過分了?”

折顏止住步子,轉過身瞧著我。

我不怕死地繼續道:“你也是,受了氣還要跑到九重天上來憋屈著,真是辱沒了上神的風範。”

折顏不動聲色,旋開手中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我瞅著那花哨的扇子道:“這時候還有心情搖著人家的扇子,你倒是好脾氣。”

見折顏似是沒什麽反應,我便繼續道:“回回便是這樣,他去找酒肉朋友花天酒地,你來找舊交下悶棋,太沒志氣了些!”

折顏袖了扇子,湊上前道:“那小長依,你說怎地?”

我便道:“咱們去你島上吃桃子去,我跳舞給你看,不信他能沈住氣。”

折顏思索了一陣兒,為難道:“若是被連宋知曉,怕是日後不肯站在我這一邊兒。”繼而斬釘截鐵道:“我倒也很想看看他氣急敗壞的形容,走走走,咱們快走。”

我尚弄不清楚折顏所說“他”是連宋還是白真,便被拉著飛起,到半空中,正見連宋到太和宮去,便有些躑躅,問道:“咱麽要不要知會連宋一聲?若他尋不到我,定會著急的。”

折顏哈哈笑道:“要的便是這個效果,你當我瞧不出來他正和你置氣麽?”

我頗為不好意思:“哪裏哪裏,是我無理取鬧了些。”

折顏斜睨我一眼,道:“你也忒沒志氣了。罷了罷了,晚些我使人透信兒給他,如何?”

我自然忙不疊地點頭。

折顏掛上志在必得的笑容,許是憧憬著白真吃醋的模樣罷!我卻一時心神恍惚,與連宋的糾紛便如一場幻境,現下想起,實是覺著不妥。有些痛恨自己這變幻莫測的性情,眼看著要到十裏桃林了,方才強打起精神,預備著不能空來一場。盤算了桃林各品種的桃子,哪種桃子最珍貴呢?

註:南極長生大帝,又名玉清真王,元始天尊第九子。

☆、第 38 章

到了折顏府上,望著灼灼桃花,問道:“你這裏的桃樹,比上天後娘娘的蟠桃如何?”

折顏塞了幾個紅白紅白的大桃子給我,道:“我這做主人的不好評判,你說呢?”

我啃了兩口,道:“你這桃子長得很好看,味道也很好。”

折顏不滿道:“你也忒敷衍了。我不過是想聽一句真話,不必虛情客套。”

我瞅著手裏已露出核的大桃子,問道:“那你說,是連宋長得好看,還是東華長得好看?”

折顏“哼”一聲道:“你拿這話問我,是要挑撥離間麽?”

我依然啃起另一顆桃子,含含糊糊地說:“先前跟你不熟,也未來這兒吃過桃子。你再給我拿幾個,真是不夠吃……”

折顏便取了一個鎏金牌子,金光燦燦的險些閃瞎眼。盤上托了數個光鮮亮麗的大桃子。另有一酒壺,旁邊站著一個小酒杯,碧綠碧綠的,煞是好看。

我便道:“你倒是有錢吶?一個破托盤竟也鍍了金,是不是賣桃子賺的?”

折顏嘿嘿道:“你眼光愈發不好了,這哪裏是鍍金,分明是純金。前些年連宋來我這島上吃桃子,拿這盤子做個見面禮罷了。要說有錢,還是他有錢。”拎起酒壺倒了一盞酒,道:“連這麽個小杯子,都是人家送的,我哪裏有錢吶。”

我瞅著小杯子裏透明的液體,問道:“聞說你釀酒的功夫不錯,這酒是喝著好喝,還是回味無窮?”

折顏道:“會喝酒的人覺著兩樣都占。小長依,你會不會喝酒啊?”

說來慚愧,我少年時曾覺著未喝過酒乃人生一大憾事,便偷偷藏了雲隱的酒喝,撒了好大酒瘋,累得我幾個月內都被挽櫻山莊的丫鬟仆役們指指點點給小孩子做反面教材。現下聞了酒味,便有些暈暈乎乎的,忙掩了鼻子道:“我不會喝酒,你快拿開,若是醉倒就不好辦了。”

折顏道:“大姑娘家居然不會喝酒,真是沒出息。”

我無語地看著他鄙夷的神色,又聽他道:“須知道,白家那幾個小子,連著白淺那個女娃,都是喝我釀的酒長大的。莫找借口,先喝一杯再說。”

這有可比性麽?

我當機立斷,拽了自個袖子,低頭嚶嚶道:“人家生下來便是神仙,你釀的酒非凡品,我這個凡人怎麽能禁得住呢?可憐成玉自幼體弱不能多飲,莫非是成玉的錯麽?”

邊說便抹了抹眼淚,一副可憐樣兒。

我看不到折顏的形容,只見道他一雙手垂著,瑩白修潔。一只手擡了擡,似要安慰我,終究又垂了下去。

”你是個輩分高的上神,哪能欺負我這個無依無靠的凡人麽?便算是被你欺負了,成玉也不能討回來,也沒有別人替成玉討回來。“

絞盡腦汁思索著自己值得同情的地方,愈說愈是傷懷,自個兒都被感動了,真個抹了幾珠淚在袖子上。

折顏咳了一聲,頗為不自然地問道:“好歹還有連宋護著你。他雖是一時跟你鬧別扭,我可不敢趁這關頭欺負你。”

這會子他提起連宋,而我正傷懷之中,難免待連宋的情緒不好了些,便閉了嘴不說話。

折顏哎呦道:“你怎麽又不言聲了呢?方才隨我來十裏桃林時,可還是掛著連宋,這才多大一會兒,莫非心思又變了?”

方才被他擱在一邊的金托盤亮晃晃的,我順手摸了一顆桃子,啃了一陣,瞅著他的臉色,轉移話題:“咱不說這個了。先想想如何讓你家那位曉得我在這兒,好讓他吃一個大大的飛醋。”

折顏立馬做出一副嚴肅的形容,認真思忖了一會兒,道:“你拿個主意罷!”

我說:“最好是由個島外的神仙把消息散出去,一來不由他不信,二來也省了咱們的功夫。”

又道:“現今的神仙們因著天下太平,一點子芝麻小事都能嚼上半天的舌根。尤其是你這位尊貴的上神的閑話,乃是八卦中的極品。“

頗為希冀地瞅著折顏漂亮的臉蛋,唏噓道:“遠古上神們大都單身,八卦少得可憐。你這事兒若是爆出去,效果可想而知。”

折顏順勢捋了捋頭發,道:“你便不怕連宋找你的事兒”

我道:“怎麽會?又沒人認得我,他怎麽知道跟你傳緋聞的是我?再者,便是知道了,我也沒做什麽不光明正大的事。”

折顏搖頭道:“我可是記得,你說要跳舞給我看的。”

我沖他眨眼:“你看我像是會跳舞的人麽?”瞅著折顏不高興的形容,又道:“怎麽,你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見過什麽出彩的舞麽?非要我跳給你看?”

折顏道:“我並非未見識過出彩的舞,只不過未見識過像你這般厚臉皮的姑娘,真是不招人喜歡。”言畢輕輕瞟了我一眼。

我估麽著他是有些惱了,搖頭道:“你這裏地方狹小,施展不開。”

“不會跳就不會跳,找什麽借口?”折顏真真有些不耐煩了,說話的口氣也重了些。

“你倒是真對我沒有信心。”我退後一步,理了理衣袖,旋身輕盈地轉了一周,自脖頸垂下的發絲輕輕飄飄,如一道絲綢一般。

學舞的人體態自與常人不同,行家一眼便能看出來。

折顏果然瞪大了眼,半晌,無奈地嘆氣:“你是在耍我?”

我莞爾一笑:“哪裏敢呢?是你忒不信我了。”美目一轉,道:“折顏上神也是道中人,今日成玉便向上神討個恩典,上神意下如何。”

折顏苦笑道:“你想怎樣,便說罷!”

我伸手拂了拂發帶,盈盈笑道:“遠古上神們都簡裝素裹,成玉很是佩服。然成玉想著,既是上神,自有一番上神氣概,用不著什麽釵環也沒有什麽釵環能匹配得上。那麽……”

我看著折顏苦巴巴的臉色,繼續道:“想是白真上神也用不著那顆定風珠了。”

折顏一聽我提到白真,便兇道:“你怎麽肯定我會把珠子給你?”

我輕輕擺了擺手,道:“成玉怎敢肯定。不過是瞧著十裏桃林花開得正好,想著若能即景跳上一支舞來配,便更好了。”又作出一副懊喪的形容:“成玉苦練許久若是能借著定風珠,舞姿想是更翩翩動人了。”

折顏盯著我許久,像是要看出一點小人詐騙的意思來。我坦蕩地受著他目光洗禮,一副我就是騙你的定風珠玩玩怎麽著的形容。

“小丫頭,收好了。”折顏摸出一個小小的錦囊,取出粒光采照人的珠子遞給我。

我欣然接過,對著從枝葉間漏下的日光瞧了一瞧,見有小小一個洞眼,詫異道:“你還真想把它送給白真上神?”

折顏拿扇子敲著手背道:“本來是這麽想的,之後見他編了一本《遠古上神配飾考究》,說是有格調的神仙們都佩什麽武器當裝飾。這定風珠只能禦禦風,沒什麽大用。“

看了我一眼,又瞅著那珠子道:“我向來覺著除他之外沒什麽人配得上這麽好看的珠子,你收著也好,若是轉贈旁人,我可是不認的。”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所有點擊本文的讀者;感謝所有評論的讀者;感謝所有收藏的讀者,謝謝你們。看到收藏數悄悄變動,看到評論越來越多,立馬像打了雞血似的開始碼字。親愛的讀者朋友們,真的很感謝你們。

☆、第 39 章

我點了點頭,又得寸進尺道:“勞煩折顏上神幫成玉系到發帶上。”

折顏不自然地咳了一聲,道:“這不大合適罷!”

我奇怪地問:“有何不妥?望上神指教。“

折顏目光閃爍,道:“成玉,你這麽大的孩子,怎麽就不上點心呢!”我拍著上胸口豪氣沖天:“上神有什麽話不妨直言,這般遮遮掩掩患得患失像什麽話。便是出了岔子,由成玉一力擔當。”

許是被刺激著了,折顏搶過定風珠,轉到我身後,飛快系好,對我道:“小長依你很有膽識。”

我很是納悶他的話,這算是哪門子的膽識。不及細想,便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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