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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三生三世步生蓮
作者：陳影仔
【文案】
成玉：我從來不是個惹禍的性子，也不是個好收拾爛攤子的人。我並不唯恐天下不亂，卻也不希望本亂的天下忽然安寧起來。
連宋：我一輩子走過許多地方的路，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雲，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
這不是純言情小說，既有愛情，也有完整的人性。想看愛情的隨意，要看門道的歡迎。
作者是文科生，文學潔癖略重。文章如有無厘頭風格，也是有內在邏輯的。
文章背景主要依照中國傳統神話，主要參考資料《西游記》。
因為懶得分卷一卷二了，就以第八十八章為分水嶺。
唐七文風獨樹一幟，倒敘，插敘，鋪陳，形象的語言，皆為人稱道。
寫這篇文，我主要是想磨練文筆。筆者推崇曹雪芹、魯迅、金庸……吃瓜群眾可要看清了。
搜索關鍵字：主角：成玉 ┃ 配角：連宋 ┃ 其它：神話眾生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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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七殘稿概要
由於本文書同人文，所以為表示對唐七公子的尊重，我決定按照唐七的稿子寫。可能有讀者未閱過原文，在這裏給大家概括一下。
成玉郡主幼時大病，其父為其修百花樓。故成玉自小到大生活在花叢裏，視人為花，花為人。
成玉與連宋初識是在佛寺，那是她自稱是死對頭湮【yan一聲】嵐公主。
皇帝為他們賜婚，連宋將軍拒婚。成玉為拒婚返京後參加千華賞景遇刺，回樓途中被連宋纏住，成玉誤以為他是流蘇。
情不知何起，一往情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死而不可與生者，皆非情之所至也。
☆、只是當時已惘然
一覺醒來，卻已是食時，我迷迷瞪瞪的望著蓮花漏，不禁有些恍惚。
梨響這丫頭，平日裏說得好，什麽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每日辰時之前，必定催我起床。難得昨兒個她小姐我忙了一日，竟然知道心疼主子了，放我多睡了這麽一時半刻。只是我年年被她逼出這麽個習慣，想多睡一會兒，卻實在是不能的，倒辜負了她這麽一片好意。唏噓了片刻，神醒的差不多了，我便從從容容地穿衣疊被，心裏盤算著讓那丫頭刮目相看。
她既然放我睡過時辰，須知道，習慣是難改的，叫人起床的習慣自讓也是難改的，正如我雖沒人叫醒卻能抵著時辰醒來一般，這丫頭能強抑著習慣不來喚我，實在難得。於是乎，所謂禮尚往來，幫她把這鋪床疊被的事情幹了，乃是我對她大大的報答，並表示理解和尊重以及深深的敬佩之情。
就在我這麽面有得色的盤算著時，忽然隱隱約約聽見了些爭執聲。
“你這人好無理，都說了我家郡主昨兒個受了驚嚇，不便見外客，你倒是死纏著不走，確是什麽道理？”這音調，嘖嘖，急中帶怒，怒中有蔑，又不顯盛氣淩人，除了我的貼身丫鬟，還有誰能有這本事？我一面忖度這來人是誰，一面招手喚來今兒個當值的丫頭，慢條斯理的梳妝。
“外客等見了你家郡主，我倒要問問她，本公主算得上是外客嗎？”嘖嘖，這音色清脆動人，音調抑揚頓挫，當屬我那個死對頭湮嵐公主。這位公主仗著是皇帝幼妹，自我回京以來，追溯到多年前她皇兄抹鼻涕時，沒少給我招惹是非。
“你不過一個小小丫鬟，居然敢這樣跟本公主說話，你家主子沒有規矩，律下無方，今日且由本公主來替她分憂。”
話說到這份上，自然該由我出面，將即將被公主修理的忠心丫鬟拯救。不過還未用早膳，倒是有些餓，湮嵐真是瘋了，這麽大早來找我。宮禁倒是一般，昨兒個鬧騰一日，她是大出風頭，難道太後不該看緊點，這麽個如花似玉蕙質蘭心的嬌滴滴的小女兒，怎麽能跑出宮來呢？
想到此處，不禁聯想到話本子裏所說的，太後倒很可能為自己這個小女兒打算，為她覓一個出眾得不得了的好夫君。剛剛把我拒過婚的俊傑中的俊傑，卻是隨時都要上戰場為國家送掉這條命的，當然不在太後考慮範圍之內，不然也不會有皇帝為我賜婚這一回事。但那位連宋君傑確是個情場殺手，保不準，湮嵐看上了人家，也說不定呀。
沒頭沒腦地天馬行空一番，也算是自娛自樂了。我輕快地步出房去，料想湮嵐不至於把梨響怎麽著。她是公主，要動手早動手了。至於她為什麽能受著梨響的氣拖到現在，我倒還未想明白。
行至院門，我便楞住了。後悔方才未臨窗一望，好為現在做些心理準備。
湮嵐公主，這位素來最愛美的大貴人，今兒個非但一身宮女打扮，破破舊舊，不見得多幹凈，青一塊黑一塊，還掛著枝枝草草花花葉葉，一副落跑的形容。雖說算不得多臟，確實狼狽不堪。自然，以我的眼光看是算不得臟，畢竟當年也是看慣了成筠是怎樣在泥巴堆裏撒野的。但是，依梨響的眼光，只怕要嫌棄死了眼前這位公主殿下。且看她手執拂楊柳，用那枝單薄的柳條將自己與那位橫眉的殿下隔得老遠，便知道她對這位與我處處做對的如今似乎落了難的公主有多麽嫌棄。
我不禁微笑了。
俗話說的好嘛，落毛的鳳凰不如雞，湮嵐的報應來了。當然，此言並非說我或梨響就是只落井下石的小母雞。
湮嵐見了我，頓時變得楚楚可憐，淚珠掛在睫毛上，恰似梨花帶雨。可惜的是，她面上有風塵之色，想是從宮裏逃出來到這裏，吃了不少苦頭。這便影響美人計的效果了。我慢悠悠道："公主有話，不妨直說。”好在她還是我的老熟人，是少數幾個不被我當成花的美人之一，我這人並非外界傳言那麽冰冷，自認跟皇宮裏那些人一筆，還算是古道熱腸的。湮嵐這麽狼狽，定是從宮裏逃出來的，我又怎能再落井下石一番呢？
果不其然，湮嵐止了淚，心酸地說道：“本宮這次前來，是要請成玉郡主幫忙的。郡主心善，怎會在意以往湮嵐不敬之罪，今兒個必不會見死不救。"果然沒辜負了太後她老人家這麽多年悉心教導，心中再痛，也保持著公主風度。大難臨頭，也不一味高傲，還知道向我這個死對頭求救。她沒召我入宮，大概不僅因為我不會乖乖入宮，更可能是，她的大難，已然迫在眉睫。只可惜我們勢早成水火，只怕是，不敢幫她大忙。
我不禁想起當年的種種，她是如何對我無所不用其極，而我是怎樣一一回敬。我們的感情從七歲時我遇見陌生男子卻報了她的名號那件事可見一斑。深仇大恨算不上，但見不得對方好，卻是毋庸置疑的。
湮嵐忽然跪下去，定聲道：“還望郡主大恩，救彼都一命。”
彼都------
原來是他！
卻不知，他是怎麽能勞動湮嵐公主向我垂下臉面。後來，塵埃落定後，梨響曾問過我：“郡主你一念之差成全了十四公主，可曾後悔過？”我說：“梨響，所謂一念之間，卻是被以往鋪墊好的。後不後悔，都是我應走的路。”彼時，一池紅菡萏灼灼其華，清風，綠柳，驕陽。我將玉盞裏的酒，緩緩地，倒入了池塘。
☆、成玉小番1
風雨
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
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胡不瘳？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這首詩講的是一個姑娘見到心上人的喜悅，其中第三句流傳甚廣，常被用來表白。
想當年彼都那小子在梨花樹下與一個美貌的姑娘私會，那個姑娘，芳唇輕吐的便是這句。還記得身為彼都的半個朋友，我躺在樹上遙望著那個俊俏的少年輕輕執住了姑娘的手。及至後來，在綠柳鶯啼的明媚春光裏，小橋流水之上，美貌的姑娘笑語盈盈，美目顧盼神飛，對正津津有味地欣賞漢白玉上精美的鳳凰雕紋的我，芳唇輕吐的也正是這句詩。
多年後的今天我想起那日之事，仍是感慨萬千。我不曉得到底上輩子做了什麽孽，讓那位美人來折磨我。不小心做了彼都的情敵也就罷了，偏偏這段三角情的正主，卻是折在我手裏。彼都這小子平日裏腦子還算靈光，只是他再靈光，也無法參透其中的恩恩怨怨，糾結覆雜，如同一匹亂糟糟的絲，剪不斷，理還亂。
我向來不是個舞文弄墨的料，娘親亦只盼著我平平安安。兼自幼體弱多病，全府上下，便對我慣的緊。其實住在百花樓，倒也沒什麽人嬌縱我，自然，這詩書一事，我也不過是略解一二，不然看話本子，怎麽能看懂呢？我看了這麽多年的話本，總是涉世未深，卻對這人際交往一事，算得上是個精通。
譬如，我便曉得，人情，不是那麽好做的，更不是白做的。
你要做給誰一個人情，也要不顯山露水，以便讓人家暗暗地感激你。若是這人情自己做來甚是吃力，便不要勉強。不然，傷己又傷人啊。便像朱瑾，若是有朝一日梨響說些好聽話，使得朱瑾給我做些個牛肉餡的鍋盔，並且還不居功自傲，便能使我大大地感激她一會。但倘若她一個不小心，惹怒了朱瑾，連累我今後再無法換食譜，這便是她的不對了。她為補過，要下廚親身為我做菜，方能顯悔過之意，方顯她對我的誠心和愧疚。但梨響這丫頭，於廚藝一道，卻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屆時她因下廚而弄傷了自己，那又是多麽令人心痛。
故而，湮嵐托我這件事，是件頂麻煩的。一個不好，便可能叫我萬劫不覆。
我從來不是個惹禍的性子，也不是個好收拾爛攤子的人。我並不唯恐天下不亂，卻也不希望本亂的天下忽然安寧起來。
與太後的舊怨，本來不過是小小的萌芽。她老人家常年養尊處優，做慣了高位者的憐憫，寬容大度，皇家氣派，自然，是不會輕易與我這個小丫頭多做糾纏。但有朝一日我若是犯在她手上，老人家想必也是不容情的。與那個連宋的婚事，想必她並不很讚同。也是，一個老狐貍，怎麽會容忍一個本不是自己對手的小女孩忽然有了那麽強硬的後臺？所以，對方拒婚才拒得那麽容易。
那麽，我倒是不在乎，將與太後的恩怨，一夕之間，培育成一株參天大樹。
驀地想起那個人來，他刺殺我這麽些年，難得有一次，要被正法。他怨恨我怨恨了這麽些年，難道要在仇恨中活一輩子嗎？
朱瑾曉得我要管這檔子事，只是微蹙了眉尖，半帶愁容，煞是好看。
梨響常說我是個沒心沒肺的，這話我很同意。
就像我現在生死未蔔的要去幹一件大事，依然細心地欣賞到了朱瑾難得的美態。
但事情也談不上生死未蔔這樣重大的。無非是彼都那小子昨兒個刺殺又一次失敗，悲憤之餘，當夜跑進了皇宮去行刺永筠。
在他的認知裏，之所以連宋很成功地找皇帝退了婚，是因為皇帝本就心系於我。之所以我被推婚後居然沒有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是因為我早跟皇帝眉來眼去好上了。而作為這一推論的最有力的證據就是永筠當年信誓旦旦的要娶我，盡管那時他還不過始齔年紀。而直接證明我對皇帝懷有情愫的是在昨兒個的千華賞景上，我投向皇帝那深深的一瞥。
那深深的一瞥。
那是怎樣深深的一瞥，居然就讓彼都堅信他的推斷。是當時的燭光迷住了他的眼還是光線從我反射再經過充滿了無數花粉的空氣，可以稱為溶膠的空氣，想是滄桑感慨被他看作了飽含深情，這是可以諒解的。
但多年後，對於我說他看花了眼這個解釋，他很是不服，堅稱當時我的目光迷離溫柔，分明是情深似海。他的堅定使我在後來一直在揣摩自己的心思，疑心自己暗暗地喜歡上了永筠。
這個疑心使我以後吃了不少苦頭，這便是後話了。
☆、如之何勿思
彼都是被關起來了，毫無防備的成筠因忠心耿耿的小宮女拼死一護，僥幸留了一條命在，倒還不算氣息奄奄的，只是被刺中了左臂，失了點龍血罷了。他自小到大由那個厲害母後護著，沒吃過大苦頭，這次寸許長的傷口的確算是個大傷，前所未有的大傷。但這等大傷倒還算是次要的，最讓皇宮上下揪心的是皇上受驚過度，臉色不好，神志不清。這可是頂大的事了。
心疼皇帝的太後聞訊探望，一疊聲吩咐了要將刺客嚴刑拷打，必定要使他說出背後指使人物。湮瀾是怎麽被彼都勾搭上的我倒是不曉得，只聞說一向溫柔嫻靜的湮瀾公主居然踏足天牢，理由倒是很冠冕堂皇，要親眼看著這個刺客是如何在刑下招供，其實多次借故攔著施大刑，直到一群相幹人等明了了什麽，才急急混出宮向我求助。
我自然曉得救人如救火，只不過這早膳未用，實時傷身。朱瑾便給我裝點一番，道了聲：“早早回來，午膳做你愛吃的。”除此之外，也沒什麽話了。
湮嵐略收拾了，便和我乘了馬車火速前往皇宮。
聽湮嵐的說法，事情確實是十萬火急。不知道成筠好些沒有。我曉得他有些戀母情結，若成筠一刻心神不定，舐犢情深的太後必定騰不出手來親自審訊桑籍。
我用著點心，想起湮嵐方才的說詞。
“他說與你有深仇大恨，皇兄是你心愛之人，所以才有昨日之事。”
“我知道他屢屢向你行刺，雖未成功，你卻一直由著他。”
“我曉得你看不慣我，但彼都，只是情之所至罷了。”
湮嵐穿了我一套新衣，鬢發略打理了，公主風度恢覆了三兩分，慢條斯理地用著朱瑾的拿手糕點。我望著她，一時失神，想著若是彼都日後娶了湮嵐，這日子可真夠亂的。
“你——是怎麽認識他的？”
湮嵐似乎怔了怔，半晌，輕聲道：“那日，風雨如晦。”
一句話，挑起的是銘刻於心的回憶，揭開了湮嵐對彼都苦苦相思的帷幕。
我皺了眉，這首詩，真是害人不淺。
湮嵐神色惘然，顯然是陷入了回憶。
“那是狩獵之時，大雨如註，我坐著帳子裏，他就那麽，闖進來了。受了傷，只有，我一個人”
湮嵐言辭甚簡，我於是自動腦補起來。
大雨傾盆，電閃雷鳴。臉色蒼白的少年跌跌撞撞闖入公主的營帳，一手捂住傷口，一手拽著帳子以防倒下。他身姿如樺木一般挺拔，面貌俊美，饒是看慣了京城英雄少年的湮瀾公主也一時呆住。而桑籍，這位受傷的兒郎，面對湮嵐公主的美貌，忘卻了肉體疼痛，任傷口它血流如註。時光，就在那一刻靜止。
自然，部分情節有些誇張，以我對彼都的了解，他那個冷面冷心的樣子，大概會直接撲上制住湮瀾，惡狠狠地威脅:“不許出聲。”
八卦之心再次作祟：“後來呢？”
“他敷了藥，雨停便走了。”
原來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道也是，他殺我殺了這麽些年，無非是對蒲心舊情難忘。
我笑了笑，道：“有個好法子救彼都，還能成全你，如何？”
湮嵐一雙美眸定定的望向我，神色充滿了期待。
“屆時如何留住他的心，倒要看你的本事了。”
彼都彼都，湮嵐公主這麽個美人，我也不算虧待你餓了。反正是為了救你，這也不能怪我。
湮瀾正了神色：“願聞其詳，湮瀾，無所不從。”
我便道：“聽聞太醫院的張太醫，曾蒙你提攜之恩？”張太醫是太醫院最出類拔萃的了，闔宮上下皆對他的醫術讚譽有加。寶玉蒙塵時，因了湮嵐一點小手段，由太後提拔著上去了。湮嵐聰明正在於此，無人曉得她是張太醫的大功臣，便以後有什麽事牽扯上她，張太醫也好避嫌。
聽了我的話，湮嵐吃驚道：“你怎麽知道？”
我微微一笑，這便是托了梨響的福，隔著宮墻聽到了湮嵐公主的囑咐。這皇宮多少秘辛，又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呢？我不大好管事，卻難免事惹到身上，大難臨頭時太後再橫插一腳煽風點火，那就不好玩了。與其到時候坐以待斃束手就擒，不如未雨綢繆一番，也防的是禍從天降。
“不管我是怎麽知道，咱們依計行事才好。”
一番話說下來，不免有些口渴。用了些茶水，忽憶起一件事，慢悠悠道：“你皇兄好福氣，居然有個忠心耿耿的小宮女為他擋刀。”湮嵐道：“她名喚椋茗，歐椋鳥的椋，香茗的茗。平常伺候皇兄紙墨，我也未曾想過她有這樣的忠心。”
椋茗，似是，在哪裏聽過？
我一向懶得很，今兒個為這事兒費了不少神思，連帶著記憶也不好起來，回想了好半日，終於放棄。又問湮嵐：“昨日你作的畫，很好。”湮嵐道：“不過是偶得一夢，方起了心思。”
又是夢，我想起我那個夢，不免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覺。我雖知道這天地有鬼神，人有前世今生，卻是未曾想過，自己和湮嵐還能扯上什麽關系。湮嵐是個難得的皇宮女兒，美貌，多才，聰明，只是我卻不想和她有什麽牽扯。兩個人夢到同一個場景——
“夢見了那個地方，還有什麽別的事嗎？”若她也夢見個少年，想必是不肯告訴我的。
果然，湮嵐淡淡道：“只夢見了個地方，別的可就沒有什麽了。”
我不曉得她這話是真是假，心裏打定主意以後離她遠點，便也不吭聲了。
兩刻鐘後，我已透過窗外望見了連綿的朱紅宮墻，那墻可真高啊，琉璃瓦閃耀著刺眼的光芒，真是令人感慨。我並非第一次進宮，卻是每一次都感慨這皇家氣派，都是用多少銀子堆出來的，我什麽時候也這樣有錢就好了。
☆、都人士
都人士
彼都人士，狐裘黃黃。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歸於周，萬民所望。
彼都人士，薹笠緇撮。彼君子女，綢直如發。我不見兮，我心不悅。
彼都人士，充耳琇實。彼君子女，謂之尹吉。我不見兮，我心怨結。
彼都人士，垂帶而厲。彼君子女，卷發如蠆。我不見兮，言從之邁。
匪伊垂之，帶則有餘。匪伊卷之，發則有旟。我不見兮，雲何盱矣。
當那個王朝覆滅之時，我才想到，原來除了它，我哪裏也不屬於。——彼都
皇宮的大道向來是筆直幹凈，我常常私下揣測，有朝一日我被罰打掃地面，那又是何種情境！
每每心念及此，總是免不了同情掃地宮人，還總琢磨著要是遇見了定要好言相慰，再賞賜一番。故而每每進宮，總是籠了一袖大大小小的金錁銀錁，還巴巴囑咐了梨響提醒我。然而每每不能令我如願。有次喃喃出來，梨響撲哧一笑，道：“郡主可忘了，這掃地的差事都是早早起來做了，哪有人來人往時掃地的？”
我於是恍然，自此打消這個念頭，然而錁子，還是要籠的，皇宮是個吃錢的地方，譬如說此番進宮，正走往成筠寢宮走，半道上遇見了曹公公，曹公公即使行色匆匆，也是停下來笑瞇瞇地給我行禮。
曹公公何許人也？他乃是太後身邊的大紅人，一張嘴慣會哄人開心。盡管我與太後有那麽一點小嫌隙，不看僧面看佛面，沖我每次的厚禮，那也是得對我禮敬三分。
我也笑瞇瞇問道；“曹公公安好？”身後梨響十分善解人意地，不著痕跡地塞了一袋銀子過去。
曹公公雖不過五十上下，一張白面皮幹幹凈凈，保養得宜，倒像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
我於是問道：“皇上可還好？”
曹公公仍是笑瞇瞇的，答道：“皇上今兒日好些，太後正讓奴才去禦膳房吩咐了送些皇上愛吃的栗粉糕呢？”吩咐一聲也勞動曹公公？
我道：“本郡主聽聞皇上昨晚遇刺，特來探望。那刺客說來我確實認識的，不知他怎樣了？”
曹公公個不動聲色，道：“刺客無甚言語。太後正要親自審問呢！”
好個曹公公，說話可真是含蓄，看來太後是要讓他去天牢了。
我望一眼梨響，她便懂事的又遞了一袋銀子。
我含笑道：“本郡主還要去看皇上，公公慢走。”
曹公公又行了一禮，便退下了。
我若有所思，對梨響道：“咱們是不是該找個理由再讓皇帝賜點銀子？昨日我幫他拿了冠軍，最起碼把獎金要回來那！”
梨響：“……”
令儀宮偏殿
由一朵鮮花通報了，又攆了侍候的鮮花出去，我與梨響在殿裏踱步。成筠好享受，故放著好好的乾嚴宮不住，跑到這輕佻華麗的令儀宮來，我嘆了嘆，這是要亡國的節奏啊！
不多時，小鮮花出來了，回稟道：“太後娘娘吩咐了，皇上養傷，不見外人。”
好一句外人！
那朵鮮花神色恭謹，卻隱隱有得色。我一琢磨，便也通了。成筠宮裏的小宮女，那豈是一般的宮女？輪流侍寢雖不太可能，但想攀龍附鳳的心思，又有誰沒有呢？成筠曾放下話說要給我找個比俊傑中的俊傑還要俊傑的，依眾人看，能壓得過連宋的，也只有皇帝了。但太後不喜我，卻是任誰都曉得的。
這樣覆雜的關系糾纏起來，便引起了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鮮花一番覆雜的心情。
現在太後擺明了給我沒臉，難怪她要得意一番。
我暗自點頭稱讚自己的推理能力，卻又道：“你且再通報一句，便說我是來給刺客求情的。”
小鮮花一驚，轉身去了。
梨響疑惑了，問道：“郡主本可第一次說就這句話的，為何……”
我道：“第一次是向成筠表示，本郡主很關懷他。讓他以為，本郡主乃是借為刺客求情之名來探望他。”那小子有多自戀，我是曉得的。
又啜了一口茶，道：“這偏殿布置得也好，我們有必要借鑒一下。
我們本是小聲說話，卻忽然聽到又有一道聲音自背後響起：“成玉，好久不見。”
這聲音清冽，卻是道男聲。
轉身看去，一位似曾相識的青年正站在那裏，頗有玉樹臨風之姿，腰間玉牌一晃一晃，正中一個篆字“椋”。
我一時脫口而出：“椋茗——”
夢中的那個人，是他！
原來救駕小宮女不是小宮女，是個大宮男。
在我的潛意識裏，拼死護駕的小宮女，定當是行動如弱柳扶風的，在皇上面對閃亮鋒利的匕首那一剎那，忘卻了自己的弱小，忘卻了自己才該是被保護的那個，不管不顧，大喊一聲：“皇上——”餘音繞梁，哀轉久絕。以血肉之軀拼死護在皇上前面。再弱弱地倒在皇上懷裏，顫抖著輕聲道：“皇上，快走。”其一前一後音調必定一激昂哀切一衰微鏗鏘。
但此時此刻——
一時不敢相信。便怔住了。
椋茗微微一笑，道：“不曾想，你還記得我？”
“你到底是誰——”一句話未問完，他已如一縷青煙消失了，殿口一朵鮮花進來低頭行禮，道：“太後請郡主去正殿。”
正殿
正殿裏端的是優雅柔美，莊嚴肅穆質感嚴重不足，覺得像是成筠的閨房。窗簾用的是天然亞麻，帳子是純桑蠶絲，用月季花制色。單看這兩樣料子，便知成筠是個享受之人，全心全意關註自己的身體健康。屋內不燃香料，只用時新花卉，取其清新自然之味。其餘珍奇古玩玉雕盆景之類，數不勝數。唯一顯出他是個皇帝的是一幅字，那是成筠他太爺爺親筆，歷代訓戒。
成筠病怏怏地歪在床上，勉強能看出熊時候的模樣。到是沒有長殘，我稍稍放心了。
太後一臉辭色，端坐在一張鑲掐絲琺瑯帶托泥圈椅上，見我進來，冷聲道：“成玉你說要給那刺客求情，哀家倒想聽聽，你是個怎麽求情法兒？”
太後此時是巴不得借此治罪於我，一時間，氣氛緊張起來。
我行禮後，一臉關切的望向成筠道：“成玉不過只指望著那句話見見皇上罷了，若說求情，成玉是萬萬不敢的。”
太後臉色不好看起來。
成筠一臉喜色道：“有勞你關懷了。”
太後搶過話道：“你明知皇上在此，還敢騙哀家，莫不是欺君嗎?"
成筠急忙為我說話：“母後不必惱火，兒子也許久未與成玉妹妹見面了。成玉妹妹離京多年，兒子甚是掛念。昨日成玉妹妹又為我朝贏了千華賞景，大長我朝臉面，此功兒子尚未賞呢，母後就不要計較這點小事了。”
又對我道：“成玉，你想要什麽？”
看著太後這朵老花強忍著怒意，我不禁微笑起來。
☆、戲中戲
胡為乎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成玉
我一向覺得，太後是個深不可測的女人。成筠嗣位時年未滿十五。她冒天下之大不韙，垂簾聽政，揮斥方遒；運籌帷幄，殺伐果斷。平東夷、滅南蠻、討西戎、伐北賊，一時炙手可熱風頭無兩。及至成筠年歲既長，歸權於帝，自此安享清福。敢得罪她的人扳著指頭數，也不過區區不才而已。
然而此時成筠既替我說話，她便氣色很不好看起來。所以說，狐貍總有老的一天。老了，腦子就沒有當年那麽好使了。想當年我得罪她時，剛收到東南捷報的她也不過是說了一句：“成玉這丫頭就這個性子。”那是她最得意的時候了，正好把對我的寬恕當作她胸懷寬廣的示例。
而一個聰明的太後，是不會對皇帝的私事指手畫腳的，尤其不會把皇帝的一件小事當作影響千秋萬代的大事。
現在成筠顯然把我列入了他的私事範圍內。
然而狐貍老了，是一只老狐貍。
太後沈靜下來，道：“既是如此，成玉你有心了。”
我自然有心，淺淺一笑道：“其實成玉此次前來，也是來請罪的。”又說道：“成玉遭昨日那位刺客刺殺過，但卻放了他去。若成玉將他嚴加懲辦，便不會讓他有機會傷了皇上。”
作勢便跪：“成玉請皇上責罰。”
成筠未說什麽，太後緩緩道：“成玉此番是說，刺客因她才傷皇兒，皇兒，你說怎麽辦吧。”
我跪在地上，怯怯地說道：“成玉放了刺客是有原因的，請皇上與太後屏退左右，成玉以實情告知。”
太後不露聲色，揮手令閑雜人等退下，我方低聲道：“不敢瞞皇上，太後，成玉偶然知道，那刺客彼都是十四公主殿下的心上人。縱使他屢次置成玉於險地，成玉又怎敢動他？”
成筠與太後是什麽神情我不知道，湮嵐已不知何時沖了進來，撲通跪下：“請皇兄與母後賜湮嵐一死。”
成筠很鎮定，問道：“，皇妹，有什麽事慢慢說。”
湮嵐伏在地上，渾身顫抖著，聲調一抖一抖：“湮嵐自知犯下大錯，不敢求皇兄母後寬恕，但彼都實是被湮嵐所害。他被湮嵐用了張太醫從古籍中找的方子，所以才神志大亂，傷了皇兄。湮嵐罪該萬死。”隨著話語，淚水如小溪般蜿蜒而下。
我適時地恍然：“原來公主派人盜我十花樓的冥靈草，是為了配藥？”
湮嵐咬牙道：“若非彼都冥靈草天下難尋，我怎會要你的草？”
現在我篤定，太後心裏必定是怒火滔天。
她夙知我與湮嵐不對盤，所以進宮說明彼都與湮嵐的關系，一則洗脫自己，二則拖湮嵐下水。然而湮嵐此番卻爆料說彼都刺殺皇上一事另有內情，如此自黑，由不得太後不信。她此刻，恐怕是恨湮嵐不爭氣吧，不發一語，看來是氣的很了，正強抑著怒氣。
成筠來了興致，一臉耐人尋味，問道：“母後說怎麽辦呢？"
太後大概緩過來了，命人把張太醫喚來，又道：“去天牢裏告訴曹公公一聲，讓他把刺客親自押來。”聲音和緩，實在猜不透她的心思。
在等待的時候，湮嵐滿臉淚水，卻露出異常堅定的神色。太後一直面沈如水，成筠卻是漫不經心。
成筠小時候便好與人不同，眾人在意的事，他偏偏視如兒戲；眾人皆以為的一樁小事，他卻看成重如泰山。他此番受傷，雖一時嚇住了，待傷好些，必定會不以為意。太後那麽寵愛湮嵐，他這個有點戀母情結的兄長難免會吃味的。湮嵐與彼都這件事，他倒不至於覺得湮嵐失了皇室女兒的身份。他在情愛之事上一向看得很開，不然也不會剛嗣位便納了一百名美女。
我是在賭，賭他一定不把太後看成的醜事當作醜事，賭他一定不會希望太後親自為湮嵐安排一樁十全十美的婚事，賭他自詡多情之人自然會把多情之人看成自己的同道中人。
太後此刻又在想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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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影仔
【文案】
成玉：我從來不是個惹禍的性子，也不是個好收拾爛攤子的人。我並不唯恐天下不亂，卻也不希望本亂的天下忽然安寧起來。
連宋：我一輩子走過許多地方的路，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雲，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
這不是純言情小說，既有愛情，也有完整的人性。想看愛情的隨意，要看門道的歡迎。
作者是文科生，文學潔癖略重。文章如有無厘頭風格，也是有內在邏輯的。
文章背景主要依照中國傳統神話，主要參考資料《西游記》。
因為懶得分卷一卷二了，就以第八十八章為分水嶺。
唐七文風獨樹一幟，倒敘，插敘，鋪陳，形象的語言，皆為人稱道。
寫這篇文，我主要是想磨練文筆。筆者推崇曹雪芹、魯迅、金庸……吃瓜群眾可要看清了。
搜索關鍵字：主角：成玉 ┃ 配角：連宋 ┃ 其它：神話眾生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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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七殘稿概要
由於本文書同人文，所以為表示對唐七公子的尊重，我決定按照唐七的稿子寫。可能有讀者未閱過原文，在這裏給大家概括一下。
成玉郡主幼時大病，其父為其修百花樓。故成玉自小到大生活在花叢裏，視人為花，花為人。
成玉與連宋初識是在佛寺，那是她自稱是死對頭湮【yan一聲】嵐公主。
皇帝為他們賜婚，連宋將軍拒婚。成玉為拒婚返京後參加千華賞景遇刺，回樓途中被連宋纏住，成玉誤以為他是流蘇。
情不知何起，一往情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死而不可與生者，皆非情之所至也。
☆、只是當時已惘然
一覺醒來，卻已是食時，我迷迷瞪瞪的望著蓮花漏，不禁有些恍惚。
梨響這丫頭，平日裏說得好，什麽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每日辰時之前，必定催我起床。難得昨兒個她小姐我忙了一日，竟然知道心疼主子了，放我多睡了這麽一時半刻。只是我年年被她逼出這麽個習慣，想多睡一會兒，卻實在是不能的，倒辜負了她這麽一片好意。唏噓了片刻，神醒的差不多了，我便從從容容地穿衣疊被，心裏盤算著讓那丫頭刮目相看。
她既然放我睡過時辰，須知道，習慣是難改的，叫人起床的習慣自讓也是難改的，正如我雖沒人叫醒卻能抵著時辰醒來一般，這丫頭能強抑著習慣不來喚我，實在難得。於是乎，所謂禮尚往來，幫她把這鋪床疊被的事情幹了，乃是我對她大大的報答，並表示理解和尊重以及深深的敬佩之情。
就在我這麽面有得色的盤算著時，忽然隱隱約約聽見了些爭執聲。
“你這人好無理，都說了我家郡主昨兒個受了驚嚇，不便見外客，你倒是死纏著不走，確是什麽道理？”這音調，嘖嘖，急中帶怒，怒中有蔑，又不顯盛氣淩人，除了我的貼身丫鬟，還有誰能有這本事？我一面忖度這來人是誰，一面招手喚來今兒個當值的丫頭，慢條斯理的梳妝。
“外客等見了你家郡主，我倒要問問她，本公主算得上是外客嗎？”嘖嘖，這音色清脆動人，音調抑揚頓挫，當屬我那個死對頭湮嵐公主。這位公主仗著是皇帝幼妹，自我回京以來，追溯到多年前她皇兄抹鼻涕時，沒少給我招惹是非。
“你不過一個小小丫鬟，居然敢這樣跟本公主說話，你家主子沒有規矩，律下無方，今日且由本公主來替她分憂。”
話說到這份上，自然該由我出面，將即將被公主修理的忠心丫鬟拯救。不過還未用早膳，倒是有些餓，湮嵐真是瘋了，這麽大早來找我。宮禁倒是一般，昨兒個鬧騰一日，她是大出風頭，難道太後不該看緊點，這麽個如花似玉蕙質蘭心的嬌滴滴的小女兒，怎麽能跑出宮來呢？
想到此處，不禁聯想到話本子裏所說的，太後倒很可能為自己這個小女兒打算，為她覓一個出眾得不得了的好夫君。剛剛把我拒過婚的俊傑中的俊傑，卻是隨時都要上戰場為國家送掉這條命的，當然不在太後考慮範圍之內，不然也不會有皇帝為我賜婚這一回事。但那位連宋君傑確是個情場殺手，保不準，湮嵐看上了人家，也說不定呀。
沒頭沒腦地天馬行空一番，也算是自娛自樂了。我輕快地步出房去，料想湮嵐不至於把梨響怎麽著。她是公主，要動手早動手了。至於她為什麽能受著梨響的氣拖到現在，我倒還未想明白。
行至院門，我便楞住了。後悔方才未臨窗一望，好為現在做些心理準備。
湮嵐公主，這位素來最愛美的大貴人，今兒個非但一身宮女打扮，破破舊舊，不見得多幹凈，青一塊黑一塊，還掛著枝枝草草花花葉葉，一副落跑的形容。雖說算不得多臟，確實狼狽不堪。自然，以我的眼光看是算不得臟，畢竟當年也是看慣了成筠是怎樣在泥巴堆裏撒野的。但是，依梨響的眼光，只怕要嫌棄死了眼前這位公主殿下。且看她手執拂楊柳，用那枝單薄的柳條將自己與那位橫眉的殿下隔得老遠，便知道她對這位與我處處做對的如今似乎落了難的公主有多麽嫌棄。
我不禁微笑了。
俗話說的好嘛，落毛的鳳凰不如雞，湮嵐的報應來了。當然，此言並非說我或梨響就是只落井下石的小母雞。
湮嵐見了我，頓時變得楚楚可憐，淚珠掛在睫毛上，恰似梨花帶雨。可惜的是，她面上有風塵之色，想是從宮裏逃出來到這裏，吃了不少苦頭。這便影響美人計的效果了。我慢悠悠道："公主有話，不妨直說。”好在她還是我的老熟人，是少數幾個不被我當成花的美人之一，我這人並非外界傳言那麽冰冷，自認跟皇宮裏那些人一筆，還算是古道熱腸的。湮嵐這麽狼狽，定是從宮裏逃出來的，我又怎能再落井下石一番呢？
果不其然，湮嵐止了淚，心酸地說道：“本宮這次前來，是要請成玉郡主幫忙的。郡主心善，怎會在意以往湮嵐不敬之罪，今兒個必不會見死不救。"果然沒辜負了太後她老人家這麽多年悉心教導，心中再痛，也保持著公主風度。大難臨頭，也不一味高傲，還知道向我這個死對頭求救。她沒召我入宮，大概不僅因為我不會乖乖入宮，更可能是，她的大難，已然迫在眉睫。只可惜我們勢早成水火，只怕是，不敢幫她大忙。
我不禁想起當年的種種，她是如何對我無所不用其極，而我是怎樣一一回敬。我們的感情從七歲時我遇見陌生男子卻報了她的名號那件事可見一斑。深仇大恨算不上，但見不得對方好，卻是毋庸置疑的。
湮嵐忽然跪下去，定聲道：“還望郡主大恩，救彼都一命。”
彼都------
原來是他！
卻不知，他是怎麽能勞動湮嵐公主向我垂下臉面。後來，塵埃落定後，梨響曾問過我：“郡主你一念之差成全了十四公主，可曾後悔過？”我說：“梨響，所謂一念之間，卻是被以往鋪墊好的。後不後悔，都是我應走的路。”彼時，一池紅菡萏灼灼其華，清風，綠柳，驕陽。我將玉盞裏的酒，緩緩地，倒入了池塘。
☆、成玉小番1
風雨
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
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胡不瘳？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這首詩講的是一個姑娘見到心上人的喜悅，其中第三句流傳甚廣，常被用來表白。
想當年彼都那小子在梨花樹下與一個美貌的姑娘私會，那個姑娘，芳唇輕吐的便是這句。還記得身為彼都的半個朋友，我躺在樹上遙望著那個俊俏的少年輕輕執住了姑娘的手。及至後來，在綠柳鶯啼的明媚春光裏，小橋流水之上，美貌的姑娘笑語盈盈，美目顧盼神飛，對正津津有味地欣賞漢白玉上精美的鳳凰雕紋的我，芳唇輕吐的也正是這句詩。
多年後的今天我想起那日之事，仍是感慨萬千。我不曉得到底上輩子做了什麽孽，讓那位美人來折磨我。不小心做了彼都的情敵也就罷了，偏偏這段三角情的正主，卻是折在我手裏。彼都這小子平日裏腦子還算靈光，只是他再靈光，也無法參透其中的恩恩怨怨，糾結覆雜，如同一匹亂糟糟的絲，剪不斷，理還亂。
我向來不是個舞文弄墨的料，娘親亦只盼著我平平安安。兼自幼體弱多病，全府上下，便對我慣的緊。其實住在百花樓，倒也沒什麽人嬌縱我，自然，這詩書一事，我也不過是略解一二，不然看話本子，怎麽能看懂呢？我看了這麽多年的話本，總是涉世未深，卻對這人際交往一事，算得上是個精通。
譬如，我便曉得，人情，不是那麽好做的，更不是白做的。
你要做給誰一個人情，也要不顯山露水，以便讓人家暗暗地感激你。若是這人情自己做來甚是吃力，便不要勉強。不然，傷己又傷人啊。便像朱瑾，若是有朝一日梨響說些好聽話，使得朱瑾給我做些個牛肉餡的鍋盔，並且還不居功自傲，便能使我大大地感激她一會。但倘若她一個不小心，惹怒了朱瑾，連累我今後再無法換食譜，這便是她的不對了。她為補過，要下廚親身為我做菜，方能顯悔過之意，方顯她對我的誠心和愧疚。但梨響這丫頭，於廚藝一道，卻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屆時她因下廚而弄傷了自己，那又是多麽令人心痛。
故而，湮嵐托我這件事，是件頂麻煩的。一個不好，便可能叫我萬劫不覆。
我從來不是個惹禍的性子，也不是個好收拾爛攤子的人。我並不唯恐天下不亂，卻也不希望本亂的天下忽然安寧起來。
與太後的舊怨，本來不過是小小的萌芽。她老人家常年養尊處優，做慣了高位者的憐憫，寬容大度，皇家氣派，自然，是不會輕易與我這個小丫頭多做糾纏。但有朝一日我若是犯在她手上，老人家想必也是不容情的。與那個連宋的婚事，想必她並不很讚同。也是，一個老狐貍，怎麽會容忍一個本不是自己對手的小女孩忽然有了那麽強硬的後臺？所以，對方拒婚才拒得那麽容易。
那麽，我倒是不在乎，將與太後的恩怨，一夕之間，培育成一株參天大樹。
驀地想起那個人來，他刺殺我這麽些年，難得有一次，要被正法。他怨恨我怨恨了這麽些年，難道要在仇恨中活一輩子嗎？
朱瑾曉得我要管這檔子事，只是微蹙了眉尖，半帶愁容，煞是好看。
梨響常說我是個沒心沒肺的，這話我很同意。
就像我現在生死未蔔的要去幹一件大事，依然細心地欣賞到了朱瑾難得的美態。
但事情也談不上生死未蔔這樣重大的。無非是彼都那小子昨兒個刺殺又一次失敗，悲憤之餘，當夜跑進了皇宮去行刺永筠。
在他的認知裏，之所以連宋很成功地找皇帝退了婚，是因為皇帝本就心系於我。之所以我被推婚後居然沒有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是因為我早跟皇帝眉來眼去好上了。而作為這一推論的最有力的證據就是永筠當年信誓旦旦的要娶我，盡管那時他還不過始齔年紀。而直接證明我對皇帝懷有情愫的是在昨兒個的千華賞景上，我投向皇帝那深深的一瞥。
那深深的一瞥。
那是怎樣深深的一瞥，居然就讓彼都堅信他的推斷。是當時的燭光迷住了他的眼還是光線從我反射再經過充滿了無數花粉的空氣，可以稱為溶膠的空氣，想是滄桑感慨被他看作了飽含深情，這是可以諒解的。
但多年後，對於我說他看花了眼這個解釋，他很是不服，堅稱當時我的目光迷離溫柔，分明是情深似海。他的堅定使我在後來一直在揣摩自己的心思，疑心自己暗暗地喜歡上了永筠。
這個疑心使我以後吃了不少苦頭，這便是後話了。
☆、如之何勿思
彼都是被關起來了，毫無防備的成筠因忠心耿耿的小宮女拼死一護，僥幸留了一條命在，倒還不算氣息奄奄的，只是被刺中了左臂，失了點龍血罷了。他自小到大由那個厲害母後護著，沒吃過大苦頭，這次寸許長的傷口的確算是個大傷，前所未有的大傷。但這等大傷倒還算是次要的，最讓皇宮上下揪心的是皇上受驚過度，臉色不好，神志不清。這可是頂大的事了。
心疼皇帝的太後聞訊探望，一疊聲吩咐了要將刺客嚴刑拷打，必定要使他說出背後指使人物。湮瀾是怎麽被彼都勾搭上的我倒是不曉得，只聞說一向溫柔嫻靜的湮瀾公主居然踏足天牢，理由倒是很冠冕堂皇，要親眼看著這個刺客是如何在刑下招供，其實多次借故攔著施大刑，直到一群相幹人等明了了什麽，才急急混出宮向我求助。
我自然曉得救人如救火，只不過這早膳未用，實時傷身。朱瑾便給我裝點一番，道了聲：“早早回來，午膳做你愛吃的。”除此之外，也沒什麽話了。
湮嵐略收拾了，便和我乘了馬車火速前往皇宮。
聽湮嵐的說法，事情確實是十萬火急。不知道成筠好些沒有。我曉得他有些戀母情結，若成筠一刻心神不定，舐犢情深的太後必定騰不出手來親自審訊桑籍。
我用著點心，想起湮嵐方才的說詞。
“他說與你有深仇大恨，皇兄是你心愛之人，所以才有昨日之事。”
“我知道他屢屢向你行刺，雖未成功，你卻一直由著他。”
“我曉得你看不慣我，但彼都，只是情之所至罷了。”
湮嵐穿了我一套新衣，鬢發略打理了，公主風度恢覆了三兩分，慢條斯理地用著朱瑾的拿手糕點。我望著她，一時失神，想著若是彼都日後娶了湮嵐，這日子可真夠亂的。
“你——是怎麽認識他的？”
湮嵐似乎怔了怔，半晌，輕聲道：“那日，風雨如晦。”
一句話，挑起的是銘刻於心的回憶，揭開了湮嵐對彼都苦苦相思的帷幕。
我皺了眉，這首詩，真是害人不淺。
湮嵐神色惘然，顯然是陷入了回憶。
“那是狩獵之時，大雨如註，我坐著帳子裏，他就那麽，闖進來了。受了傷，只有，我一個人”
湮嵐言辭甚簡，我於是自動腦補起來。
大雨傾盆，電閃雷鳴。臉色蒼白的少年跌跌撞撞闖入公主的營帳，一手捂住傷口，一手拽著帳子以防倒下。他身姿如樺木一般挺拔，面貌俊美，饒是看慣了京城英雄少年的湮瀾公主也一時呆住。而桑籍，這位受傷的兒郎，面對湮嵐公主的美貌，忘卻了肉體疼痛，任傷口它血流如註。時光，就在那一刻靜止。
自然，部分情節有些誇張，以我對彼都的了解，他那個冷面冷心的樣子，大概會直接撲上制住湮瀾，惡狠狠地威脅:“不許出聲。”
八卦之心再次作祟：“後來呢？”
“他敷了藥，雨停便走了。”
原來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道也是，他殺我殺了這麽些年，無非是對蒲心舊情難忘。
我笑了笑，道：“有個好法子救彼都，還能成全你，如何？”
湮嵐一雙美眸定定的望向我，神色充滿了期待。
“屆時如何留住他的心，倒要看你的本事了。”
彼都彼都，湮嵐公主這麽個美人，我也不算虧待你餓了。反正是為了救你，這也不能怪我。
湮瀾正了神色：“願聞其詳，湮瀾，無所不從。”
我便道：“聽聞太醫院的張太醫，曾蒙你提攜之恩？”張太醫是太醫院最出類拔萃的了，闔宮上下皆對他的醫術讚譽有加。寶玉蒙塵時，因了湮嵐一點小手段，由太後提拔著上去了。湮嵐聰明正在於此，無人曉得她是張太醫的大功臣，便以後有什麽事牽扯上她，張太醫也好避嫌。
聽了我的話，湮嵐吃驚道：“你怎麽知道？”
我微微一笑，這便是托了梨響的福，隔著宮墻聽到了湮嵐公主的囑咐。這皇宮多少秘辛，又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呢？我不大好管事，卻難免事惹到身上，大難臨頭時太後再橫插一腳煽風點火，那就不好玩了。與其到時候坐以待斃束手就擒，不如未雨綢繆一番，也防的是禍從天降。
“不管我是怎麽知道，咱們依計行事才好。”
一番話說下來，不免有些口渴。用了些茶水，忽憶起一件事，慢悠悠道：“你皇兄好福氣，居然有個忠心耿耿的小宮女為他擋刀。”湮嵐道：“她名喚椋茗，歐椋鳥的椋，香茗的茗。平常伺候皇兄紙墨，我也未曾想過她有這樣的忠心。”
椋茗，似是，在哪裏聽過？
我一向懶得很，今兒個為這事兒費了不少神思，連帶著記憶也不好起來，回想了好半日，終於放棄。又問湮嵐：“昨日你作的畫，很好。”湮嵐道：“不過是偶得一夢，方起了心思。”
又是夢，我想起我那個夢，不免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覺。我雖知道這天地有鬼神，人有前世今生，卻是未曾想過，自己和湮嵐還能扯上什麽關系。湮嵐是個難得的皇宮女兒，美貌，多才，聰明，只是我卻不想和她有什麽牽扯。兩個人夢到同一個場景——
“夢見了那個地方，還有什麽別的事嗎？”若她也夢見個少年，想必是不肯告訴我的。
果然，湮嵐淡淡道：“只夢見了個地方，別的可就沒有什麽了。”
我不曉得她這話是真是假，心裏打定主意以後離她遠點，便也不吭聲了。
兩刻鐘後，我已透過窗外望見了連綿的朱紅宮墻，那墻可真高啊，琉璃瓦閃耀著刺眼的光芒，真是令人感慨。我並非第一次進宮，卻是每一次都感慨這皇家氣派，都是用多少銀子堆出來的，我什麽時候也這樣有錢就好了。
☆、都人士
都人士
彼都人士，狐裘黃黃。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歸於周，萬民所望。
彼都人士，薹笠緇撮。彼君子女，綢直如發。我不見兮，我心不悅。
彼都人士，充耳琇實。彼君子女，謂之尹吉。我不見兮，我心怨結。
彼都人士，垂帶而厲。彼君子女，卷發如蠆。我不見兮，言從之邁。
匪伊垂之，帶則有餘。匪伊卷之，發則有旟。我不見兮，雲何盱矣。
當那個王朝覆滅之時，我才想到，原來除了它，我哪裏也不屬於。——彼都
皇宮的大道向來是筆直幹凈，我常常私下揣測，有朝一日我被罰打掃地面，那又是何種情境！
每每心念及此，總是免不了同情掃地宮人，還總琢磨著要是遇見了定要好言相慰，再賞賜一番。故而每每進宮，總是籠了一袖大大小小的金錁銀錁，還巴巴囑咐了梨響提醒我。然而每每不能令我如願。有次喃喃出來，梨響撲哧一笑，道：“郡主可忘了，這掃地的差事都是早早起來做了，哪有人來人往時掃地的？”
我於是恍然，自此打消這個念頭，然而錁子，還是要籠的，皇宮是個吃錢的地方，譬如說此番進宮，正走往成筠寢宮走，半道上遇見了曹公公，曹公公即使行色匆匆，也是停下來笑瞇瞇地給我行禮。
曹公公何許人也？他乃是太後身邊的大紅人，一張嘴慣會哄人開心。盡管我與太後有那麽一點小嫌隙，不看僧面看佛面，沖我每次的厚禮，那也是得對我禮敬三分。
我也笑瞇瞇問道；“曹公公安好？”身後梨響十分善解人意地，不著痕跡地塞了一袋銀子過去。
曹公公雖不過五十上下，一張白面皮幹幹凈凈，保養得宜，倒像個溫文爾雅的讀書人。
我於是問道：“皇上可還好？”
曹公公仍是笑瞇瞇的，答道：“皇上今兒日好些，太後正讓奴才去禦膳房吩咐了送些皇上愛吃的栗粉糕呢？”吩咐一聲也勞動曹公公？
我道：“本郡主聽聞皇上昨晚遇刺，特來探望。那刺客說來我確實認識的，不知他怎樣了？”
曹公公個不動聲色，道：“刺客無甚言語。太後正要親自審問呢！”
好個曹公公，說話可真是含蓄，看來太後是要讓他去天牢了。
我望一眼梨響，她便懂事的又遞了一袋銀子。
我含笑道：“本郡主還要去看皇上，公公慢走。”
曹公公又行了一禮，便退下了。
我若有所思，對梨響道：“咱們是不是該找個理由再讓皇帝賜點銀子？昨日我幫他拿了冠軍，最起碼把獎金要回來那！”
梨響：“……”
令儀宮偏殿
由一朵鮮花通報了，又攆了侍候的鮮花出去，我與梨響在殿裏踱步。成筠好享受，故放著好好的乾嚴宮不住，跑到這輕佻華麗的令儀宮來，我嘆了嘆，這是要亡國的節奏啊！
不多時，小鮮花出來了，回稟道：“太後娘娘吩咐了，皇上養傷，不見外人。”
好一句外人！
那朵鮮花神色恭謹，卻隱隱有得色。我一琢磨，便也通了。成筠宮裏的小宮女，那豈是一般的宮女？輪流侍寢雖不太可能，但想攀龍附鳳的心思，又有誰沒有呢？成筠曾放下話說要給我找個比俊傑中的俊傑還要俊傑的，依眾人看，能壓得過連宋的，也只有皇帝了。但太後不喜我，卻是任誰都曉得的。
這樣覆雜的關系糾纏起來，便引起了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鮮花一番覆雜的心情。
現在太後擺明了給我沒臉，難怪她要得意一番。
我暗自點頭稱讚自己的推理能力，卻又道：“你且再通報一句，便說我是來給刺客求情的。”
小鮮花一驚，轉身去了。
梨響疑惑了，問道：“郡主本可第一次說就這句話的，為何……”
我道：“第一次是向成筠表示，本郡主很關懷他。讓他以為，本郡主乃是借為刺客求情之名來探望他。”那小子有多自戀，我是曉得的。
又啜了一口茶，道：“這偏殿布置得也好，我們有必要借鑒一下。
我們本是小聲說話，卻忽然聽到又有一道聲音自背後響起：“成玉，好久不見。”
這聲音清冽，卻是道男聲。
轉身看去，一位似曾相識的青年正站在那裏，頗有玉樹臨風之姿，腰間玉牌一晃一晃，正中一個篆字“椋”。
我一時脫口而出：“椋茗——”
夢中的那個人，是他！
原來救駕小宮女不是小宮女，是個大宮男。
在我的潛意識裏，拼死護駕的小宮女，定當是行動如弱柳扶風的，在皇上面對閃亮鋒利的匕首那一剎那，忘卻了自己的弱小，忘卻了自己才該是被保護的那個，不管不顧，大喊一聲：“皇上——”餘音繞梁，哀轉久絕。以血肉之軀拼死護在皇上前面。再弱弱地倒在皇上懷裏，顫抖著輕聲道：“皇上，快走。”其一前一後音調必定一激昂哀切一衰微鏗鏘。
但此時此刻——
一時不敢相信。便怔住了。
椋茗微微一笑，道：“不曾想，你還記得我？”
“你到底是誰——”一句話未問完，他已如一縷青煙消失了，殿口一朵鮮花進來低頭行禮，道：“太後請郡主去正殿。”
正殿
正殿裏端的是優雅柔美，莊嚴肅穆質感嚴重不足，覺得像是成筠的閨房。窗簾用的是天然亞麻，帳子是純桑蠶絲，用月季花制色。單看這兩樣料子，便知成筠是個享受之人，全心全意關註自己的身體健康。屋內不燃香料，只用時新花卉，取其清新自然之味。其餘珍奇古玩玉雕盆景之類，數不勝數。唯一顯出他是個皇帝的是一幅字，那是成筠他太爺爺親筆，歷代訓戒。
成筠病怏怏地歪在床上，勉強能看出熊時候的模樣。到是沒有長殘，我稍稍放心了。
太後一臉辭色，端坐在一張鑲掐絲琺瑯帶托泥圈椅上，見我進來，冷聲道：“成玉你說要給那刺客求情，哀家倒想聽聽，你是個怎麽求情法兒？”
太後此時是巴不得借此治罪於我，一時間，氣氛緊張起來。
我行禮後，一臉關切的望向成筠道：“成玉不過只指望著那句話見見皇上罷了，若說求情，成玉是萬萬不敢的。”
太後臉色不好看起來。
成筠一臉喜色道：“有勞你關懷了。”
太後搶過話道：“你明知皇上在此，還敢騙哀家，莫不是欺君嗎?"
成筠急忙為我說話：“母後不必惱火，兒子也許久未與成玉妹妹見面了。成玉妹妹離京多年，兒子甚是掛念。昨日成玉妹妹又為我朝贏了千華賞景，大長我朝臉面，此功兒子尚未賞呢，母後就不要計較這點小事了。”
又對我道：“成玉，你想要什麽？”
看著太後這朵老花強忍著怒意，我不禁微笑起來。
☆、戲中戲
胡為乎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成玉
我一向覺得，太後是個深不可測的女人。成筠嗣位時年未滿十五。她冒天下之大不韙，垂簾聽政，揮斥方遒；運籌帷幄，殺伐果斷。平東夷、滅南蠻、討西戎、伐北賊，一時炙手可熱風頭無兩。及至成筠年歲既長，歸權於帝，自此安享清福。敢得罪她的人扳著指頭數，也不過區區不才而已。
然而此時成筠既替我說話，她便氣色很不好看起來。所以說，狐貍總有老的一天。老了，腦子就沒有當年那麽好使了。想當年我得罪她時，剛收到東南捷報的她也不過是說了一句：“成玉這丫頭就這個性子。”那是她最得意的時候了，正好把對我的寬恕當作她胸懷寬廣的示例。
而一個聰明的太後，是不會對皇帝的私事指手畫腳的，尤其不會把皇帝的一件小事當作影響千秋萬代的大事。
現在成筠顯然把我列入了他的私事範圍內。
然而狐貍老了，是一只老狐貍。
太後沈靜下來，道：“既是如此，成玉你有心了。”
我自然有心，淺淺一笑道：“其實成玉此次前來，也是來請罪的。”又說道：“成玉遭昨日那位刺客刺殺過，但卻放了他去。若成玉將他嚴加懲辦，便不會讓他有機會傷了皇上。”
作勢便跪：“成玉請皇上責罰。”
成筠未說什麽，太後緩緩道：“成玉此番是說，刺客因她才傷皇兒，皇兒，你說怎麽辦吧。”
我跪在地上，怯怯地說道：“成玉放了刺客是有原因的，請皇上與太後屏退左右，成玉以實情告知。”
太後不露聲色，揮手令閑雜人等退下，我方低聲道：“不敢瞞皇上，太後，成玉偶然知道，那刺客彼都是十四公主殿下的心上人。縱使他屢次置成玉於險地，成玉又怎敢動他？”
成筠與太後是什麽神情我不知道，湮嵐已不知何時沖了進來，撲通跪下：“請皇兄與母後賜湮嵐一死。”
成筠很鎮定，問道：“，皇妹，有什麽事慢慢說。”
湮嵐伏在地上，渾身顫抖著，聲調一抖一抖：“湮嵐自知犯下大錯，不敢求皇兄母後寬恕，但彼都實是被湮嵐所害。他被湮嵐用了張太醫從古籍中找的方子，所以才神志大亂，傷了皇兄。湮嵐罪該萬死。”隨著話語，淚水如小溪般蜿蜒而下。
我適時地恍然：“原來公主派人盜我十花樓的冥靈草，是為了配藥？”
湮嵐咬牙道：“若非彼都冥靈草天下難尋，我怎會要你的草？”
現在我篤定，太後心裏必定是怒火滔天。
她夙知我與湮嵐不對盤，所以進宮說明彼都與湮嵐的關系，一則洗脫自己，二則拖湮嵐下水。然而湮嵐此番卻爆料說彼都刺殺皇上一事另有內情，如此自黑，由不得太後不信。她此刻，恐怕是恨湮嵐不爭氣吧，不發一語，看來是氣的很了，正強抑著怒氣。
成筠來了興致，一臉耐人尋味，問道：“母後說怎麽辦呢？"
太後大概緩過來了，命人把張太醫喚來，又道：“去天牢裏告訴曹公公一聲，讓他把刺客親自押來。”聲音和緩，實在猜不透她的心思。
在等待的時候，湮嵐滿臉淚水，卻露出異常堅定的神色。太後一直面沈如水，成筠卻是漫不經心。
成筠小時候便好與人不同，眾人在意的事，他偏偏視如兒戲；眾人皆以為的一樁小事，他卻看成重如泰山。他此番受傷，雖一時嚇住了，待傷好些，必定會不以為意。太後那麽寵愛湮嵐，他這個有點戀母情結的兄長難免會吃味的。湮嵐與彼都這件事，他倒不至於覺得湮嵐失了皇室女兒的身份。他在情愛之事上一向看得很開，不然也不會剛嗣位便納了一百名美女。
我是在賭，賭他一定不把太後看成的醜事當作醜事，賭他一定不會希望太後親自為湮嵐安排一樁十全十美的婚事，賭他自詡多情之人自然會把多情之人看成自己的同道中人。
太後此刻又在想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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