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我愛上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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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我愛上別人了。
林婠聞此言, 心間仿佛被一股溫柔的暖流輕輕拂過，她不由自主地緊緊依偎在錢氏臂彎，頭顱輕倚於母親胸前, 雙眸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光芒。
“阿娘, 只要有您在, 女兒什麽都不怕。”
她深知, 阿娘內心深處其實是不舍與阿爹分別的，畢竟二十餘載的深情厚意，早已成為世人傳頌的佳話。
哪裏是輕易能割舍的呢？
錢氏愛憐地摸了摸林婠的頭, 眼中滿是寵溺：“這般大了還愛撒嬌, 也不怕被你表哥看了笑話。”
林婠一楞, 擡眼望去, 正對上錢景曦那含笑的溫柔目光。她略帶尷尬地一笑，隨即松開了手, 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
“表妹放心，我會妥善安排一切, 確保你們母女平安抵達臨安。”
錢景曦心中暗自決定, 定要傾其所有, 助林婠掙脫太子的束縛，重獲自由之身。
“表哥，謝謝你。”
錢景曦微微一笑：“我們是一家人, 何須言謝？”
錢氏看著相談甚歡的兩人，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若婠婠能離開太子, 與曦哥兒攜手共度餘生, 想來也是極好的。
夏風帶著燥意，吹得窗邊的樹葉沙沙作響。屋內擺放的冰鑒散發出絲絲涼意，與窗外湧入的滾滾熱浪交織在一起。
遠處隱隱傳來炮竹聲, 宴席要開始了。
卻沒有人來知會一聲，好似在這個府裏，她這個院子已不存在了一般。
她怎麽都想不通，二十多年的時光啊，一個人究竟是如何能偽裝得如此之久？
即便他對她的夫妻之情全是虛情假意，那他對婠婠的寵愛難道也是假的嗎？否則，為何明知婠婠對太子情深似海，明知林妗心懷不軌，還要將她送入東宮？
三人又閑聊了一會兒，錢氏便起身去吩咐小廚房準備膳食。
窗外，烈日炎炎，仿佛要將大地烤焦一般。夏蟬也似乎熱得難以忍受，扯著嗓子發出尖銳的嘶鳴。
林婠悄悄向錢景曦靠近，錢景曦心領神會，也低下頭來，兩人的頭如幼時那般挨在一起。
錢景曦看著近在咫尺的林婠，不自覺地清了清嗓子。
林婠疑惑地擡頭：“表哥可是受涼了？”
她那秾麗的臉龐上，黑白分明的眸子如同浸在水中的水晶一般清澈純凈。
“沒……沒有。”
錢景曦感覺喉間有些幹澀，耳根微微泛紅，眼眸閃爍了兩下，微微直起身子，與林婠拉開了一絲距離。
林婠並未察覺到這些，她左手不自覺地攥住右手手腕，壓低聲音問。
“那引蠱水，表哥可有眉目了？”
心提起來，七上八下像是有十五只竹筒在打水。
錢景曦收斂了神色。
“我已查閱了一些古籍，引蠱水乃是用來引誘蠱蟲的。按常理來說，它不會單獨使用。表妹，戴著那手鐲時，可還有其他異常之事？”
林婠想了想，紅著臉吞吞吐吐地將每次侍寢時所點的熏香，以及嬤嬤所用的那種在她身上滾動的瑩黃玉石說了出來。
錢景曦剛冷卻下來的耳根再次變得通紅，這紅暈似乎還有蔓延至臉頰的趨勢。
他別過頭去，不自然地咳嗽了兩聲。
“表妹下次可否將那熏香和玉石帶來，讓我看一看？”
他的心中卻變得沈重起來。
如果他猜得沒錯的話，這應該是解蠱的方式。但沒有看到熏香和玉石，他還不能完全確定。
暗想著，得趕緊催催師傅，讓他盡快趕到汴京來。
-
用過午膳，錢景曦便禮貌地起身告辭，畢竟身為男子，在後院久留多有不便。
“婠婠，去送送你表哥。”錢氏有心撮合兩人。
林婠待要答應，這時，一名家丁匆匆來報。
“夫人，那馬氏又來了，說是請您移步凝香閣，有要事相商。”
林婠微微皺眉，馬氏？那不是父親的外室麽？那日鬧上門的婦人。
她此刻前來，理應去找父親才是，怎會找上阿娘？而且聽家丁的口吻，這馬氏似不止來過一次了。
“讓她回去吧，我與她沒什麽好聊的。”
家丁沒有離開，而是遞過來一塊手帕，上面繡著一朵蘭花，還寫了字，那字跡有些熟悉。
“那女子說，夫人見了此物，自會明白。”
錢氏接過，臉色微變，隨即將手帕攏進袖袍裏，匆匆向外走去。
林婠與錢景曦交換了一個眼神，連忙跟上。
一行人很快抵達凝香閣，此時已過午膳時分，閣內客人稀少。在錢氏的堅持下，林婠與錢景曦留在大廳等候。
錢氏則獨自前往靠窗的包間，輕敲房門，門應聲而開。
馬氏一見不遠處凝視此處的林婠與錢景曦，微微一楞，笑得陰陽怪氣。
“姐姐如此興師動眾，莫非是怕我加害於你？”
“你不是說有話要說嗎？說吧。”
進入包間後，馬氏突然跪倒在錢氏面前：“求夫人救救我家昌哥兒。”
錢氏垂眸，俯視著腳下的馬氏：“我早說過，此事我幫不了你，你該去找家主。”
林德澤瞞著她，在外面養著這個女人二十多年。結果現在，這個女人卻來求她，救她的兒子，真是夠諷刺的。
馬氏面露淒苦之色，她曾多次哀求林德澤，可那男人心如鐵石。
總說已為昌哥兒沿途打點，雖遭流放但不會受苦。
可那是流放啊，路兇險難測，再加上外面匪徒橫行，一旦遇上，後果不堪設想。
馬氏不敢再想下去。
“我知夫人恨我，可夫人，你恨錯了人。家主他，並不愛我……”
話音未落，便被錢氏冷冷打斷：“你若只想說這些，那便不必再說了。”不願跟馬氏討論，林德澤究竟愛誰。
說罷，便要轉身離去。
馬氏急了：“夫人難道不想知道，家主心中所愛究竟是誰嗎？”
錢氏腳步頓了一下：“不想。”
馬氏知道她再求乞亦是無用了，站起來，面帶諷刺地看著錢氏。
“若夫人真的不想，那夫人來此又是為何？那塊手帕，夫人應該不陌生吧。”
錢氏神色瞬間僵住。
這方帕子，她自是認得，乃出自高賢妃之手。
她與高賢妃，乃是表姐妹，情分非淺。
當年，高賢妃嫁入後宮，成為皇帝的美人，還給她牽線搭橋，將時任禦史的林德澤引薦於她。
“夫人，試想，若此事不慎傳入陛下耳中，您以為林家將會面臨何種境地呢？”
-
一門之隔的大廳裏，食客已寥寥無幾。
幾縷碎光從半開的窗欞斜射進來，落在屏風上，那描繪的仙鶴宛若要動起來，乘風而去了。
林婠緊緊盯著那關閉的房門，左手緊張地攥著右手手腕。
錢景曦溫聲寬慰：“表妹不用擔心。”他看得出，那婦人是有求於姑母的。
“那馬氏一看就不是個好的，上回還鬧上了門，我是擔心……”林婠越說越憂慮，若不是錢氏再三說了讓她不要進去。
她都想破門而入了。
錢景曦略一思忖，提議道：“我記得那房間臨街有窗，或許從外頭能窺見一二。我們不如去那邊街上瞧瞧。”
林婠點頭。
兩人遂步出凝香閣，朝右側街道行去。
烈日當空，街上行人稀疏，唯有幾位貨郎在樹蔭下避暑。有的拿著帽子，有的手持扇子，有的幹脆用衣袖，在扇著風。
兩人在一間窗子看到坐在那馬氏對面的錢氏，似乎在說著什麽。她們離窗子有些遠，看不清表情。
林婠踮起腳來，朝前走了兩步，企圖看得清晰些。
“表妹，小心曬。”錢景曦說著，不知從哪弄來一把大的蒲扇，遮在林婠頭頂。
蒲扇遮去了毒辣的日頭，林婠回頭朝著錢景曦感激一笑，“多謝表哥。”
俊男美人的畫面，讓樹蔭下的貨郎們，都忍不住在心裏感嘆：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然而，距離這不遠的十字路口，一輛靛藍寶頂馬車驀地停了下來。
馬車內，趙翊透過半掩的窗簾，面色陰沈，目光森冷。
仿若一只被侵犯了領土的野獸，放在膝蓋上的拳頭緊握，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薄衫之下緊實有力的手臂線條，仿佛能將整個世界撕裂。
低壓的氣息自他身上蔓開。
坐在對面的林妗見狀，扭頭看向車外，心中一喜，假裝為林婠解釋：“殿下，或許姐姐只是……”
話還沒說完，趙翊淩厲的目光刺過來，薄唇輕啟：“下去！”
毫不留情的驅逐，讓林妗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隨即又幸災樂禍起來。
林婠，你竟敢在這光天化日之下，私會野男人。我等著看你被休棄出門。
林妗甫一落地，馬車就疾馳而去。
“表妹，小心！”
錢景曦話音剛落，林婠就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隨即，一股力道箍住她的腰身，她雙腳離地騰空而起。
驚慌間，一陣天旋地轉，隨後，眼前一暗。
待她回過神來，她已身處馬車之內，與趙翊四目相對。
鼻息間縈繞著熟悉的冷衫木香。
陽光透過帷帳，被細碎小網格篩成了斑駁的光點，映在他輪廓分明的俊臉上，晦暗不明。
車簾垂落，馬車內驀地暗沈下來，更顯得逼仄。
林婠強壓下心中的慌亂：“停車，我要下車。”
趙翊身上的陰暗之氣一下子重了，壓迫得人心悸。那種冷酷的威嚴讓人不敢直視。
駕車的承康聞言，有些猶豫，不知是該停還是該繼續。馬車在這遲疑間，漸漸慢下來。
林婠忙扶著車柱，就要下車。
趙翊清咳了一聲，趙翊心中一凜，揚起馬鞭，馬兒揚起蹄子快跑起來。
突然的加速，讓林婠猝不及防往後一仰，跌進了一個硬朗結實的懷裏。
“太子妃這是欲拒還迎？”他的聲音帶著清淡的諷刺。
林婠羞憤交加，腦子一熱，低頭便是一口咬在他的手上。趙翊身體微僵，呼吸隨之變得粗重起來。嚴絲合縫的領口處，微微凸起的喉結在不住地上下滾動。
車內氣氛一時變得微妙起來。
同床共枕多年，林婠哪還不知道這禽獸是怎麽回事？
當即掙紮著要起來，才動了一下，圈在她腰間的力道加重，她又重跌回他身上。
“別動。”他的聲音帶著些微的沙啞。
林婠僵著身子一動不動。
想著要不要借此機會提出和離之時，車外傳來承康的聲音。
“殿下，福寧宮的許公公來了。”
趙翊眉宇間閃過一絲不耐，隨即松開手。
林婠如釋重負，立即爬起來，在距離他最遠的角落裏坐好，那唯恐避之不及的樣子，就像他是沾染不得的瘟疫似的。
趙翊目光睨過來，一雙墨眸似浸了湖水般深沈，就這麽平靜地看著她。
明明沒有一絲波瀾，卻讓她頭皮發麻心驚肉跳，不敢直視。扭頭看向車外，這才發現馬車已駛進了宣德門。
須臾，趙翊長睫垂了垂，擡手彈了彈袖口不存在的灰塵，下了馬車，對承康吩咐道。
“將太子妃送回東宮。”
“是。”
-
回到東宮後，林婠的心緒難寧。成群的烏鴉在皇宮上空盤旋嘶叫，黑黝黝的翅膀遮天蔽日，多了幾分不安的氣息。
總覺得要出什麽事。
不行，她不能再等了，得趕緊處理好與趙翊的事，早些與阿娘回臨安去。
在問過趙翊的行蹤後，吩咐小廚房精心準備了幾樣他平日裏喜愛的糕點，便前往太子殿。
太子殿內，趙翊端坐在書案前，手提著筆，在一封公文上書寫著。
“殿下，太子妃來了。
趙翊握著毛筆的手一頓，一滴墨汁落在了潔白幹凈的公文上。長眉緊皺，從右側格間拿出一本新的，重新下筆。
然而寫了幾筆，就頓住了，好看的眉頭輕微蹙起。
俄頃，他擱下筆，聲音低沈：“讓她進來。”
林婠提著食盒，進到內殿，一道繪著錦繡山水的百寶屏風，將房間橫分開來。透過屏風隱約可間，坐在案前的男子。
房間中央放置著一個半人高的三足紫銅香爐，輕煙裊裊，淡淡的冷杉木香在屋內繚繞。
趙翊身著合體玄色蟒袍，身形清臒而挺拔。
燈光下，他輪廓分明的面容更顯俊逸非凡，宛如蘭芝玉樹，說不出的清貴俊逸。
他輕掀眼皮，目光掠過林婠手中的食盒，最終定格在她白皙的臉龐上，清冷無波的眸光微微閃爍。
“解釋一下。”
什麽？林婠一楞有些不明所以。
趙翊黑眸微冷。
林婠看出來了，他是想問她，與表哥在街上的事。
這狗男人，他自己與林妗出雙入對，卻來管她？
“殿下何出此言？我下午不過是出門尋找母親罷了。”
趙翊也沒有說信或不信，只靜靜地凝視著她，林婠被看得頭皮發麻，卻仍是咬著牙挺直著背脊，不肯服輸。
趙翊指尖輕輕摩挲著腕間的黑色念珠，眸中的寒意漸漸消散，隨即起身，移步至小案桌旁。
見狀，林婠暗暗松了口氣，跟著坐下，打開食盒，將精心準備的糕點一一擺上桌。
趙翊深深看了林婠一眼，伸出手，白皙修長的手指撚起一塊桃糕，緩緩送入口中。
僅一口便停下，優雅地用帕子拭去手上的糕點屑。
“說吧，所為何事？”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若是為了她母親求取誥命，他並非不可考慮。
然而，林婠接下來的話卻如同冬日寒風，瞬間凍結了室內的溫度。
“殿下也知道我這個人，善妒，心胸狹隘。成婚多年，未能助殿下分憂，反而頻生事端。如今，殿下已有意中人，我想，或許我們……”
林婠盡量將自己貶低，只求他多高興些同意和離。
哢嚓——
筷子被折斷，發出清脆的聲音。
他黑曜石一般眸子深得像一口寒潭，深不見底！
仿佛是寒冬臘月裏，當頭澆下的一盆冰水。
林婠只覺得一股寒意直透心底，連舌頭都仿佛被凍僵。
室內靜得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從屋外撒進來的褪色的陽光，好像在無聲地上演著一場默劇。直到連蒼白的餘暉都消失殆盡，默劇的畫面也依然在死寂中靜止不動。
“婠婠想說什麽？”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親昵地稱喚她婠婠，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她緊張地咽了咽口水，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絕對不能退縮。
終於，她鼓起勇氣，直視著趙翊，一字一句地道。
“我們和離吧，我愛上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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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婠聞此言, 心間仿佛被一股溫柔的暖流輕輕拂過，她不由自主地緊緊依偎在錢氏臂彎，頭顱輕倚於母親胸前, 雙眸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光芒。
“阿娘, 只要有您在, 女兒什麽都不怕。”
她深知, 阿娘內心深處其實是不舍與阿爹分別的，畢竟二十餘載的深情厚意，早已成為世人傳頌的佳話。
哪裏是輕易能割舍的呢？
錢氏愛憐地摸了摸林婠的頭, 眼中滿是寵溺：“這般大了還愛撒嬌, 也不怕被你表哥看了笑話。”
林婠一楞, 擡眼望去, 正對上錢景曦那含笑的溫柔目光。她略帶尷尬地一笑，隨即松開了手, 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
“表妹放心，我會妥善安排一切, 確保你們母女平安抵達臨安。”
錢景曦心中暗自決定, 定要傾其所有, 助林婠掙脫太子的束縛，重獲自由之身。
“表哥，謝謝你。”
錢景曦微微一笑：“我們是一家人, 何須言謝？”
錢氏看著相談甚歡的兩人，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若婠婠能離開太子, 與曦哥兒攜手共度餘生, 想來也是極好的。
夏風帶著燥意，吹得窗邊的樹葉沙沙作響。屋內擺放的冰鑒散發出絲絲涼意，與窗外湧入的滾滾熱浪交織在一起。
遠處隱隱傳來炮竹聲, 宴席要開始了。
卻沒有人來知會一聲，好似在這個府裏，她這個院子已不存在了一般。
她怎麽都想不通，二十多年的時光啊，一個人究竟是如何能偽裝得如此之久？
即便他對她的夫妻之情全是虛情假意，那他對婠婠的寵愛難道也是假的嗎？否則，為何明知婠婠對太子情深似海，明知林妗心懷不軌，還要將她送入東宮？
三人又閑聊了一會兒，錢氏便起身去吩咐小廚房準備膳食。
窗外，烈日炎炎，仿佛要將大地烤焦一般。夏蟬也似乎熱得難以忍受，扯著嗓子發出尖銳的嘶鳴。
林婠悄悄向錢景曦靠近，錢景曦心領神會，也低下頭來，兩人的頭如幼時那般挨在一起。
錢景曦看著近在咫尺的林婠，不自覺地清了清嗓子。
林婠疑惑地擡頭：“表哥可是受涼了？”
她那秾麗的臉龐上，黑白分明的眸子如同浸在水中的水晶一般清澈純凈。
“沒……沒有。”
錢景曦感覺喉間有些幹澀，耳根微微泛紅，眼眸閃爍了兩下，微微直起身子，與林婠拉開了一絲距離。
林婠並未察覺到這些，她左手不自覺地攥住右手手腕，壓低聲音問。
“那引蠱水，表哥可有眉目了？”
心提起來，七上八下像是有十五只竹筒在打水。
錢景曦收斂了神色。
“我已查閱了一些古籍，引蠱水乃是用來引誘蠱蟲的。按常理來說，它不會單獨使用。表妹，戴著那手鐲時，可還有其他異常之事？”
林婠想了想，紅著臉吞吞吐吐地將每次侍寢時所點的熏香，以及嬤嬤所用的那種在她身上滾動的瑩黃玉石說了出來。
錢景曦剛冷卻下來的耳根再次變得通紅，這紅暈似乎還有蔓延至臉頰的趨勢。
他別過頭去，不自然地咳嗽了兩聲。
“表妹下次可否將那熏香和玉石帶來，讓我看一看？”
他的心中卻變得沈重起來。
如果他猜得沒錯的話，這應該是解蠱的方式。但沒有看到熏香和玉石，他還不能完全確定。
暗想著，得趕緊催催師傅，讓他盡快趕到汴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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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午膳，錢景曦便禮貌地起身告辭，畢竟身為男子，在後院久留多有不便。
“婠婠，去送送你表哥。”錢氏有心撮合兩人。
林婠待要答應，這時，一名家丁匆匆來報。
“夫人，那馬氏又來了，說是請您移步凝香閣，有要事相商。”
林婠微微皺眉，馬氏？那不是父親的外室麽？那日鬧上門的婦人。
她此刻前來，理應去找父親才是，怎會找上阿娘？而且聽家丁的口吻，這馬氏似不止來過一次了。
“讓她回去吧，我與她沒什麽好聊的。”
家丁沒有離開，而是遞過來一塊手帕，上面繡著一朵蘭花，還寫了字，那字跡有些熟悉。
“那女子說，夫人見了此物，自會明白。”
錢氏接過，臉色微變，隨即將手帕攏進袖袍裏，匆匆向外走去。
林婠與錢景曦交換了一個眼神，連忙跟上。
一行人很快抵達凝香閣，此時已過午膳時分，閣內客人稀少。在錢氏的堅持下，林婠與錢景曦留在大廳等候。
錢氏則獨自前往靠窗的包間，輕敲房門，門應聲而開。
馬氏一見不遠處凝視此處的林婠與錢景曦，微微一楞，笑得陰陽怪氣。
“姐姐如此興師動眾，莫非是怕我加害於你？”
“你不是說有話要說嗎？說吧。”
進入包間後，馬氏突然跪倒在錢氏面前：“求夫人救救我家昌哥兒。”
錢氏垂眸，俯視著腳下的馬氏：“我早說過，此事我幫不了你，你該去找家主。”
林德澤瞞著她，在外面養著這個女人二十多年。結果現在，這個女人卻來求她，救她的兒子，真是夠諷刺的。
馬氏面露淒苦之色，她曾多次哀求林德澤，可那男人心如鐵石。
總說已為昌哥兒沿途打點，雖遭流放但不會受苦。
可那是流放啊，路兇險難測，再加上外面匪徒橫行，一旦遇上，後果不堪設想。
馬氏不敢再想下去。
“我知夫人恨我，可夫人，你恨錯了人。家主他，並不愛我……”
話音未落，便被錢氏冷冷打斷：“你若只想說這些，那便不必再說了。”不願跟馬氏討論，林德澤究竟愛誰。
說罷，便要轉身離去。
馬氏急了：“夫人難道不想知道，家主心中所愛究竟是誰嗎？”
錢氏腳步頓了一下：“不想。”
馬氏知道她再求乞亦是無用了，站起來，面帶諷刺地看著錢氏。
“若夫人真的不想，那夫人來此又是為何？那塊手帕，夫人應該不陌生吧。”
錢氏神色瞬間僵住。
這方帕子，她自是認得，乃出自高賢妃之手。
她與高賢妃，乃是表姐妹，情分非淺。
當年，高賢妃嫁入後宮，成為皇帝的美人，還給她牽線搭橋，將時任禦史的林德澤引薦於她。
“夫人，試想，若此事不慎傳入陛下耳中，您以為林家將會面臨何種境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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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門之隔的大廳裏，食客已寥寥無幾。
幾縷碎光從半開的窗欞斜射進來，落在屏風上，那描繪的仙鶴宛若要動起來，乘風而去了。
林婠緊緊盯著那關閉的房門，左手緊張地攥著右手手腕。
錢景曦溫聲寬慰：“表妹不用擔心。”他看得出，那婦人是有求於姑母的。
“那馬氏一看就不是個好的，上回還鬧上了門，我是擔心……”林婠越說越憂慮，若不是錢氏再三說了讓她不要進去。
她都想破門而入了。
錢景曦略一思忖，提議道：“我記得那房間臨街有窗，或許從外頭能窺見一二。我們不如去那邊街上瞧瞧。”
林婠點頭。
兩人遂步出凝香閣，朝右側街道行去。
烈日當空，街上行人稀疏，唯有幾位貨郎在樹蔭下避暑。有的拿著帽子，有的手持扇子，有的幹脆用衣袖，在扇著風。
兩人在一間窗子看到坐在那馬氏對面的錢氏，似乎在說著什麽。她們離窗子有些遠，看不清表情。
林婠踮起腳來，朝前走了兩步，企圖看得清晰些。
“表妹，小心曬。”錢景曦說著，不知從哪弄來一把大的蒲扇，遮在林婠頭頂。
蒲扇遮去了毒辣的日頭，林婠回頭朝著錢景曦感激一笑，“多謝表哥。”
俊男美人的畫面，讓樹蔭下的貨郎們，都忍不住在心裏感嘆：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然而，距離這不遠的十字路口，一輛靛藍寶頂馬車驀地停了下來。
馬車內，趙翊透過半掩的窗簾，面色陰沈，目光森冷。
仿若一只被侵犯了領土的野獸，放在膝蓋上的拳頭緊握，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薄衫之下緊實有力的手臂線條，仿佛能將整個世界撕裂。
低壓的氣息自他身上蔓開。
坐在對面的林妗見狀，扭頭看向車外，心中一喜，假裝為林婠解釋：“殿下，或許姐姐只是……”
話還沒說完，趙翊淩厲的目光刺過來，薄唇輕啟：“下去！”
毫不留情的驅逐，讓林妗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隨即又幸災樂禍起來。
林婠，你竟敢在這光天化日之下，私會野男人。我等著看你被休棄出門。
林妗甫一落地，馬車就疾馳而去。
“表妹，小心！”
錢景曦話音剛落，林婠就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隨即，一股力道箍住她的腰身，她雙腳離地騰空而起。
驚慌間，一陣天旋地轉，隨後，眼前一暗。
待她回過神來，她已身處馬車之內，與趙翊四目相對。
鼻息間縈繞著熟悉的冷衫木香。
陽光透過帷帳，被細碎小網格篩成了斑駁的光點，映在他輪廓分明的俊臉上，晦暗不明。
車簾垂落，馬車內驀地暗沈下來，更顯得逼仄。
林婠強壓下心中的慌亂：“停車，我要下車。”
趙翊身上的陰暗之氣一下子重了，壓迫得人心悸。那種冷酷的威嚴讓人不敢直視。
駕車的承康聞言，有些猶豫，不知是該停還是該繼續。馬車在這遲疑間，漸漸慢下來。
林婠忙扶著車柱，就要下車。
趙翊清咳了一聲，趙翊心中一凜，揚起馬鞭，馬兒揚起蹄子快跑起來。
突然的加速，讓林婠猝不及防往後一仰，跌進了一個硬朗結實的懷裏。
“太子妃這是欲拒還迎？”他的聲音帶著清淡的諷刺。
林婠羞憤交加，腦子一熱，低頭便是一口咬在他的手上。趙翊身體微僵，呼吸隨之變得粗重起來。嚴絲合縫的領口處，微微凸起的喉結在不住地上下滾動。
車內氣氛一時變得微妙起來。
同床共枕多年，林婠哪還不知道這禽獸是怎麽回事？
當即掙紮著要起來，才動了一下，圈在她腰間的力道加重，她又重跌回他身上。
“別動。”他的聲音帶著些微的沙啞。
林婠僵著身子一動不動。
想著要不要借此機會提出和離之時，車外傳來承康的聲音。
“殿下，福寧宮的許公公來了。”
趙翊眉宇間閃過一絲不耐，隨即松開手。
林婠如釋重負，立即爬起來，在距離他最遠的角落裏坐好，那唯恐避之不及的樣子，就像他是沾染不得的瘟疫似的。
趙翊目光睨過來，一雙墨眸似浸了湖水般深沈，就這麽平靜地看著她。
明明沒有一絲波瀾，卻讓她頭皮發麻心驚肉跳，不敢直視。扭頭看向車外，這才發現馬車已駛進了宣德門。
須臾，趙翊長睫垂了垂，擡手彈了彈袖口不存在的灰塵，下了馬車，對承康吩咐道。
“將太子妃送回東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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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東宮後，林婠的心緒難寧。成群的烏鴉在皇宮上空盤旋嘶叫，黑黝黝的翅膀遮天蔽日，多了幾分不安的氣息。
總覺得要出什麽事。
不行，她不能再等了，得趕緊處理好與趙翊的事，早些與阿娘回臨安去。
在問過趙翊的行蹤後，吩咐小廚房精心準備了幾樣他平日裏喜愛的糕點，便前往太子殿。
太子殿內，趙翊端坐在書案前，手提著筆，在一封公文上書寫著。
“殿下，太子妃來了。
趙翊握著毛筆的手一頓，一滴墨汁落在了潔白幹凈的公文上。長眉緊皺，從右側格間拿出一本新的，重新下筆。
然而寫了幾筆，就頓住了，好看的眉頭輕微蹙起。
俄頃，他擱下筆，聲音低沈：“讓她進來。”
林婠提著食盒，進到內殿，一道繪著錦繡山水的百寶屏風，將房間橫分開來。透過屏風隱約可間，坐在案前的男子。
房間中央放置著一個半人高的三足紫銅香爐，輕煙裊裊，淡淡的冷杉木香在屋內繚繞。
趙翊身著合體玄色蟒袍，身形清臒而挺拔。
燈光下，他輪廓分明的面容更顯俊逸非凡，宛如蘭芝玉樹，說不出的清貴俊逸。
他輕掀眼皮，目光掠過林婠手中的食盒，最終定格在她白皙的臉龐上，清冷無波的眸光微微閃爍。
“解釋一下。”
什麽？林婠一楞有些不明所以。
趙翊黑眸微冷。
林婠看出來了，他是想問她，與表哥在街上的事。
這狗男人，他自己與林妗出雙入對，卻來管她？
“殿下何出此言？我下午不過是出門尋找母親罷了。”
趙翊也沒有說信或不信，只靜靜地凝視著她，林婠被看得頭皮發麻，卻仍是咬著牙挺直著背脊，不肯服輸。
趙翊指尖輕輕摩挲著腕間的黑色念珠，眸中的寒意漸漸消散，隨即起身，移步至小案桌旁。
見狀，林婠暗暗松了口氣，跟著坐下，打開食盒，將精心準備的糕點一一擺上桌。
趙翊深深看了林婠一眼，伸出手，白皙修長的手指撚起一塊桃糕，緩緩送入口中。
僅一口便停下，優雅地用帕子拭去手上的糕點屑。
“說吧，所為何事？”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若是為了她母親求取誥命，他並非不可考慮。
然而，林婠接下來的話卻如同冬日寒風，瞬間凍結了室內的溫度。
“殿下也知道我這個人，善妒，心胸狹隘。成婚多年，未能助殿下分憂，反而頻生事端。如今，殿下已有意中人，我想，或許我們……”
林婠盡量將自己貶低，只求他多高興些同意和離。
哢嚓——
筷子被折斷，發出清脆的聲音。
他黑曜石一般眸子深得像一口寒潭，深不見底！
仿佛是寒冬臘月裏，當頭澆下的一盆冰水。
林婠只覺得一股寒意直透心底，連舌頭都仿佛被凍僵。
室內靜得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從屋外撒進來的褪色的陽光，好像在無聲地上演著一場默劇。直到連蒼白的餘暉都消失殆盡，默劇的畫面也依然在死寂中靜止不動。
“婠婠想說什麽？”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親昵地稱喚她婠婠，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她緊張地咽了咽口水，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絕對不能退縮。
終於，她鼓起勇氣，直視著趙翊，一字一句地道。
“我們和離吧，我愛上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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