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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她是不是要把這件事壓下去?方才我未見她對宮婢使眼色,她以為張太醫是她的人,難道是想臨場發揮

等待總是難熬的,尤其是我跪在地上,實在不好受。但上頭兩位正主似乎未有讓我起來的意思,縱然我自覺好像沒犯罪,也不得不委委屈屈地跪在地上。若是此事成功,我委屈片刻,也算是值得了。

殿裏一時安靜。

人們通常有一種心理,若是很容易做成一件事,要麽對結果不屑一顧,要麽總覺得不真實。非得歷盡千辛萬苦不可,才覺得充實。

現在我舒舒服服地躺自己家床上,卻覺得今日之事極不真實。

張太醫承認自己為湮嵐公主配一種能控制人心神的藥,彼都雖比較傲氣,但生死關頭也不得不順著湮嵐的話說。湮嵐以死相逼非彼都不嫁,成筠感慨十四公主的癡心行為,為其與彼都賜婚。這一切看似順利,我卻不得不疑心。太後從頭到尾沒有一點要從中作梗的意思。

難道她也覺得女兒一片癡心還是成全比較好?

難道她一手教出來的知書達理蕙質蘭心的女兒居然輕輕易易就嫁給了一個無名小子?

難道湮嵐不是應該做和親之用最不濟也要聯絡某勢力嗎

難道是我小人之心度母親之腹?

一切來得太順利,由不得我不懷疑。

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梨響見我苦惱,便安慰道:“是郡主你的計策萬無一失,所以才如此順利。”

這出戲的卻足夠說服人,然而在豪門貴族尤其是皇宮裏,證據根本不算什麽。物可以捏造,人可以收買。縱使證據確鑿,上位者握著生死之權,他說什麽是真的,什麽便是真的。指鹿為馬,自然有人附和。

我也算計了成筠的心意,讓他促成此事。然而太後,她居然沒有反對!這算什麽?我實在是不敢相信。縱使我覺得她沒有反對的機會,但老狐貍總該自己能尋找機會的。

梨響絞盡腦汁地寬慰我:“興許,太後覺得沒機會贏,所以幹脆無作為,省得讓你看笑話呢。”

我猛的坐起來,道:“不想了,真是頭疼死了。”

隨後我果然忘了此事,我一向是說得出做得到的。然而事情並非我忘掉就不存在了,後來成筠覆國,禍根是由我今日所做而起。

而我是始終不後悔的。我把彼都推了出去,推的要多遠有多遠,這才成全了我與連宋的緣分。

成筠之覆國,是結束,也是開始。

☆、閑花落地聽無聲

成玉其人也,我上輩子一定欠了她。——連宋

我向來以為,彼都這輩子無緣子嗣。沖他對舊情那份上心,我也是對他佩服得很。兼之這個人一向冷冰冰的,我常常私下覺得,他定是很沒有女人緣的。

我也向來覺得,湮嵐這樣的大家閨秀,定是要嫁一個文韜武略貌品權財樣樣上等的俊傑,在我看來,將我退婚的連宋將軍自然是百裏挑一的人物,只是他一條命是賣給朝廷的,為人又十分風流,我估摸著為此連宋才匹配不上湮嵐。然而除了連宋以外,我朝權貴雖多,卻是庸才濟濟,上不去臺面的遍地都是,便如被梨響叱走仍一臉色迷迷的某王公貴子。

我更一直覺得的是,彼都縱使在婚宴上給皇家點面子,也該繃著臉才是。我見慣了他冷冰冰的模樣,一時間對穿梭在坐席之間游走敬酒與被敬酒的,一身喜袍鮮艷明媚越發襯得面容俊朗風神如玉的那個新郎官有些陌生。梨響更是向我對宴席裏的鮮花們的竊竊私語進行同聲傳譯:

嬌聲驚呼:“駙馬也好個人物呀!”

羨慕得很:“累累大方,氣度不凡,十四公主真是有福氣呢!”

小女兒羞態:“駙馬風姿無人能及."

…… …… ……

諸如此類。我不相信那就是彼都,本來與我還算有交情但為了一個女人反目的彼都。

然而他偶爾落到我身上的冷漠視線,卻讓我不得不相信,明顯是官場好手的男人,就是他自認與我不共戴天的彼都。

一時間,呼吸都淩亂了。

“郡主小心——”

郁悶的看著衣裙上濕了一片,幽怨地看著梨響:“我不勝酒力,咱們離席休息一下吧。”

公主府的小婢女利落地領著我和梨響去換衣服,此時心情有些低落的我卻註意到有一道視線緊跟著我。看就看。我也不怕被別人看。今日之宴我本無心參加,奈何成筠說我與湮嵐不對盤已久,若連她的婚宴都不參加,未免太不給皇家面子。

皇家的面子是一定要給的,故而我冒著和連宋尷尬相遇的風險來參加這宴,真是給了皇家的面子,我個人的小小顏面又算得了什麽?

正當我暗自慶幸到現在也沒有聽說連宋赴宴的消息換完衣物時,剛推開雅間的門,便看到前些日子裏見過的美少年斜倚在墻上,姿態要多風流有多風流。

流蘇?

不,流蘇怎麽會來這裏?看來當日我是認錯人了。想到當時醉呼呼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我一頭撞死的心都有了。無視美少年,我很鎮定地拉著梨響近乎落荒而逃,不料梨響小聲道:“郡主,是連宋將軍。”

連宋,是這麽個人呀。

我頓時不走了,站穩,定定地望著那個人。

梨響小聲打氣:“郡主加油,咱可不能讓你他欺淩。”連宋不過是慵懶地站在那裏 ,實是沒有欺淩我和要欺淩我的意思,我不禁微微汗顏了。這連宋看著倒沒有要與我為難的意思,我當然不能跟他計較什麽。

“成玉見過連送大將軍,。”

我很佩服自己居然還能如此有禮,真是沒丟了我靜安王府的面子。

連宋含笑道:"郡主多禮。”又是一問:“郡主方才見了在下為何急急走開,莫非因為在下退了郡主的婚事,郡主不高興麽?”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曉得梨響對此事一直耿耿於懷,倒像被退婚的是她了。果不其然,梨響小聲地而氣憤地說道;“郡主看他多無理,咱們可不能縱著他。”

有這樣忠心的丫鬟,我還能說什麽呢。

無奈笑道:“大將軍想多了。大將軍凱旋本是盛事,皇上賜婚也是為大將軍著想。然而成玉覺得,將軍夫人還是要合將軍意才行,成玉與大將軍素未謀面,怎敢讓大將軍娶成玉?成玉私下揣摩著,大將軍大概早有意中人。想來,不久便能聽到將軍喜訊了,成玉在此還是要先恭喜大將軍。不過為意中人抗旨,成玉雖不敢與大將軍相比,卻是十分佩服大將軍的。然而成玉真是從未見過大將軍,更從未想過大將軍會站在公主府裏供小姐們休憩的雅間來,故而失禮了。”

一席話說下來,雖然有點累,卻自認並無失禮之處。正琢磨著他是否被我的話說暈了以及我要不要告辭離開時,那家夥居然笑了起來。我不得不承認,這人風流倜儻,相好無數,確實有迷倒女子的資本。

“郡主此言,可實在是傷了在下的心。在下還以為,能夠在郡主心中占一席之地呢。"他一臉惆悵,容顏是說不出的撩人心。

這家夥的臉皮未免太厚了。我心裏咬牙切齒起來,卻不得不賠著笑:“大將軍說哪裏話呢!成玉怎麽敢當。”

他一臉受傷:“在下心裏一直掛著郡主,郡主怎麽能這麽說呢?”

真是欺人太甚了,這還有沒有天理!偷偷對梨響道:“我從未想過原來連宋是個厚臉皮的男人,看來世人都被他蒙蔽了。”梨響被連宋的厚臉皮驚得目瞪口呆一陣,聞了我的耳語,亦咬舌道:“奴婢也沒想到他這麽無恥,奴婢還沒見過真麽無恥的人呢?”

我們雖是耳語,但估摸著連宋還是能聽到的,他居然未顯尷尬,表情加劇,居然是黯然神傷:“郡主果真不肯原諒在下嗎?在下當時退婚,不過是為郡主著想。事後在下便後悔了,唯恐在下之舉傷了郡主顏面。郡主莫要因此生氣。”

“為我著想?成玉倒想聽聽,將軍所謂為我著想,究竟是何著想?”

連宋一臉誠懇:“皇上賜婚後,在下聽聞郡主星夜趕往京城請皇上收回成命。此乃抗旨,在下不忍郡主惹下大禍,故為郡主攬下。郡主還請看在在下一片赤誠之心,恕了再下不告之罪。"

他怎麽知道我回京時要退婚的畢竟滿京都的人都以為我是回京興師問罪的。

興許是見我疑惑,連宋便自以為好心的解釋道:“在下對郡主傾慕已久,郡主回京,在下欣喜萬分。欲派人相迎,卻是偶知郡主回京師竟然是要抗旨,在下真是傷痛欲絕。”他這麽說著,倒真露出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

我聽得疑惑:“成玉與大將軍素未謀面,大將軍何來傾慕已久?”心裏尋思著,卻忽然憶起一事來,連宋的話又將我炸得外焦裏嫩。

“郡主忘了,佛寺贈帕之事?”

“你居然看上一個小女孩兒"我不禁咬牙切齒起來,當時我才十一歲,這個該死的戀童癖!

連宋恍然不覺我的惱意,只顧著沈浸在記憶裏:“你說你是湮嵐,我還傻傻地與她交好了一陣子。後來我才知道她不是你……湮嵐公主一意相纏,後來我便遠赴邊關……郡主,在下對你一片真心——”

原來太後給我和連宋賜婚,竟有斷了湮嵐念頭之意。

連宋給的信息量太大,我一時難以消化,匆匆道:“大將軍一片心意,成玉感激不盡。成玉與大將軍既無關聯,便不打擾大將軍。成玉先行告退。”

拉了梨響匆匆離開,避到另一處僻靜所在。

梨響道:“郡主,連宋大將軍所言——”

她話未完,我冷冷道:“連宋的情誼,我可是不信。他今日表現如此謙卑,哪像個大將軍的樣子?”

“那郡主以為如何?”

我定了定神,道:“他如此居心叵測,我要小心才是。”

此處是一方湖泊,一派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好風光。塘中碧波蕩漾,紅鯉躍紋,湖邊邊垂柳依依,清風微拂。我與梨響站在樹蔭下,頗有把酒臨風、寵辱偕忘、心曠神怡之感。我雖視人為花,實花為人,這紅蓮,卻是從來未看錯過。

於是自然而然地忘卻了方才與連宋的不愉快,難得心情大好,指著那萬片紅蓮道:“你看看,有錢就是好,這裏蓮花是多麽美妙!”

“不及成玉你當年風采。”椋茗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冷冷接過話茬,“你還記得我,難道把自己忘了嗎?”

☆、今朝與酒今朝醉

我只是想守護他而已。——椋茗

椋茗頗為悠閑地向我走來,仙風道骨,氣質清冽。

大腦飛速做著判斷,揚起一抹疑惑的神色,“不知你所言何意?”

椋茗撫了撫被輕風吹亂的鬢發,淡淡道:“我們可是舊友。你果真,不記得我了?”

青石階旁菩提參天,菩提葉雨後新洗,石階下白雲如絮繚繞叢生。這些景致刻在心裏,那個請我度他的青年卻是異樣陌生。

“你對我說過,是自己罪孽深重,才惹怒了上蒼。萬事自有因果得失,我日夜苦參,才終於明白,上蒼給予你的,給予我的,已經夠多了。”

他侃侃而談,我卻是一分也聽不懂。

“如今,這是你我最後的機會,我不容錯過。成玉,你也不能。”

我冷冷道:“對不起,我是在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你現在自然聽不懂,然而將來你會懂的。成玉,無論是什麽,莫要逃避,我,言盡於此。”

若不是他面容堅定,我倒要把他當做失心瘋了。

而椋茗卻是整個人慢慢變淡,最終化作透明,消失在原地。

我鎮定地望向梨響:“方才,梨響,他是個人還是個植物?”成了精的花花草草我不是沒見過,然而這麽有玄虛的不知是誰種的。

梨響頗有些驚慌:“郡主,你認識他嗎?他不是什麽植物,奴婢看得千真萬確。奴婢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他是妖怪嗎?”

我將手中折扇“搭”一聲敲了敲他的腦袋:“笨丫頭,我看他是個仙。”

又“撲”一聲展開折扇,慢慢扇著:“這個仙我不認識,也許他認識我。”

我雖仍一副氣定神閑的摸樣,心裏早就亂了。我生平最怕麻煩,麻煩來了也只是能擋則擋,不擋則跑,不跑便受。今日椋茗話中有話,實在令人在摸不著頭腦的同時又頭疼欲裂。說到頭疼,我來;我那小腦袋真是有些暈暈乎乎的,可千萬別中暑了。

中暑可了不得,不是什麽小病,卻也得在朱瑾的威逼下灌下黑乎乎的湯藥。故而自從兩年前大病後,我一直十分註意自己的身體不讓它出一點毛病,想起那無與倫比的味道便覺毛骨悚然。

我不自覺抖了兩抖,頓時覺得頭暈之癥好些了。平安城果然不是什麽養人之地,我一定要堅持住,不讓朱瑾看出來。

暗自下定了決心,我便對梨響道:“天有些熱,咱們還是早些回去吧。”

梨響點頭,便令人向主人家告了辭,乘馬車返程。

掀開窗簾,只見公主府一如來程般喜氣洋洋,一派奪眼的大紅仿佛把那輝煌的府邸吞沒。車輪揚起片片飛塵,灰色漫天,漸漸遮沒我的視線。

我心裏仿佛有什麽永遠消失了一般,空空的失落,卻說不上來是為哪般。又有一種釋然,仿佛終於擺脫了什麽,自此我便無牽無掛。

心中一陣惡寒,我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敏感,或者說是多愁善感。這絕對不是我的風格。

朱瑾曾一本正經地諷刺我沒心沒肺,對麻煩一點的事情就選擇無視,賴不掉了就能拖則拖,結果本來能很好解決的事情我卻總能使其惡化到最壞的結果。

誠然,如果當年彼都那舊情對我表白時我能正氣淩然地擺出一副朋友妻不可欺兄弟妻不可戲的君子模樣,她也就不會對我癡纏許久直到我忍無可忍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而這件事我居然沒就告訴彼都,當時我只是單純地覺得,這是兩個女人之間的事。女人的事,男人能參與嗎?而我迷迷糊糊的,現在也沒覺得自己該告訴他,盡管他對我誤會重重。逝者已逝,我何必說死人的壞話呢?畢竟我也是個大度的人。

所以說,很多事情不是我不想面對,不是我不想解決,而是我總能找到理由阻止自己。

然而朱瑾顯然不這麽認為,當我們在辯論關於我的拖延癥問題時,他一臉嚴肅地舉例:“一只好吃懶做的豬,即使明知主人養它是為了長肥殺掉吃肉,它也總能找到理由為自己吃吃睡睡不反抗找借口。”而我亦很嚴肅地反駁他:“豬有反抗的權力嗎?你每天做豬肉餡的鍋盔不覺得良心不安嗎?”我覺得自己說得很有道理,因為朱瑾無言以對。

無言以對,自然是我大獲全勝。唯有朱瑾嘆息著搖頭:“你這詭辯的鴕鳥,早晚要吃大苦頭的。”

如果彼都不間斷的刺殺就是大苦頭,反正他也沒有傷到我過,不知是他武功太菜還是我運氣太好。然而我沒有想過若是萬一躲不過該怎麽辦,畢竟彼都真的想殺了我而且絕對不會手軟。我一向相信自己無往而不利的好運氣,總覺得吉人自有天相,像我這樣多災多難的,老天爺為了彌補我而給我點好運氣,那是情理之中的事。

彼都自與湮嵐的婚事定下來,便再沒有叨擾過我。果然是要當夫君的男人了,不再莽莽撞撞,知到安安穩穩過日子也很幸福。

心念及此,不禁有些欣慰,突然覺得自己就像是老母雞看到自己孵出來的小雞翅膀硬了……大概,再也不會為他操心了。

太後反常,彼都轉變,連宋抽風,椋茗莫名其妙,這些我都不管了,只希望早點回到十花樓,吃一碗涼絲絲的冰鎮酸梅湯。唉,這樣簡簡單單的,我也覺得很幸福啊。

俗話說物極必反月盈則虧福禍相依,我正歡歡喜喜地幻想著美好生活,居然有人不識相地打斷我的思緒。看來天註定我今天要面對諸多煩事。

前方道路上有人大喝一聲:“此路是我開,留下買路財。”

這可是官道,還能遇到強盜?我疑惑地向外看去,馬車被迫停,一名衣衫襤褸虬髯大漢神氣洋洋地背著大刀,。這裏路面開闊,僻靜無人,確實適合搶劫。

“但就這麽幾個穿著邋邋遢遢的人,”我掃了一眼四周,心道:“莫非是走投無路,才敢在天子腳下撒野"平安城雖然不是個讓人省心的城市,好歹是京都,對強盜山賊之流防範甚重,懲罰甚重。京畿令可是每日都要親自巡查的。

皺眉,我不是個有錢人吶。

護衛們已和攔路者纏在一起,欲鬥愈烈。靜安王府的侍衛不吃素,這幾個小賊看來也非善類。

我冷冷看著,他們一個個出手皆是殺招,半點情不留。

是蓄意,劫殺。

☆、我欲與君相知

當那個人忽然降臨時,我才開始覺得,不要對自己那麽沒有信心。——成玉

當護衛們與謀殺者們拼死拼活時,我不得我不承認,我真是太弱了,小命隨時可能丟掉。而我此時是該靜候結果,或者逃出一條生路?

一陣”篤篤篤“的聲音近在耳際,亂箭齊發,甚至一兩只險些穿透車壁。我很清楚,這是紅果果的威脅,威脅車內人不要試圖出來。

這一波人是不是為了纏住我的護衛?前面有沒有埋伏?我貿然行動是不是入甕?這些我無法不思考,要是王府護衛打贏了還好說,若是敵人太強大——

我不得不賭一把,車夫已被暗算墜下,而我對駕馬車實在沒有多少心得。心裏惴惴不安,鴕鳥性格再次發作。我向來不大相信自己,相信自己還不如相信我身邊的人。

梨響強作鎮定,一雙手卻是顫抖不已。

“梨響,別那麽沒出息。“我只能這樣給她打氣,拔下綰發的玉釵,任三千青絲傾瀉而下。此時此刻,我只能捶胸頓足,當初一心覺得玉釵比金釵好看,現在大難臨頭,金釵還是結實點不是?

隔著門簾,我將馬鞭緊緊握在手裏,透過縫隙盯著外面的戰局,蓄勢待發。

身為一個閨閣千金,本郡主很有自知之明。本郡主更佩服自己的是,面對如此險境,本郡主居然很冷靜,不知是相信自家侍衛的實力還是本來就沒心沒肺的……

馬車外王府侍衛明顯處於下風,就連我這個武功門外漢都看出來了,如此,他們是真的堅持不了多久了。

對方好厲害。難道我今天要交代在這了。真是不甘心呢。

冷聲喝道:“坐好。”手中馬鞭一揚,狠狠的抽了下去。

“啪”的一聲,何其響亮。兩匹雪白的駿馬頓時揚起四蹄,發瘋了般沖向前方。車廂劇烈晃動,險些要栽下去。我沒有選擇,手中馬鞭不停。

馬兒馬兒,今日對你不住,若成玉僥幸不死,大恩定當相報。

此時我已暴露在馬車外,實在是要提防著暗箭之流。馬鞭的慣性勒得手生疼,一轉眼手心便紅了一片。

車輪滾滾而去,發絲恣意地揚著若是朱瑾在此,定要笑我失禮了。然而生死關頭,一頭亂發算得了什麽呢?

我不屑地笑笑,生死關頭還有心情自娛自樂,成玉也算是一枚人才。

正在我倉皇逃命之時,一條白色身影飛天而至,輕輕巧巧地落到兩匹駿馬之上。額前一枚白玉光澤流轉,眼眸深不見底,薄唇卻微微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白衣清潔如雪,衣袖被風帶得鼓起,一雙手骨節分明,宛如上好的美玉。

真真是令人讚不絕口,嘆為觀止!

我這條小命保得住了,然而此時實在是沒心情與他周旋。立在奔馳的駿馬上耍帥,鄙視他。

“連宋大將軍,你出現在這裏總不是要讓我被人砍死吧。”

即使他在耍帥,我也不能不向他求助。大丈夫能屈能伸,容他張揚一回。

梨響從馬車裏連滾帶爬地到我身邊,我不再抽鞭,馬車便不急不緩地前進。

連宋躍到我身前,一把將梨響退回車內,坐下,搶過鞭子。

“笨丫頭,前面還有埋伏。”

“我怎麽笨了,跑不跑都是死,這又不是我惹的禍。”

我下意識地反駁,卻看到他清冷的面容上露出一絲笑意:“對,這次總算不是你主動招惹人家。”

他的話道這是令人費解,什麽叫總算不是我主動招惹人家?正要反問回去,連宋神情肅穆:“來了。"

他不住從哪裏摸出一把劍來,為我擋住忽而出現的無數流矢。還未來得及反應,人就被推進馬車。

“好好呆著。”

冷冽的聲音讓我明白事態嚴重。而此時馬車又是晃動不安,錚錚之音不斷。我知道外面必定是一陣腥風血雨,心裏卻不覺不安,或者說,連宋的到來讓我覺得所有的危險都與我無關。這樣的信賴……

我搖了搖頭,掙紮著將發束好。若是真被人看見,還當我受了多大的欺負呢。

梨響還有一絲慌亂,顫聲問道:“連宋大將軍能應付得了嗎?郡主你怎麽一點也不害怕?”我無力的撇嘴:“我怎麽知道我不害怕?連宋那家夥不會太弱吧。“

話音剛落,便覺馬車停住,連宋便掀開簾子,淡淡道:“沒事了。”

一身白衣依舊纖塵不染,握劍的手一如一件上好的藝術品,而劍尖在滴血。

濃重的血腥味傳來,我未看那所謂的埋伏者如今的慘狀,那場面實在是不適合我一個弱女子親眼目睹。

“你束了發?”他挑眉問,語氣仿佛是我不該束發似的。

“難道我要披頭散發地跟你說話?"

"不——”

一只漂亮的手向我伸來,腦後一松,他手裏多了支玉釵。

“這是謝儀。”

他說得十分自然,又遞給我一條發帶:“給你壓驚。”

默默地受著他的氣,我系好頭發,幽幽地開口:“大將軍送佛送到西,如能將我與梨響送回十花樓,成玉感激不盡。”

“這是自然。”他心情大好,側身出了車廂。

馬車再次前進。

我無視梨響奇異的目光,偷偷地畫圈詛咒連宋:“連弱女子的東西都搶,詛咒你從馬車上摔下來。”

☆、第 10 章

連宋將我送至十花樓,很有風度地先下車扶我。我忖度著這也不算什麽,便任他扶了。躍下時難免與他相近,便聽見他輕聲道:“子時,跟我去一個地方。”我身子一僵,自顧自的往家走去,不小心把梨響忘在了身後……

我縱是一個頗有冒險精神的姑娘,也隱隱覺著,大半夜的跟一個並不很熟男人偷偷離家是一件很不合禮義廉恥的事,雖然那個男人今天算是救了我一命。

我總覺著連宋為人奇怪,是個很不好惹的家夥。尤其是他的詭異行為,令我一再懷疑自己什麽時候變成了自戀之人。

他在公主府對我說的一番話,他突然出現救下了我,他要走了我的玉釵……據我看了無數話本子的經驗,這行為分明隱藏著巨大的陰謀。

我不能是個糊塗之人,亦不算是個遲鈍之人。

我曾聽一位哲人說過,這世上大多數人都是糊塗著的。然而總有一些事會突然讓那些幸運的糊塗人如醍醐灌頂。

今日刺殺之事讓我明白,糊裏糊塗地過日子,會把小命給弄沒了。

我活下來不容易,是個惜命之人。

連宋抽瘋般的行為,更令我感覺危機四伏。

然而我亦知道,有些事是躲不過的。

於是乎,我早早用過了晚膳,早早躺在床上,早早入睡。

我希望今晚能有足夠精力應付連宋。這話聽來仿佛有一點別扭,但事實確是如此。

我睡眠質量算是好的,這晚許是心神不定,做了一個夢。

夢中一片幽幽火色,有人對我說:“成玉,我們都一樣。我不會放棄,但希望你能忘記過去,忘記不該惦記的……”

火色不定,光暈流轉,無盡的空虛與破碎感侵蝕著我。

我聽得到自己的心聲:“椋茗,你都悟不透,我怎能悟透。”

想是這般想,我卻隱隱感覺著,自己不過是逞強而已。

無力而迷惘,幽幽火色充滿整個夢境,椋茗的聲音一直回響在腦海裏。“忘記不該惦記的——忘記不該惦記的——忘記不該惦記的……”

我感覺自己化作虛無,卻仍是勉強扯起一抹笑:“椋茗,我會記住你的話。你我,好自珍重。”

午夜夢回,頭腦仍是沈沈,幽幽火光仿佛仍在面前。

椋茗,我可是又夢到了你。

尚在沈思那夢裏到底是什麽,只聽得有夜行人輕叩窗扉。

“篤、篤、篤”

仿佛驚碎了夜的夢。

我推窗,一輪金黃的圓月便掛在窗頭。

連宋輕飄飄地飛了進來,問了句:“你準備好了?"

言畢,不待我有機會回答,他便自來熟地給我披上外衣,摟住我腰身,從窗飛出騰雲在半空。

“不想摔死,摟住我。”慵懶的音調讓我恨得牙根癢癢卻無法很硬氣地反抗。

小心翼翼地拽住他一片衣襟,算作回應。

他明明是在欺負我,有本事把放在我腰間那只豬手拿開。

許是察覺到了我小小的掙紮,他自顧自地騰雲駕霧,嘴裏的話卻不容情:“我說的你聽不見?”

何等理直氣壯的調戲!

我縱是一萬個不願意,卻是覺著,被他摟著並不別扭。

重重地道:“你是在調戲我。我不是什麽人都要貼上去的。”

這話可能有點讓人誤會,但我的初衷是讓他覺著我是個很有節氣的人,現在好像南轅北轍了。

“你貼過別人?”

這話聽著有點冷,可能是夜間太涼。

我故作鎮定:“沒有。”說得是斬釘截鐵,毫不遲疑。

然而連宋顯然不吃這一套:“不說把你丟下去。”

他神色凝重,不似開玩笑。

我私心覺著,這事實在跟他沒關系。嘴順不覺脫口而出:“這跟你沒關系。”

又是一陣寒氣,今夜真的很冷,早知道多穿點了。

連宋好半天不說話,終於在我都以為他放棄了這個話題時,他又開口了:

“我知道你忘了我,可是成玉,你為什麽還能記得椋茗?難道說,我還不如他?”

作為看話本子的資深高手,我本該有無數對答。

然而這話問得詭異,我實在不好回答,也不知如何回答。

沈默了片刻,我聽見自己很是淡定地說:"你想多了。”

這實在不算什麽實誠地回答,但意義非凡。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連宋,你自己慢慢想吧。

果不其然,連宋陷入了深深的沈思之中。看他緊鎖的眉頭便知我的回答得確很有深度,發人深省。

這一路還算安靜,雲霧繚繞,很有意境。

我們在一池紅蓮前落下。

紅蓮萬千妖嬈,偏偏又半點邪氣都沒有,聖潔得令人膜拜。

我問:“這是哪裏?”腦海中,實在沒有半點熟悉。連宋顯然不是凡人,這裏,大概是仙境。

我十分平靜地接受了連宋不是人的訊息,卻是猜不到他究竟是何意。

“你不記得了……這是瑤池……”他失神喃喃,仿佛我不記得他便很心痛。

“對不起。我沒有印象。”我很是歉疚,看到一個美男子黯然傷神,心裏很是過不去。

“不,我們再去別的地方,你一定會記起來的。"

我聽得出來,連宋頗有些焦急,不甘,失落,傷痛。種種負能量混在一起,便將他平時翩翩公子的形象給破壞了。

我無奈地隨他在天上轉來轉去,一會飛到某個宮殿,一會又飛到某個花園。

一趟下來,我唯一的收獲就是

“真漂亮!真有錢!”

我看得出來,連宋很努力的抑制住翻白眼的沖動。幸好他沒有翻白眼,他的形象因著壞心緒已毀了不少。

“你真的沒有印象嗎?一點點印象也沒有?”

我忍不住道:“你真的沒發覺這句話已經問了七七四十九遍?”

我耐心是很好,但真的受不住了。這個倒黴孩子。

☆、庭院深深深幾許

我們此刻處在一條幽徑之上。

曲徑通幽處,這曲曲折折的小徑兩側是密密的竹林。月色雖皎潔,小徑深處仍是一片黑暗。

我看到他如玉的面龐上有斑駁的竹影,深深淺淺。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握得很有技巧,我不覺痛,也掙不開。

"我本來只是想試一試,你真狠心,忘得一幹二凈。”

月光下,他的眸子愈發深沈不可見底。我定定地看著,卻是不能說一句明白話。

他的神情很是受傷,平日的恣意瀟灑被低沈取而代之。

“若是你全都忘了,我倒還不意外。”他眸中似有怒意,眸色愈發深沈起來。

我能看到他一雙眸子裏我小小的倒影。心間某個地方被觸動了。

“可是你為什麽,為什麽要記得椋茗?”

我忍不住後退一步,揣摩著所謂的還記得椋茗,大概是第一次和椋茗相見便喊出他的名字。對此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呵呵幹笑兩聲,作沈思狀:“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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