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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我們和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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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章 我們和離吧。

“殿下, 我們和離吧。”

話音剛落,馬車內的溫度瞬間冷了下來。

轟隆——

一道驚雷炸響,閃電將大雨中的街道照得一片慘白, 有幾縷穿過掀起的車窗簾子, 落在趙翊半邊俊臉上。

像一道鋒利的劍刃。

林婠驚得一顫, 還未反應過來。突然眼前一暗, 熟悉的冷松木香將她包裹。惶惶地擡起頭。

是趙翊。

他逆著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光暈自他身後不多的空隙漏出來,襯得他更為的高大, 具有壓迫感。

他擡起手, 透著絲微涼的指尖輕點在林婠脆弱的頸脖。

“太子妃方才說什麽, 嗯?”

隨著那句拖著長長尾音的嗯字, 他指尖輕輕施力。林婠心臟驟停,整個人都繃緊了, 像是一張拉滿的弓弦。

隨時都會斷掉!

“我……我……”

很想硬氣地再說一遍,然而舌頭卻跟打了結一樣, 怎麽也捋不直。

這時, 馬車外響起承康的聲音:“殿下, 到了。”

有如天籟。

趙翊長睫垂了垂,曳出一片暗色。須臾,松開手退開了, 燈光重新灑在了林婠身上,心臟恢覆了跳動。

那一刻她有一種重見天日的劫後餘生感。

趙翊唇角微微上揚, 拂了拂袖袍上不存在的灰塵, 起身,下了馬車。

腳步聲遠去,林婠氣惱地一捶凳子。

那狗男人真不是人, 居然嚇唬她。自己也是怎麽就慫了呢。

可是,剛才真的好可怕,她差點以為他會擰斷她的脖子。

和離之事還是不能直接莽,得從長計議。

可是她的喉疾已痊愈了,宗正寺的奏折也收回了。難道真的只有接林妗進東宮那一條路了嗎?

-

天氣逐漸熱了起來,花圃園裏的蟲鳴聲,和著院外傳來的蛙叫聲,交織成一片。

林婠懶懶地躺在廊廡下的軟椅裏,雙目無神地看著遠方。

青黛在一旁憂心忡忡,自那日從林府回來,娘娘就是這般像是被霜打了茄子,整個人的精氣神都沒有了。

這些日子,殿下也再沒來太子妃殿。

碧藍的天幕上沒有一朵雲,太陽像是一個火球,烤得枝頭上的葉片子都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地低垂著。

青磚鋪就的地面被曬得煞白煞白的。

突然,一只灰色的小鳥從空中飛來,在林婠的上方盤旋兩圈,落在林婠旁邊的小案幾子上。

“娘娘,這鴿子真是奇了。”

鴿子?

林婠轉過頭,雙眼驀地一亮:“小七。”

小七極有人性地撲閃著翅膀落到林婠手臂上,林婠見到它的腳上綁著一個熟悉的竹筒子,取下竹筒。

是表哥錢景曦的來信,告知他已抵達汴京,暫居福安客棧。

這一消息如同夏日裏的一縷清風,瞬間吹散了林婠心頭幾日來的陰霾。

她猛地站起,卻因動作過急,椅子在青石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青黛,快,準備一下,我們即刻去……”林婠的話語中帶著幾分急切。

“婠姐兒這是要往何處去?”

二娘子吳氏帶著林嫵與林妗步入院中,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

林婠微微蹙眉,隨即恢覆淡然,輕輕頷首以示問候。

林嫵想要親近林婠,礙於二娘子在,不敢擅動,只一雙眼亮晶晶地看過來,燦爛一笑,喚了聲:“阿姐。”

林婠抿唇笑了笑,視線掠過看著極為乖巧柔順的林妗,看向二娘子。

“二嬸來東宮有何事?”

二娘子自若地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笑道:“這不,你祖母的壽辰將至,我特地送來請柬。”說著,她遞上一張大紅請帖。

林婠只是淡淡一瞥,並未伸手去接。

“二嬸此來,怕不僅僅是為了此事吧。”

“婠姐兒果然聰慧過人。你也知道,這段時間林家因你之事受了不少委屈。你二叔更是被那些小人趁機落井下石,連辛苦得來的地契也被呂家奪了去。”

林婠聞言,眸光一冷:“二嬸這是在責怪本宮嗎?”

二娘子臉色微變,連忙笑道:“哪裏的話,都是一家人嘛。二嬸只是想,你能不能求求殿下,讓呂家歸還那塊地……”

話未說完,便被林婠冷冷打斷:“不能。”

她已經跟趙翊提了和離的事,算是徹底得罪他了,也不知他是不是忘記了,竟沒有打擊報覆。她甚至都做好了,他一氣之下,將她幽禁之死的準備。

可他越是這般無聲無息,她就越是驚慌。

她不過是鏟了那些花,他就能在過了大半個月後,她幾乎都忘記了的時候,突然再翻出來。

不知道這把高懸的劍,哪一天就會掉下來,砍在她頭上。

二娘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臉色陰晴不定,最終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看來是我強求了。不過婠姐兒,你雖暫時度過難關,但後宮之路漫長且艱險。沒有娘家的支持……”

二娘子這是看勸解不成,就開始威脅了。雖然林婠是太子妃,但經過那日的宴席,誰都知道,太子喜歡的是林妗。

這也是她今日答應帶林妗來東宮的原因。

“阿娘!”林嫵終於聽不下去了,“你怎麽能這麽說呢?”

二娘子正欲發作,林妗柔聲道:“二嬸嬸莫生氣,阿嫵妹妹心直口快,並無……”

林嫵粗魯地打斷:“關你屁聲!”

林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似不可置信又似羞惱難當。

二娘子被氣得險些七竅生天:“你這個逆女!”朝林嫵打過去,林嫵自然是不會傻站著被揍,一個矮身躲開了。

然後笑嘻嘻地一扭身往殿外跑了。

二娘子也顧不得求情的事了,當即就追了出去,嘴裏還在罵罵咧咧。

東宮內侍候的宮人哪見過這等,都驚鄂得瞪大了眼。

“姐姐莫要生氣,二嬸嬸就是這般脾氣,說話不好聽,但也都是為姐姐好,這也是姐姐的福氣呢。”林妗淺笑著道。

“這福氣送給你吧。”

林妗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姐姐真會說笑。”

林婠默默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她倒要看看,林妗特意哄著二嬸帶她來東宮是何目的。

她可記得,前世請柬是林嫵送來的,二嬸並沒有來。

林妗四處打量,眼裏閃著羨慕的光,隱隱還可見到遮掩不住的妒忌。

“姐姐這宮殿真好看。”

林婠順著她的話:“是吧,喜歡嗎?”

“喜歡。特別喜歡。”雙眼期盼地看著林婠。

林婠嘴角微抽,原來她是想住到東宮來啊。前世,她好似也是那麽一說,自己就立馬邀請她來了。

她還裝模作樣地一邊推辭,一邊又暗示她流落鄉野的日子有多苦多苦。

那時的自己也是愚蠢,聽她這一說,就同情心泛濫,不顧母親的反對,一意孤行將她帶進了東宮。

林婠開門見山地問:“你想進東宮?”

林妗面上一僵,隨即變得煞白,驚恐地忙擺手:“不不……妗兒不敢……”

“不敢,所以不是不想。”

林妗眼中快速閃過一絲期盼,很快又被她掩蓋住了:“我……我……”見林婠並沒有順著她的話,答應。

心中湧起一股怨恨,袖中拳頭緩緩握緊,面上卻委屈柔弱又可憐兮兮地道。

“姐姐是不是不喜歡我?”

“你才知道啊,我還以為你眼盲看不出來呢。”

林妗一噎,一股郁氣堵在喉嚨上不來也下不去。

“好了,別在我面前演那一套了,沒用!說吧,你特意將二嬸激走,該不會只是與我說,你喜歡東宮吧?”

林妗盈盈欲泣,貝齒緊咬著下唇,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姐姐是還在氣惱那天的事?那天我是剛巧與殿下碰到,姐姐不要誤會,殿下心裏是有姐姐的。”

林婠本以為自己都把那窗戶紙捅破了,林妗該適可而止了。可她卻還在演,真以為人都是傻子麽?

好吧,她前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子。

氣笑了。

“他心裏有沒有我,與你何幹?”

今天林婠的反應一直出乎林妗的意料,在那雙黑白分明的杏眸裏,她像是被剝光了一般,無所遁形。

這讓林妗有些受不住。

她又強顏歡笑著掉了幾滴淚,見太子妃殿裏侍候的宮人,都對她露出憐憫的目光,心中微微有些得意。

“妗兒不知姐姐為何厭我,但妗兒是真的喜歡姐姐,願姐姐長樂無極。”

林嫵的聲音突然插進來:“討厭你還需要理由嗎?”一扭一瘸地從門口進來,頭發有些亂,臉上還有兩道長長的紅色指甲印。

看著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都沒有了。

林妗面上閃過一絲鄙夷。

林婠駭了一跳:“阿嫵,你這是?”莫不是被二嬸打的?

“沒事,看著嚇人,其實沒傷到。”林嫵咧嘴一笑,自小到大,被打得還少麽,甚至可以說,她是被打大的。

最是會躲了。

“啊,阿嫵妹妹,你……”林妗做出一副被驚嚇到的樣子,手捂著嘴,臉色煞白,身子晃了幾晃,像是下一刻就要暈厥過去了。

林嫵沒好氣地白了林妗一眼:“裝模作樣。”

這時,青黛已找來了藥膏,林婠接過細細為林嫵塗抹。

“還是阿姐對我好。”

每每她被阿娘打,都是阿姐跟大伯母幫她上藥。在她心裏,錢氏才是她阿娘。

“你啊,以後少跟你阿娘頂嘴知道嗎?”

“嗯,我聽阿姐的。”

“對了,我跑回來是想告訴阿姐。阿娘說的那些,阿姐不要聽。阿爹那人為了銀子啥事都幹得出來,明明就是他先搶了呂家的地,還賴到阿姐頭上。”

“阿姐,你不要理他們。”

林婠輕嗯了一聲,發現林妗不知何時已走了。

上好藥後,吩咐宮女送上糕點。

一盤盤精致的糕點端上來,林嫵眼睛一亮,一手抓一個忙不疊地往嘴裏送,一面吃還不忘一面讚嘆。

“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

林嫵又吃了幾塊,一抹嘴,牛飲似的灌了一口茶,這才道。

“進宮的時候,我聽守門的小太監說,前兒時日,十公主在宣德門又欺負阿姐了?”

沒待林婠開口,胭脂已添油加醋地將那日的事說了出來。

“啪!”林嫵一拍桌子,柳眉倒豎,“真是欺人太甚,待我下回見到那十公主,定要……”

“阿嫵,你別胡來!”

“我知道了,阿姐,我不會亂來的,”怕林婠再說,在盤子裏又抓了幾個糕點,“阿姐,我先回去了,以後再來看你。”

一陣風跑了。

-

這一番折騰下來,已是日頭西斜了。

林婠換了一件青色錦繡花緞裙衫,待要出門,就見黎公公笑容滿面地進來,視線在林婠衣衫上轉了一圈。

試探著問:“太子妃可是要出宮?”

林婠斜眼看過去:“怎麽?本宮不能出去?”心裏有些忐忑,難道是那狗男人出爾反爾,又將她禁足了?

黎公公見狀,連忙躬身賠罪。

“奴婢失言,請太子妃恕罪。只是,殿下特地吩咐,今晚將在太子妃的宮中用膳,奴婢這才鬥膽相問。”

他來做什麽?該不會是知曉林妗來了,特意來見她的吧?

可惜啊,林妗被她趕走了呢。

黎公公見林婠神色有異,誇張地一拍腦門笑道。

“瞧奴婢這記性,險些將這般重要的事都給忘了。”

拍了拍手,數名宮女端著玉盤魚貫而入。一字排開站在屋子中央,玉盤上覆著紅綢,其中一個似是——

一壺酒。

林婠面色一白,袖中手指狠狠攥緊。

恍惚間時光交錯,她似又回到了前世,林妗送來毒酒的那一幕。

太陽穴一鼓一鼓的痛,像是有誰用裹了布的棒槌在那鼓膜上狠狠地敲擊。

見林婠視線落在那酒壺上,黎公公意會一笑,走過去揭開紅綢:

“殿下知太子妃喜酒,特將陛下賜的這葡萄酒著奴婢給太子妃送來。”

不是前世的白瓷酒壺,是制作精美的青銅酒壺,以及美輪美奐的琉璃夜光杯。

林婠貝齒猛地一下咬在了舌尖上,尖銳的痛從舌尖流竄到全身。終於將她從前世的夢魘裏拔出來。

林婠冷著臉,道:“拿回去,本宮不喝酒。”

黎公公以為林婠是礙於面子,便恭敬地應承下來,指揮著宮女們將酒具與其他賞賜一一擺放在桌上,隨後便領著眾人悄然退去了。

“娘娘這些……”青黛指著桌子上的那些,問。

林婠看都沒看一眼:“放進庫裏吧。”都是些廢品,以後便是賣都賣不出去。

“是。”

-

無須林婠吩咐,殿內侍候的宮人們已聞風而動,為太子的即將駕臨忙碌開了。

也不知表哥今日沒有等到她,明日會不會離開。

林婠坐立難安,低頭看著右手腕間的瑩黃暖玉手鐲,她一定要知道這手鐲的秘密,這已成了她前世今生的執念。

喚來青黛,將紙條給她,讓她去福安客棧走一趟。

在心裏將突然抽風的趙翊罵了一頓,氣鼓鼓地拿起鏟子,想要把那花圃園裏的姚黃牡丹都鏟了。

看著那一排排蔥綠色長勢喜人的姚黃牡丹花苗,終是洩了氣。算了,何必做這等毫無意義的事呢。

將鏟子往褐色的土一戳。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響起,林婠轉頭看去。

只見趙翊身姿挺拔,踩著落日的餘暉進來。他的身後,太陽已失去熱度變成橘紅色,染得周邊重重疊疊的雲朵,也都披上了一層好看的霞光。

灑落在他衣袍上,映得那栩栩如生的蟒紋,像是活了過,泛著金光就要騰飛!

他緩緩走近,接過一旁宮女提著的水壺,生疏地為花苗澆水。

林婠驚得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

她是見鬼了嗎?她居然看到他在澆水。

趙翊薄唇輕啟:“松土。”

林婠佯裝沒聽見,企圖逃離,才起了念頭,趙翊的目光就已睨過來。霎那間,像是有一張巨大的網驀地罩下來,束縛著她,讓她動彈不得。

在那極具壓迫力的目光下,林婠慫了。

不情不願地撿起鏟子,狠狠戳在了泥土裏,險些將那花苗也隨著一塊鏟了。

一人翻土,一人澆水,西斜的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美好得像是一副精心繪制的畫卷。

胭脂站在一旁,看著配合默契的兩人,捂著嘴笑。

娘娘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終於將花圃園子裏的土翻完了,林婠累得滿頭大汗,精疲力盡。緋色的裙衫上更是粘滿了泥土,整個人狼狽不堪。

再看趙翊,氣定神閑風輕雲淡,衣衫整潔,頭發絲都沒有亂一縷。

那模樣不像是在給花苗澆水,倒像是在朝堂上指點江山,睥睨天下。

林婠更氣了。

他定是看她沒有留住林妗,老羞成怒了,故意壓榨她呢。

狗男人!

林婠氣惱地抖了抖衣擺上的泥土,真想潑他一臉。

趙翊黑眸睨過來。

林婠心頭一顫,手一抖,鏟子掉在地上,翹起的木柄砸在腳尖,痛得她眼淚都要出來。

趙翊唇角微微勾起,須臾又落下。

“你身上太臟了,先去沐浴。”

言罷,將水壺遞給侯在一旁的承康,手指拂了拂袖口不存在的灰塵,劍眉微蹙,大步往專屬他的湯池走去。

他素有潔癖,容不得身上有一點臟亂。

最後一縷餘暉散盡,暗色一點點暈開,漸漸侵蝕了整座宮殿。

湯室內,嬤嬤照例拿出一件布料甚少的緋色衫衣,林婠不悅地沈下臉:“換一件。”

嬤嬤面露難色:“娘娘,此乃殿下的吩咐。”

“不要讓本宮說第二遍。”

嬤嬤見狀,只得讓宮女再送來一件樣式中規中矩的蠶絲中衣。

從湯室出來,殿內侍候的宮人都已退出去了,趙翊穿著一件玄色寬袍,端坐在案桌邊,桌子上一只灰色的小鴿子歪著腦袋,黑色的小眼睛好奇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見林婠出來,視線在她身上滑過,劍眉微蹙,一息後,又恢覆如常。

林婠腦海裏有什麽炸開了,她來不及思考,快步跑過去,一把將小七抓起來藏到袖子裏。

這可是她與表哥,與臨安錢氏聯系的憑證,是她最後的倚仗。

一擡眸,對上那雙似能洞悉人心的黑眸。

林婠瞬間僵住了,懊惱得想扇自己一巴掌。

這不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麽?

正思量著要如何圓回來時,趙翊開口了。

“此乃太子妃養的寵物?”

林婠緊張地吞了下口水,忙不疊地點頭:“對……是我養的寵物。”

趙翊黑眸微微瞇起:“一只寵物罷了,太子妃過於緊張了。”

林婠才松懈的心弦再一次提了起來。

“我……我喜歡小七。”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那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目光終於移開了。

“出來用膳。”

丟下一句話,趙翊轉身往外走,只是在轉身時,眉宇間冷了幾分。

直到趙翊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林婠一直緊繃的背脊松垮了下來,心有餘悸地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他應是沒懷疑吧?

將袖袍裏的小七重新放到桌子上,氣惱地點了一下它的小腦袋:“不是讓你呆在小房間裏麽?怎麽出來了?”

小七討好地在林婠手心裏輕啄了兩下,似是在說讓她不要生氣。

林婠見狀,心裏一軟,再大的氣也發不出來了。將小七放進小屋子裏,又掏出一把豆子,餵它。

待它吃完,這才凈了手,慢吞吞地往膳廳走去。

胭脂快步迎過來,臉上帶著小心。

“娘娘,殿下臨時有事,先走了。不過,殿下吩咐了,讓奴婢等好好侍候娘娘。”剛才殿下從內殿出來,就陰沈著臉,一言不發,直接走了。

林婠不用腦子想,也知道,後面這句定是胭脂自作主張加的。

窗外,夜色已濃,一彎新月斜斜地掛在樹梢枝頭,放出皎潔的光芒,給大地鍍上了一層冷銀色。

若不是清楚,她要去見表哥的事,他不知曉。她都要懷疑,他是不是故意來阻她的。

算了,明日再去吧。

-

翌日清晨,天還未大亮,殘月像一塊失去了光澤的鵝卵石,被拋在天邊一角。

厚重的宮門徐徐打開,一輛馬車緩緩駛出。

因為皇帝將上朝時間改在了下午,是以,宮門口進出的人不多,僅有一些出宮采買的宮人。

“娘娘,您看那好像是胡嬤嬤。”

胡嬤嬤是她前些時日在相國寺救下的,送去了林家,就一直跟在阿娘身邊。

林婠探頭看過去,胡嬤嬤站在宮門前,一臉焦急地與守門的侍衛說著什麽。

那侍衛一臉不耐煩,伸手一推,胡嬤嬤一個踉蹌摔在地上。

林婠沈下臉,讓馬車停下來,胭脂快步跑過去,將胡嬤嬤扶起來。那侍衛兇神惡煞地想阻攔,胭脂掏出一塊宮牌往那侍衛面前一懟。

那侍衛瞬間氣勢弱下去了,神色慌張地對著馬車內的林婠躬身行禮。

“哼!也就我家娘娘心善,不然……”

胭脂丟下一句狠話,扶著胡嬤嬤上了馬車。胡嬤嬤先是說什麽都不肯上來,最後還是林婠發話了。

胡嬤嬤才小心翼翼角落邊,生怕自己身上的灰塵沾汙了這馬車。

“胡嬤嬤,可是阿娘出了什麽事?”林婠袖中手指不自覺地捏緊。

“昨日傍晚,嫵姐兒不知為何與十公主發生了沖突,推搡間,十公主不小心摔了一跤,聽說是折了腿。皇後震怒,當夜就派人將嫵姐兒捉進了天牢。”

二娘子氣得放言,要將林嫵逐出家門,不認她。

整個林府,沒有一個人為林嫵說句話,錢氏得到消息去找林太傅。林太傅橫眉豎目,說林嫵那時咎由自取。

到底是看著長大的孩子,錢氏不忍心,想著送些吃的穿的去天牢,然而那獄卒卻怎麽也不肯通融。

錢氏無法,便只得讓胡嬤嬤來找林婠,看有沒有法子可以送些東西進去。

想到昨日林嫵說要為她出氣,那傻丫頭該不會是……

當即吩咐駕車的小太監調轉車頭,去天牢。

-

天牢位於汴京城東,白墻青瓦矗立在晨光裏,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

屋頂籠罩著一層薄薄的微霧。太陽還沒有出來,天色已是大亮。初夏的暖風吹來,帶著絲絲涼意。

天牢的獄卒起先說什麽也不讓進,最後還是林婠拿出東宮令牌,才進去了。

天牢裏,昏暗潮濕,空氣裏似乎能氤氳出水汽來。長長的通道,只有兩邊幾盞油燈閃著微弱的光。

耳邊是不絕於耳的慘叫與哀嚎。

“娘娘,此處陰冷,您先出去吧,奴婢自個去就成。”胡嬤嬤道。

林婠明明心裏怕得很,卻仍是拒絕了,挺直背脊擡步堅定地往前走,只是袖中手指緊緊地攥著衣角。

每聽到一聲慘叫,就顫抖一下。

領路的獄卒在一個牢房前

終於到了一個牢房前,那獄卒笑得獻媚:“太子妃,那裏面關著的便是了。”

胭脂打賞了一錠銀子,那獄卒千恩萬謝地接過,就走了。

牢房內,林嫵孤零零地卷縮在角落裏。她雙手抱膝,頭埋在臂彎裏,肩膀一下一下地顫著,似是在哭。

林婠心一痛,上前一步,抓住木柱子。

“阿嫵。”

正哭著的林嫵全身僵住,隨後自嘲地笑了,定是又做夢了,她竟在這暗無天日的牢房裏聽到了阿姐的聲音。

“阿嫵。”又是一聲。

林嫵狠狠揪了一下自己手臂,疼!不是夢!

她猛地擡起頭,在見到牢房門口的林婠時,林嫵再控制不住了,踉蹌著跑過來,一把抓住林婠的手。

“阿姐……”才喚出口,就嚎啕大哭起來。

林婠眼眶一酸,擡手為林嫵擦幹眼淚。

“阿姐,我沒有要傷十公主的,我只是想嚇唬嚇唬她,誰知道……嗚嗚……阿姐,我是不是要砍頭了?”

“誰說的?”

林婠抹了一把眼淚:“這牢裏的獄卒說的,他們說我害了十公主,皇後震怒,誰也救不了我。”

“乖,別怕,有阿姐在呢。”

林婠猛地點頭,像終於找到了主心骨。

“嫵姐兒,餓了吧?這是夫人特地讓奴婢送來的,全是你愛吃的。”胡嬤嬤說著,蹲下身,將手裏的食盒放在地上。

揭開蓋子,將一碟碟菜肴斜著遞進去。

林嫵接過,狼咽虎吞地吃起來。

吃飽喝足後,林嫵的情緒好了很多,她一抹嘴,強笑著道。

“阿姐,你回去吧。不用管我了,是我魯莽,失手害得十公主斷了腿。皇後是不會放過我的。我知道。”

汴京誰不知道,十公主那是皇後的心尖尖。幾年前,尚書府的千金與十公主玩耍時,不小心害得十公主掉進湖裏,險些淹死。

皇後震怒,當夜就將尚書招進宮裏質問,聽說那千金受不住家人的指責,第二日就投湖自盡了。

“別胡思亂想,你好好在這呆著,相信阿姐,阿姐會救你出來的。這邊的獄卒,阿姐已打點好了,他們不會為難你。”

幾人好說歹說,林嫵總算是重新燃起了希望,不再消極了。

從天牢出來,東邊天際,霧氣有些微紅,慢慢地紅色越來越濃,突然,劃出一道鮮紅,那鮮紅裏猛地跳出一個通紅的光輪。

太陽出來了。

萬縷紅霞四溢。

“希望嫵姐兒能度過這道坎。”胡嬤嬤喃喃道。

“會的。”林婠堅定地看著漸漸變得炙熱的太陽,又吩咐了胡嬤嬤幾句,便轉身上了馬車。

“娘娘,去福安客棧麽?”胭脂問。

林婠望向福安客棧的方向,抿了抿唇:“回宮。”

-

昆玉殿,是一座玉雕的宮殿,聽說是裏面鋪著取自昆侖山的玉。

冬暖夏涼,以前是皇帝居住的。十公主出生後,皇帝為示寵愛,便將這座宮殿賜給了十公主。

宮女站在臺階上,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林婠。

“太子妃,我們家公主說了,不見你。”

四周,古樹參天,樹蔭深處傳出一陣陣鼓噪的蟬鳴。

林婠擡步走上階梯,那宮女臉色一變,攔在她前面:“太子妃,我家公主不想見你。還請你回去。”

林婠沈下臉,緩緩擡眸:“你想以下犯上?”

與趙翊相處久了,林婠也多少學了會能唬人的氣勢。

那宮女當即被震得楞住了,胭脂見狀,一把將那宮女拉過來。待那宮女反應過來,林婠已進了殿內。

才穿過一道拱門,就遠遠聽見十公主歡快的笑聲,循聲走去。

園子裏,十公主穿著一襲粉色宮裝,正與一群宮女小太監在花叢裏撲蝶。

十公主嘟著嘴,一把將手裏的團扇扔在地上,還嫌不解氣,又踩了幾腳。

“哎喲,我的姑奶奶,您可得當心著些,別傷了自個。”

十公主又踩了一腳:“哼!我想出去玩,這宮裏悶死了。”

林婠插話道:“公主想出去玩,我帶你出去啊。”

“真的?”十公主雙眼一亮,轉過頭,見是林婠,大驚,“你……你……你是怎麽進來的?”

“公主這麽慌做什麽?是怕我知道了你故意裝做斷了腿,害我妹妹的事麽。”

十公主目光心虛地閃了閃,氣勢弱了幾分:“什麽害你妹妹?本公主才沒有害她,根本就是她咎由自取的。”

“阿嫵是有不對,不該與公主動手。她在天牢是呆了一夜,擔驚受怕,懲罰也到了。”

“公主以前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還望公主,高擡貴手,能放過阿嫵。”

林婠說著,朝十公主躬身鞠禮。

“你以為道歉就完了嗎?你上回打了我一巴掌。”

林婠抿了抿唇:“那我給你打回來。”說著閉上眼,“打吧。”

“是你說的哦,可不要事後跟皇兄告狀,說我欺負你。”十公主晃著手腕蠢蠢欲動。

我告狀?哪回不是你去告狀,然後趙翊護著你?

“好。”

十公主笑得得意,揚起手,待要揮下時,一道聲音突然響起,“住手!”

是六皇子。

他沈著臉捉住十公主的手:“小十,你太過了。”

“關你什麽事?你怎麽老是插一腳,你該不會是與她……”十公主暧昧的目光在六皇子與林婠之間流轉。

六皇子臉色鐵青,沈聲怒喝:“小十,你汙蔑我不打緊,你可有想過,若是這話傳到皇兄的耳朵裏……”

十公主想到那後果,臉色一變,渾身打了個寒顫。

“我……我說著玩的嘛,那麽兇幹什麽。”

六皇子沒有再理十公主,轉頭對林婠道:“皇嫂若想救林三姑娘,找小十是沒有用的。”

“就是啊,是母後下的令,關本公主什麽事?”

-

從昆玉殿出來,林婠又去了皇後居住的仁明殿。出乎意料,並沒有人阻攔,她很輕易就進了仁明殿。

在續了一杯又一杯茶水後,林婠再一次問:皇後何時召見。

“太子妃稍安勿躁,皇後娘娘午歇未醒。待皇後醒來,自會召見太子妃。”

日頭已西斜,將建築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扁長扁長的。

林婠清楚再等下去也是不會有結果的,便起身,出了仁明殿。

六皇子斜倚在墻角,嘴裏叼著一根狗尾巴草,見林婠出來,吐掉草屑,快步走過來。

“怎麽樣?母後答應放人了麽?”

林婠搖頭,她連皇後的面都沒見著。

六皇子想了想,道:“還有一個法子,去找皇兄。現在父皇將大部分朝政都交給了皇兄處理,從天牢撈個人而已,不過是皇兄一句話的事。”

如今也只有這個辦法了,可趙翊會幫她嗎?林婠心裏沒有底。

看著林婠遠去的背景,一個小太監從樹叢後走過來:“殿下,您不是要離間太子妃與太子麽?”

怎麽還讓太子妃去央求太子?不是應該他家殿下出來英雄救美,然後美人感激淋泣,以身相許麽?

畫本子上都是這麽演的。

“你還是少看些畫本子吧,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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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東宮,林婠吩咐胭脂去請趙翊,又特意讓小廚房做了一些趙翊喜歡用的膳食,做好這些後,想了想,將昨日趙翊送來的那壺葡萄酒拿出來。

從湯池出來。

趙翊正端坐在案桌前,平日被束起一絲不茍的墨發,用一根玉簪隨意地綰著。

一雙幽深的眸子冷冷地看著她。

林婠心下一顫,惶惶地低下頭去。

窗外,太陽已落下山去了,天幕漸漸被一片黛黑色覆蓋,像是白色宣紙上暈開的一團墨。

“換上。”

林婠看過去。

只見一旁的架子上掛著一件緋紅色的紗衣,比侍寢時穿的還要暴露。看一眼就讓人眼紅心跳的地步。

架子旁還有一些金色的鈴鐺。

風穿過雕花的窗欞吹進來,金色的鈴鐺像波紋一樣被拂動,在燈光下,碎金點點。

映著那緋色紗裙,像是有一個人妖嬈的舞姬在起舞。

腦海裏驀地浮現出一個畫面。

她想起來了,那日在林府宴席上,那風月樓的清官兒穿的就是這麽一身。

他這是將她當成了那清官兒麽?!

林婠胸口一窒,像是有一塊大石碎在心臟裏,尖銳的角硌著軟肉。又從那碎石裏滲出血來。

長睫低垂,蓋住了眼底的哀痛。

趙翊劍眉微沈:“怎麽?太子妃不是要來求孤的麽?”

林婠驚愕地回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原來他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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