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96章 生死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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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96章 生死選擇
因為是山路, 路面有些顛簸。
林婠倚坐在馬車窗邊，一雙杏眸呆楞地看著簾外一點點後移的景色。她的心情就像這顛簸的馬車，起起伏伏無法平穩。
太陽已悄然升到了樹梢, 金黃色的陽光透過樹梢的縫隙灑在地面上, 形成斑駁的光影。
天空一碧如洗, 像是被最純凈的藍色染過一般, 明澈透亮。偶爾，一兩朵如棉花糖般潔白的雲朵飄過，像是被拉得極長極薄的蠶絲。
林婠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繡紋, 那是穆穆平日裏最愛抓著玩的地方。
想到穆穆, 她的嘴角泛起一抹溫柔的微笑。
也不知穆穆醒了沒有, 那孩子總是喜歡賴床睡懶覺, 不到日上三竿喊不起來。趙翊對他這個習慣極為不滿，認為這樣會慣壞了他。是以近來, 都是他帶著穆穆睡。
一開始，穆穆一起床就會紅著眼睛跑過來撲到她懷裏, 向她告狀：那個壞蛋如何如何欺負他。
她不忍心, 便建議穆穆隨她一起睡。然而, 也不知趙翊跟他說了什麽，穆穆雖然一臉意動，但仍是強忍著拒絕了。
說是：男女有別。說實話, 聽到穆穆說出這句話時，林婠的心裏是有些失落的。
她感覺自己和穆穆之間的距離似乎一下子變得遙遠了。
自穆穆出生以來, 她就一直將他視為自己生命的全部。她照顧他、呵護他, 他也陪伴著她，給予她歡笑。
現在，她突然意識到, 孩子終歸是要長大的，身為父母註定是要松開手的。
立在樹梢的一只小雀兒撲扇著翅膀飛向了廣闊的天空，很快，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了藍天白雲間。
林婠收回目光，輕輕地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早一些放手也是好的。穆穆是趙翊的親生孩子，想必他會好好保護他的。
“娘娘，過了前面那座山林就是官道了。”
胭脂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林婠的思緒。
她回過神來望向窗外，遠處的山巒已經褪去了早春的朦朧，輪廓清晰得仿佛能觸摸到每一道褶皺。
新綠已經染透了整片山林，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車轍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在這寧靜的山林中顯得格外清晰。
路旁掠過的野山桃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曳著，撲簌簌地落在車轅上。
崎嶇的山路下方是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溪水潺潺地流過卵石，折射著細碎的陽光。
對岸長著的連片蘆葦已抽出了嫩綠的新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幾只翠鳥掠過水面，濺起一串晶瑩的水珠，在陽光下化作細小的彩虹。
突然，車子咣當一聲猛地停了下來。
林婠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去，幸好胭脂及時扶住了她。
胭脂氣鼓鼓地掀開車簾問：“怎……”只說了一個字，後面的話都像是突然被卡在了喉嚨裏，“陛……陛下？！”
他來了？！怎麽可能？！他今日不是要舉行祭天大典麽？！
林婠心裏猛地一緊，連忙掀開車簾，向外望去。
只見山林前的路口處，一眾黑騎整戈待旦，靜靜地矗立在那裏，仿佛已經等候了許久。
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是趙翊。
他頭戴冕冠，冕冠前的流蘇微微晃動，映襯著他深邃如寒潭一般的眼眸。
他身著大典時才穿的明黃色龍袍，外披著一件玄色大氅，在山林間顯得尤為醒目。他陰沈著臉，騎在高頭大馬上，即使隔著百步開外，林婠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滔天怒火。
林婠抓著車柱子的手指緊了緊。
車夫早已在見到前面的黑騎時，就已連滾帶爬下了馬車，惶恐地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趙翊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車夫，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他轉過頭，對身後的一眾黑騎吩咐了一句什麽，便單獨騎著馬，緩緩地朝林婠這邊走來。
馬蹄踩在地上，發出“踢嗒踢嗒”的聲音，打破了山林的寂靜。這聲音在林婠聽來，卻如同催命符一般，讓她的心跳更加急促。
林婠知道，自己這次是逃不掉了。
她認命地輕嘆了口氣，稍稍整理了下衣裙，便下了馬車。她站在馬車旁，擡頭望著趙翊，等待著他的發落。
在林婠從馬車內出來的那一刻，趙翊的目光就凝在了她身上，再看不到其他。
見她一副乖巧溫順的模樣，趙翊眼眸裏的怒火瞬間消散了。他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
“婠婠，過來。”
林婠卻並沒有如他所願走過去，她站在原地，仰頭望著馬背上的趙翊，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陛下，請你放我走。”
她想不通他為什麽會追過來。她不是已留下了穆穆麽？
若說他是舍不得她，她是不相信的，他作為皇帝要什麽女人沒有？
是她的逃離，讓接受不了吧。也是，帝王從來只有他不要的女人，怎麽可能容得女人背離他？
趙翊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捏著馬繩的手驟然收緊，緊繃的下頜線變得鋒利起來。
他直直地盯著林婠，仿佛要將她看穿一般。須臾，他渾身的冷厲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風輕雲淡的笑。
“婠婠想去哪？待祭天大典過後，朕陪你去。”
林婠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不用了。陛下日理萬機，就不勞煩陛下了。”
趙翊垂眸看著站在地上，低眉順眼，看著乖巧卻又異常倔犟的女人，眉頭微微擰起。
一陣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卻又無從發洩。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覆自己的情緒後問道。
“婠婠，你究竟要我怎樣，才肯原諒我？”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仿佛是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在祈求原諒一般。
林婠心臟猛地一縮。
這樣的趙翊，她從來沒有見過。若她還是曾經的她，恐怕早已撲進了他的懷裏。
低頭看著腳邊的一株野草，那野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帶著幾分不屈的倔強。
她冷淡道：“陛下嚴重了，臣婦受用不起。”
山風突然停了，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一片蒲公英的絨絮堪堪擦過她的指尖，沒入了滿是碎石的地面上。
遠處，一聲尖銳的鳥鳴劃破了寂靜，驚飛了枝頭棲息的雀鳥。鳥兒們爭先恐後地撲棱著翅膀沖上天空，仿佛在逃離什麽可怕的事物。
“婠婠，是還在為那如夫人的事情生氣嗎？吳越澤已經將她送回他老宅去了，你放心，以後她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
怕林婠誤會，趙翊又連忙解釋。
“吳越澤跟著朕多年，他求了情，朕也不好多說什麽。畢竟，這是臣子的家事。”
他自認是個對部下寬容的好皇帝，只是在這一刻，他顯然選擇性地忘記了前不久他還用權勢壓錢家人的事。
“不是因為她。”林婠雖然不喜歡林妗，但還至於為了林妗那幾句話而影響自己的決定。
趙翊頓了頓，輕笑著道：“那婠婠是吃味了？婠婠放心，我後宮裏除了你，再無其他人。”他說得輕松，但眼中卻是認真的。
林婠只覺得有些好笑。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不信吧？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中滿是嘲諷。
“婠婠，相信我。”趙翊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懇求。
相信？
林婠在心裏冷笑一聲。
就算他說的是真的，這種情況又能維持多久呢？三年？還是五年？他是皇帝，哪個皇帝不是三宮六院？
這種話，也就只能哄騙哄騙前世那個天真不知事的自己了。
“婠婠，你究竟要我怎麽做才能再次信任我？”
“陛下，信任這個東西很脆弱的，一旦沒有了，就再也沒有了。”她上輩子那麽信任他，最後呢？得來的是他封別人為後，是他賜的一杯毒酒。
她不會再相信他了。
趙翊高大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失去的恐懼，讓他慌了，急切地想要許諾。
“婠婠，我……”
他想說此生只會有她一個、只愛她一個人；他想說會為了她廢除後宮、獨寵她一人；他想說……
可這些話在喉嚨裏轉了幾個彎後又都被他咽了下去。
因為他知道——
無論他說得再多、再動聽，她都不會再信了，她無法再像從前那樣毫無保留地愛他了……
理智告訴他。一個不再愛他，不再信任他的皇後，於江山不利。他應該忍疼割愛，就此放她離開。這樣於他，於國都是最好的。
可一想到，以後他再也不能擁有她。
他的心就像是被無數尖銳的刀子在狠狠地紮著，痛不欲生！
曾經的四年他能尚能忍住對她的思念渴望，可在失而覆得重新擁有過後，他再也沒有辦法放下了。
既然他的真心留不住她，那就只能——
趙翊頓了頓，目光如炬地凝視著林婠，輕聲道：“婠婠，你真舍得下孩子麽？”
他緩緩將籠在身前的玄色大氅拉開，露出一個小小的身影，是穆穆。他被趙翊抱在前面，因為個子嬌小，再加上被大氅緊緊罩住，一時之間林婠竟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穆穆擡頭看向趙翊，無聲地問：他可以說話了嗎？
在來的路上，趙翊告訴他，若想留下阿娘，他就不能出聲。在聽到阿娘的聲音時，他很想喊阿娘。但又害怕，因為自己的亂動，阿娘會不要他了。
所以他一直忍耐著，小小年紀硬是一動沒動。
趙翊無聲地點頭。
在得到許可後，穆穆再壓抑不住，他歡喜地朝著林婠伸出手：“阿娘，抱抱……”
林婠鼻尖一酸，眼眶裏湧起一股熱淚。
她下意識地伸手想要去接住穆穆，然而手伸到一半時，卻突然頓住了。她放下手，狠下心別開頭去不再看穆穆那渴望的眼神。
穆穆見林婠沒有回應他的呼喚，嘴巴一癟，聲音也帶著哭腔。
“阿娘，你不要穆穆了嗎？”
林婠心臟尖銳地一痛，像是有千百把尖刀，在她最軟嫩的心尖上狠狠地紮。
她緊緊捏著拳頭，指甲陷緊肉裏，她卻毫無所覺。
陽光從密密的松針縫隙間射下來，形成一束束粗粗細細的光柱。一陣風吹來，葉影被撕碎，斑駁成滿地的琉璃。
“穆穆，你長大了。以後阿娘不在你身邊，你要乖乖地聽你父皇的話，好好地照顧自己。”
穆穆再控制不住了，大哭了起來，他掙紮著想從馬上下來撲向林婠。趙翊大手一拎，將他從馬背上提起，放到地上。
穆穆朝著林婠奔過去，一把抱住她的腿。
“阿娘，穆穆要阿娘。”
穆穆的哭聲讓林婠心痛如絞，她再狠不下心。
趙翊淺笑著看著面前相擁的母子，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突然，他臉色一變，策馬朝林婠和穆穆奔去，彎腰伸手一撈，便將他們母子二人都抱上了馬背。
“你！”
林婠一驚，怒瞪著趙翊，正要推開他。
就在這時，"嗖——"的一聲，一支羽箭擦著車轅飛過，釘入路邊的樹幹。箭尾的白翎還在顫動，發出細微的嗡鳴。
林婠被趙翊護在懷裏，她看到無數的黑影從林間躍出，刀光在陽光下泛著森森寒意。
趙翊周旋在黑衣人中，身後玄色錦袍被風鼓起，像一只展翅的鷹。他一手護著她，一手持著的劍，所過之處血花飛濺。
"護駕！"
等候在百步開外的黑騎，朝這邊奔來。馬蹄聲急促如雨，她聽見劍刃出鞘的錚鳴，金屬相擊的脆響。
林婠來不及害怕，只緊張地抱緊懷裏的穆穆。
在混亂中，一只大手輕輕地撫上了林婠的眼睛。她的眼前頓時一黑，只剩下那溫熱的手掌貼在她的眼皮上。與此同時，頭頂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有我在，別怕。”
林婠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她感覺到空氣中的血腥味越來越濃烈，不知是來自趙翊的傷口，還是倒下的黑衣人，還是後加入的黑騎。
馬兒在崎嶇的山路上狂奔。
“咻——”
破空聲突然響起。
一支弩箭深深地紮進了馬頸，鮮血瞬間噴湧而出。馬兒受驚，揚起前蹄嘶鳴著，趙翊迅速攬住她的腰身，縱身一躍跳下了馬背。
落地時，趙翊用身體為她們母子倆擋住了沖擊，林婠聽到他悶哼一聲。
她心中一緊，擡頭就見一道寒光劈面而來。
千鈞一發之際，趙翊反手將手中長劍擲出，精準地刺穿了黑衣人的胸膛，黑衣人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倒在了地上。
“他們跑不遠，追！”遠處傳來一道聲音。
林婠心裏一緊，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已被趙翊拉著藏進了一個狹窄的山洞裏。
"藏好。"
山洞裏苔蘚的濕氣撲面而來，林婠卻顧不上這些。
她借著微弱的光線看見趙翊的左肩赫然插著半截斷箭，他身上披著的玄色披風早已不知去向，明黃色的龍袍此刻破損不堪，胸前被鮮血浸染。
看著觸目驚心！
"你受傷了。"林婠聲音在發顫。
趙翊轉過頭來看著她，用未受傷的手輕撫著她的臉龐。
“別怕，我會保護好你們的。”
外面的聲音越發近了，能聽到腳踩在殘枝枯葉上發出的沙沙聲。
他們找過來了！
林婠的心猛地一緊，她無助地看向身旁的男人。突然，她瞧見他左肩箭傷處流出的血，是黑色的。
箭上有毒！
林婠感到一陣寒意襲來，仿佛置身於冰窖之中。她緊緊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眼淚卻無法控制地從眼眶中簌簌滾落。
趙翊深吸一口氣，強忍住身體的劇痛，沈聲道。
“不行，這樣下去我們都會被找到的。這林子不安全，我去引開他們，你帶穆穆走。”他轉頭看向林婠，黑眸裏全是深情不舍，“從這裏往北三裏，有接應的暗衛。”
說完，他將穆穆放在地上，轉身往洞外走。
林婠攥住他的手，堅定地道："要走一起走！"
趙翊轉頭看著她。
兩人站得近，林婠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發的熱度。她軟綿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胸前，帶起一陣陣炙熱難耐的癢意。
趙翊呼吸一窒，全身倏地繃緊。
他垂下眼簾遮掩了眼底的炙熱和掙紮，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像是在壓抑著什麽。
突然，他染血的手掌扣住了林婠的後頸，將她拉近自己。
“你嫁給我的那夜，你也是這般抖得厲害。”
他低沈的聲音在林婠的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的掌心滾燙如火，仿佛要將這潮濕的山洞給點燃了。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山洞頂上凝出的水滴掉落在地上，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音。
趙翊唇色已隱隱發紫，卻仍固執地看著她。
“你心裏是有我的，是不是？”
林婠眼睫微微顫了一下，錯開視線，看著他身後潮濕的石壁上的綠色苔蘚。
還是沒有說話。
趙翊微微矮下身子，與她平視。他深深地看著她，仿佛要看穿她的心思一般。
“婠婠，或許今日我活不過去了。你……連哄我開心的一句假話也不願意說麽？”
林婠指尖顫抖，擡眼，與他灼熱的視線相撞。
“我……”
“好了，我不勉強你。”趙翊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很快，又溫柔地笑著在她額頭落下一吻，“我走了，你，好好活著。”
深深看了林婠一眼，松開手轉身大步往外走。
林婠心臟猛地一下揪緊。
不！他不能死！不管是他身為穆穆的父親，還是他作為大宋的帝王，他都不能有事！
眼見那身影就要走出洞口，林婠來不及思考，她急急地追上去，因為跑得太急，再加上情緒大起大落，匆忙間踩到一塊突起的石塊，往前一竄。
“婠婠！”
“阿娘！”
失去意識前，她看到那個高大的身影極速奔來，接住了她。
趙翊臉色大變，抱起林婠快步往洞外走。
“快傳太醫！”
穆穆忙跟上去，出了山洞，見到面前的情景後，呆住了。
方才追殺他們的黑衣人與金戈鐵馬的黑騎和諧地混在一起，一身布衣裝扮的太醫提著藥箱子，被呂達提著急速過來。
“老臣見過陛……”
趙翊不耐煩地打斷：“免禮，快來看看，皇後如何了。”
皇後！
太醫瞳孔地震，皇帝登基四年，一直沒有冊封皇後，後宮更是連一個後妃都沒有。朝堂上已有流言：皇帝有斷袖之好。
甚至有大臣在想，實在不行就為皇帝選一個男妃子。總好過皇帝孤家寡人，脾氣陰晴不定總拿他們開刀。
現在，皇後出現了是一個女子。
“啟稟陛下，皇後娘娘並無大礙。陛下，您左肩上的傷……”
一直默不作聲思考的穆穆，突然恍然大悟，指著趙翊。
“好哇！壞蛋，你竟然設局騙阿娘。我定要告訴阿娘，你就是個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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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山路, 路面有些顛簸。
林婠倚坐在馬車窗邊，一雙杏眸呆楞地看著簾外一點點後移的景色。她的心情就像這顛簸的馬車，起起伏伏無法平穩。
太陽已悄然升到了樹梢, 金黃色的陽光透過樹梢的縫隙灑在地面上, 形成斑駁的光影。
天空一碧如洗, 像是被最純凈的藍色染過一般, 明澈透亮。偶爾，一兩朵如棉花糖般潔白的雲朵飄過，像是被拉得極長極薄的蠶絲。
林婠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繡紋, 那是穆穆平日裏最愛抓著玩的地方。
想到穆穆, 她的嘴角泛起一抹溫柔的微笑。
也不知穆穆醒了沒有, 那孩子總是喜歡賴床睡懶覺, 不到日上三竿喊不起來。趙翊對他這個習慣極為不滿，認為這樣會慣壞了他。是以近來, 都是他帶著穆穆睡。
一開始，穆穆一起床就會紅著眼睛跑過來撲到她懷裏, 向她告狀：那個壞蛋如何如何欺負他。
她不忍心, 便建議穆穆隨她一起睡。然而, 也不知趙翊跟他說了什麽，穆穆雖然一臉意動，但仍是強忍著拒絕了。
說是：男女有別。說實話, 聽到穆穆說出這句話時，林婠的心裏是有些失落的。
她感覺自己和穆穆之間的距離似乎一下子變得遙遠了。
自穆穆出生以來, 她就一直將他視為自己生命的全部。她照顧他、呵護他, 他也陪伴著她，給予她歡笑。
現在，她突然意識到, 孩子終歸是要長大的，身為父母註定是要松開手的。
立在樹梢的一只小雀兒撲扇著翅膀飛向了廣闊的天空，很快，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了藍天白雲間。
林婠收回目光，輕輕地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早一些放手也是好的。穆穆是趙翊的親生孩子，想必他會好好保護他的。
“娘娘，過了前面那座山林就是官道了。”
胭脂的聲音突然響起，打斷了林婠的思緒。
她回過神來望向窗外，遠處的山巒已經褪去了早春的朦朧，輪廓清晰得仿佛能觸摸到每一道褶皺。
新綠已經染透了整片山林，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車轍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在這寧靜的山林中顯得格外清晰。
路旁掠過的野山桃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曳著，撲簌簌地落在車轅上。
崎嶇的山路下方是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溪水潺潺地流過卵石，折射著細碎的陽光。
對岸長著的連片蘆葦已抽出了嫩綠的新葉，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幾只翠鳥掠過水面，濺起一串晶瑩的水珠，在陽光下化作細小的彩虹。
突然，車子咣當一聲猛地停了下來。
林婠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去，幸好胭脂及時扶住了她。
胭脂氣鼓鼓地掀開車簾問：“怎……”只說了一個字，後面的話都像是突然被卡在了喉嚨裏，“陛……陛下？！”
他來了？！怎麽可能？！他今日不是要舉行祭天大典麽？！
林婠心裏猛地一緊，連忙掀開車簾，向外望去。
只見山林前的路口處，一眾黑騎整戈待旦，靜靜地矗立在那裏，仿佛已經等候了許久。
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是趙翊。
他頭戴冕冠，冕冠前的流蘇微微晃動，映襯著他深邃如寒潭一般的眼眸。
他身著大典時才穿的明黃色龍袍，外披著一件玄色大氅，在山林間顯得尤為醒目。他陰沈著臉，騎在高頭大馬上，即使隔著百步開外，林婠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滔天怒火。
林婠抓著車柱子的手指緊了緊。
車夫早已在見到前面的黑騎時，就已連滾帶爬下了馬車，惶恐地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趙翊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車夫，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他轉過頭，對身後的一眾黑騎吩咐了一句什麽，便單獨騎著馬，緩緩地朝林婠這邊走來。
馬蹄踩在地上，發出“踢嗒踢嗒”的聲音，打破了山林的寂靜。這聲音在林婠聽來，卻如同催命符一般，讓她的心跳更加急促。
林婠知道，自己這次是逃不掉了。
她認命地輕嘆了口氣，稍稍整理了下衣裙，便下了馬車。她站在馬車旁，擡頭望著趙翊，等待著他的發落。
在林婠從馬車內出來的那一刻，趙翊的目光就凝在了她身上，再看不到其他。
見她一副乖巧溫順的模樣，趙翊眼眸裏的怒火瞬間消散了。他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
“婠婠，過來。”
林婠卻並沒有如他所願走過去，她站在原地，仰頭望著馬背上的趙翊，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陛下，請你放我走。”
她想不通他為什麽會追過來。她不是已留下了穆穆麽？
若說他是舍不得她，她是不相信的，他作為皇帝要什麽女人沒有？
是她的逃離，讓接受不了吧。也是，帝王從來只有他不要的女人，怎麽可能容得女人背離他？
趙翊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捏著馬繩的手驟然收緊，緊繃的下頜線變得鋒利起來。
他直直地盯著林婠，仿佛要將她看穿一般。須臾，他渾身的冷厲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風輕雲淡的笑。
“婠婠想去哪？待祭天大典過後，朕陪你去。”
林婠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不用了。陛下日理萬機，就不勞煩陛下了。”
趙翊垂眸看著站在地上，低眉順眼，看著乖巧卻又異常倔犟的女人，眉頭微微擰起。
一陣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卻又無從發洩。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覆自己的情緒後問道。
“婠婠，你究竟要我怎樣，才肯原諒我？”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仿佛是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在祈求原諒一般。
林婠心臟猛地一縮。
這樣的趙翊，她從來沒有見過。若她還是曾經的她，恐怕早已撲進了他的懷裏。
低頭看著腳邊的一株野草，那野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帶著幾分不屈的倔強。
她冷淡道：“陛下嚴重了，臣婦受用不起。”
山風突然停了，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一片蒲公英的絨絮堪堪擦過她的指尖，沒入了滿是碎石的地面上。
遠處，一聲尖銳的鳥鳴劃破了寂靜，驚飛了枝頭棲息的雀鳥。鳥兒們爭先恐後地撲棱著翅膀沖上天空，仿佛在逃離什麽可怕的事物。
“婠婠，是還在為那如夫人的事情生氣嗎？吳越澤已經將她送回他老宅去了，你放心，以後她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
怕林婠誤會，趙翊又連忙解釋。
“吳越澤跟著朕多年，他求了情，朕也不好多說什麽。畢竟，這是臣子的家事。”
他自認是個對部下寬容的好皇帝，只是在這一刻，他顯然選擇性地忘記了前不久他還用權勢壓錢家人的事。
“不是因為她。”林婠雖然不喜歡林妗，但還至於為了林妗那幾句話而影響自己的決定。
趙翊頓了頓，輕笑著道：“那婠婠是吃味了？婠婠放心，我後宮裏除了你，再無其他人。”他說得輕松，但眼中卻是認真的。
林婠只覺得有些好笑。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不信吧？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中滿是嘲諷。
“婠婠，相信我。”趙翊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懇求。
相信？
林婠在心裏冷笑一聲。
就算他說的是真的，這種情況又能維持多久呢？三年？還是五年？他是皇帝，哪個皇帝不是三宮六院？
這種話，也就只能哄騙哄騙前世那個天真不知事的自己了。
“婠婠，你究竟要我怎麽做才能再次信任我？”
“陛下，信任這個東西很脆弱的，一旦沒有了，就再也沒有了。”她上輩子那麽信任他，最後呢？得來的是他封別人為後，是他賜的一杯毒酒。
她不會再相信他了。
趙翊高大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失去的恐懼，讓他慌了，急切地想要許諾。
“婠婠，我……”
他想說此生只會有她一個、只愛她一個人；他想說會為了她廢除後宮、獨寵她一人；他想說……
可這些話在喉嚨裏轉了幾個彎後又都被他咽了下去。
因為他知道——
無論他說得再多、再動聽，她都不會再信了，她無法再像從前那樣毫無保留地愛他了……
理智告訴他。一個不再愛他，不再信任他的皇後，於江山不利。他應該忍疼割愛，就此放她離開。這樣於他，於國都是最好的。
可一想到，以後他再也不能擁有她。
他的心就像是被無數尖銳的刀子在狠狠地紮著，痛不欲生！
曾經的四年他能尚能忍住對她的思念渴望，可在失而覆得重新擁有過後，他再也沒有辦法放下了。
既然他的真心留不住她，那就只能——
趙翊頓了頓，目光如炬地凝視著林婠，輕聲道：“婠婠，你真舍得下孩子麽？”
他緩緩將籠在身前的玄色大氅拉開，露出一個小小的身影，是穆穆。他被趙翊抱在前面，因為個子嬌小，再加上被大氅緊緊罩住，一時之間林婠竟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穆穆擡頭看向趙翊，無聲地問：他可以說話了嗎？
在來的路上，趙翊告訴他，若想留下阿娘，他就不能出聲。在聽到阿娘的聲音時，他很想喊阿娘。但又害怕，因為自己的亂動，阿娘會不要他了。
所以他一直忍耐著，小小年紀硬是一動沒動。
趙翊無聲地點頭。
在得到許可後，穆穆再壓抑不住，他歡喜地朝著林婠伸出手：“阿娘，抱抱……”
林婠鼻尖一酸，眼眶裏湧起一股熱淚。
她下意識地伸手想要去接住穆穆，然而手伸到一半時，卻突然頓住了。她放下手，狠下心別開頭去不再看穆穆那渴望的眼神。
穆穆見林婠沒有回應他的呼喚，嘴巴一癟，聲音也帶著哭腔。
“阿娘，你不要穆穆了嗎？”
林婠心臟尖銳地一痛，像是有千百把尖刀，在她最軟嫩的心尖上狠狠地紮。
她緊緊捏著拳頭，指甲陷緊肉裏，她卻毫無所覺。
陽光從密密的松針縫隙間射下來，形成一束束粗粗細細的光柱。一陣風吹來，葉影被撕碎，斑駁成滿地的琉璃。
“穆穆，你長大了。以後阿娘不在你身邊，你要乖乖地聽你父皇的話，好好地照顧自己。”
穆穆再控制不住了，大哭了起來，他掙紮著想從馬上下來撲向林婠。趙翊大手一拎，將他從馬背上提起，放到地上。
穆穆朝著林婠奔過去，一把抱住她的腿。
“阿娘，穆穆要阿娘。”
穆穆的哭聲讓林婠心痛如絞，她再狠不下心。
趙翊淺笑著看著面前相擁的母子，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突然，他臉色一變，策馬朝林婠和穆穆奔去，彎腰伸手一撈，便將他們母子二人都抱上了馬背。
“你！”
林婠一驚，怒瞪著趙翊，正要推開他。
就在這時，"嗖——"的一聲，一支羽箭擦著車轅飛過，釘入路邊的樹幹。箭尾的白翎還在顫動，發出細微的嗡鳴。
林婠被趙翊護在懷裏，她看到無數的黑影從林間躍出，刀光在陽光下泛著森森寒意。
趙翊周旋在黑衣人中，身後玄色錦袍被風鼓起，像一只展翅的鷹。他一手護著她，一手持著的劍，所過之處血花飛濺。
"護駕！"
等候在百步開外的黑騎，朝這邊奔來。馬蹄聲急促如雨，她聽見劍刃出鞘的錚鳴，金屬相擊的脆響。
林婠來不及害怕，只緊張地抱緊懷裏的穆穆。
在混亂中，一只大手輕輕地撫上了林婠的眼睛。她的眼前頓時一黑，只剩下那溫熱的手掌貼在她的眼皮上。與此同時，頭頂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有我在，別怕。”
林婠的心跳如擂鼓般急促。她感覺到空氣中的血腥味越來越濃烈，不知是來自趙翊的傷口，還是倒下的黑衣人，還是後加入的黑騎。
馬兒在崎嶇的山路上狂奔。
“咻——”
破空聲突然響起。
一支弩箭深深地紮進了馬頸，鮮血瞬間噴湧而出。馬兒受驚，揚起前蹄嘶鳴著，趙翊迅速攬住她的腰身，縱身一躍跳下了馬背。
落地時，趙翊用身體為她們母子倆擋住了沖擊，林婠聽到他悶哼一聲。
她心中一緊，擡頭就見一道寒光劈面而來。
千鈞一發之際，趙翊反手將手中長劍擲出，精準地刺穿了黑衣人的胸膛，黑衣人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倒在了地上。
“他們跑不遠，追！”遠處傳來一道聲音。
林婠心裏一緊，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已被趙翊拉著藏進了一個狹窄的山洞裏。
"藏好。"
山洞裏苔蘚的濕氣撲面而來，林婠卻顧不上這些。
她借著微弱的光線看見趙翊的左肩赫然插著半截斷箭，他身上披著的玄色披風早已不知去向，明黃色的龍袍此刻破損不堪，胸前被鮮血浸染。
看著觸目驚心！
"你受傷了。"林婠聲音在發顫。
趙翊轉過頭來看著她，用未受傷的手輕撫著她的臉龐。
“別怕，我會保護好你們的。”
外面的聲音越發近了，能聽到腳踩在殘枝枯葉上發出的沙沙聲。
他們找過來了！
林婠的心猛地一緊，她無助地看向身旁的男人。突然，她瞧見他左肩箭傷處流出的血，是黑色的。
箭上有毒！
林婠感到一陣寒意襲來，仿佛置身於冰窖之中。她緊緊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眼淚卻無法控制地從眼眶中簌簌滾落。
趙翊深吸一口氣，強忍住身體的劇痛，沈聲道。
“不行，這樣下去我們都會被找到的。這林子不安全，我去引開他們，你帶穆穆走。”他轉頭看向林婠，黑眸裏全是深情不舍，“從這裏往北三裏，有接應的暗衛。”
說完，他將穆穆放在地上，轉身往洞外走。
林婠攥住他的手，堅定地道："要走一起走！"
趙翊轉頭看著她。
兩人站得近，林婠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發的熱度。她軟綿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胸前，帶起一陣陣炙熱難耐的癢意。
趙翊呼吸一窒，全身倏地繃緊。
他垂下眼簾遮掩了眼底的炙熱和掙紮，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像是在壓抑著什麽。
突然，他染血的手掌扣住了林婠的後頸，將她拉近自己。
“你嫁給我的那夜，你也是這般抖得厲害。”
他低沈的聲音在林婠的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的掌心滾燙如火，仿佛要將這潮濕的山洞給點燃了。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山洞頂上凝出的水滴掉落在地上，發出“嘀嗒嘀嗒”的聲音。
趙翊唇色已隱隱發紫，卻仍固執地看著她。
“你心裏是有我的，是不是？”
林婠眼睫微微顫了一下，錯開視線，看著他身後潮濕的石壁上的綠色苔蘚。
還是沒有說話。
趙翊微微矮下身子，與她平視。他深深地看著她，仿佛要看穿她的心思一般。
“婠婠，或許今日我活不過去了。你……連哄我開心的一句假話也不願意說麽？”
林婠指尖顫抖，擡眼，與他灼熱的視線相撞。
“我……”
“好了，我不勉強你。”趙翊眼中閃過一絲黯然，很快，又溫柔地笑著在她額頭落下一吻，“我走了，你，好好活著。”
深深看了林婠一眼，松開手轉身大步往外走。
林婠心臟猛地一下揪緊。
不！他不能死！不管是他身為穆穆的父親，還是他作為大宋的帝王，他都不能有事！
眼見那身影就要走出洞口，林婠來不及思考，她急急地追上去，因為跑得太急，再加上情緒大起大落，匆忙間踩到一塊突起的石塊，往前一竄。
“婠婠！”
“阿娘！”
失去意識前，她看到那個高大的身影極速奔來，接住了她。
趙翊臉色大變，抱起林婠快步往洞外走。
“快傳太醫！”
穆穆忙跟上去，出了山洞，見到面前的情景後，呆住了。
方才追殺他們的黑衣人與金戈鐵馬的黑騎和諧地混在一起，一身布衣裝扮的太醫提著藥箱子，被呂達提著急速過來。
“老臣見過陛……”
趙翊不耐煩地打斷：“免禮，快來看看，皇後如何了。”
皇後！
太醫瞳孔地震，皇帝登基四年，一直沒有冊封皇後，後宮更是連一個後妃都沒有。朝堂上已有流言：皇帝有斷袖之好。
甚至有大臣在想，實在不行就為皇帝選一個男妃子。總好過皇帝孤家寡人，脾氣陰晴不定總拿他們開刀。
現在，皇後出現了是一個女子。
“啟稟陛下，皇後娘娘並無大礙。陛下，您左肩上的傷……”
一直默不作聲思考的穆穆，突然恍然大悟，指著趙翊。
“好哇！壞蛋，你竟然設局騙阿娘。我定要告訴阿娘，你就是個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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