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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丹青兩幻身(二) “不答應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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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丹青兩幻身(二) “不答應就算了。”……

“你……”紅沖被他說得怔住。

頓了片刻, 才忍不住說出真心話:“你在做什麽白日夢?怎麽可能?”

他偏過臉背對著孔憐翠,向乘嵐擠眉弄眼, 作出一個不可思議的表情。

乘嵐也微微睜大了眼睛,稍覺驚訝。

但是,捫心自問,乘嵐自己又何嘗不曾動過這般扭曲的心思?見紅沖那般驚訝,仿佛此事何等大逆不道、不可接受,他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回避了對視。

紅沖沒得到想要的支持, 仍然對孔憐翠道:“兩個選擇, 他命數將盡,要麽你等著他死,你自殺,這樣你們便能各自往生;要麽……”

在孔憐翠似乎暗含期冀的呼吸聲中, 他斬釘截鐵道:“要麽我一會就殺了你,讓你倆各自往生。等你來世降生, 我再琢磨怎麽了結你我之間的恩怨因果。”

乘嵐、孔憐翠:“……”

紅沖冷笑一聲:“呵呵,我就是這麽鐵石心腸。”

“倒也不必如此,叫你又纏上因果。”乘嵐插話:“他的主人可不是什麽大善人, 不用你動手,把他送回去, 附上我的書信, 叫他主人以為他做了叛徒, 他大抵也難有活路。”

若是尋常主仆, 如此確實是個良計。

可紅沖對那人的身份已有些猜測和把握,若真是如此,他也還未尋摸清楚對方的意圖, 便說不準對方會否一定要和自己對著幹了。他輕輕搖頭:“不可。若兄長真的介懷,你來殺他便是。”

這本該是個爛攤子,任誰來了,都不會願意平白招惹上一段本該與自己毫無幹系的因果。

唯獨乘嵐,聞言,竟然眉目舒展地點點頭:“也好。”

乘嵐不怕沾染因果,只要是與紅沖相幹的便好——他只怕紅沖不肯將自己纏進來,又落得一個孤家寡人的下場。

孔憐翠旁聽著這兩人就這樣討論起自己的下場,如在無人之境,又是氣惱又是懼怕,連忙道:“讓我想想!讓我再想想……”

他已辯解過、努力逃跑過、掙紮過,但終究不是乘嵐的對手,只後悔自己為何要在玉灩那處留下信物,主動把自己放到了乘嵐的掌控之中。

他敢無愧於天地地說一聲,他不怕死——若他真的怕死,早在方三益將他放飛時,他就不會回來。

他只是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去。

只可惜,他又哪有旁的選擇。

那位“尊上”吸幹靈壓後,就沒了蹤跡,孔憐翠幾番尋找無果,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又轉投回乘嵐手下。

這已不是第一回他自投羅網,兜兜轉轉地,似乎他的幾百年來,都在不斷地作出錯的選擇。

“……讓我再看看他。”孔憐翠低聲說:“讓我再見師兄一面。”

轉世之人的因果不能被亂,乘嵐下意識便向制止,卻聽紅沖道:“可以。”

話音落下,只見孔憐翠化作妖形,展開雙翼,飛進了那間院子裏。

他們身上都施下過匿影決,倒是不怕被一介凡人發現,而一道禁制也緊隨其後,鉆進了孔憐翠體內,叫他即便是臨時起意又想作亂,也絕無可能。

只是,二人看著那只白孔雀,不約而同地怔了片刻。

乘嵐雖早就知道了孔憐翠的妖修身份,卻還是頭一回見其妖形真身,只是有些驚嘆,紅沖卻是久久無言。

白孔雀形貌高雅聖潔,在塵世間往往是吉祥的象征,但這只白孔雀,卻顯得“不祥”至極。

他還是很漂亮的,但說不上是油光水滑,因為那羽毛隱隱泛著令人不安的血光。尾部更是奇異,尾羽一叢一叢,仍然像一把毛茸茸的巨扇,卻被血紅色的眼睛紋樣爬遍,叫人不敢直視。

紅沖喃喃道:“怎麽把自己整成這樣?還真禿了。”

乘嵐不明就裏:“禿了嗎?我看羽毛還很旺盛啊。”

他心中暗道:孔憐翠的人身確實是毛發稀疏,倒不見紅沖關心,莫非妖物當真分不清人面美醜,只欣賞得來妖形——可紅沖一朵花,能懂一只鳥的審美,似乎也說不大通。

“非也。”紅沖輕嘆一聲,指向白孔雀尾羽的眼睛紋樣,緩緩解釋道:“就像我以花瓣蓮子作為妖法神通,他便是用尾羽,就像兄長從玉灩的乾坤袋中所得那支一般。但此物並非無窮無盡,他恐怕早就拔光用盡,這只是障眼法而已。”

話音才落下,他突然仰起臉,猝不及防地吻上乘嵐眼皮,甚至輕輕舔了一下。

乘嵐頓時腳下一滑,險些從半空中掉下去,連忙正色道:“莫要胡來。”

“呀,兄長誤會我了。”紅沖眨眨眼睛:“只是渡些妖氣給兄長的眼睛而已。”

渡妖氣的方法千千萬,緣何偏要在此關頭突然用親吻眼皮這般暧昧的方法,乘嵐無需問出口,也曉得紅沖必然會裝傻到底。

他只得咽下這啞巴虧,強自鎮定,順著紅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白孔雀搖身一變,再不覆羽翼豐沛的模樣,尾部更是可憐,孤零零地,就剩下最後一根飄長的尾羽了。

紅沖說:“難怪他要偷玉灩的燕窩,燕窩算是玉灩的神通,有美容之效,大抵是用於煉丹維持這完美的假象。我原本還以為,這只是你們私下通信的信號。”

“……我在你心裏是這種人嗎?”乘嵐有些無奈:“就是為了幫玉灩抓賊,我才會遇見他。只不過,我確實讓他替我做事,這件事沒法告訴玉灩。”

提及此事,乘嵐心下微動,便不由自主地想問起紅沖:“他的主人……”

紅沖卻打斷他:“想來屋裏人也就這一兩日的光景了,待此事了結,我一並告訴兄長。”

乘嵐察覺到他的回避,背在身後的手捏了又捏,心中仿佛揚起吞噬一切的巨浪。然浪息風止不過片刻,他最終只是輕輕道了一聲:“好。”

.

二人並未走遠,只不過離開村落,在不遠處的山上落腳。

自山丘上遠遠眺望,尚且能夠看見,夕陽西下,白孔雀在霞光中盤桓的雪影,優美而又神聖。

乘嵐低聲說:“我還以為你不會答應他。”

“為什麽?”

“此事恐亂因果,我……”

話沒說完,就聽身後突然一聲巨響!

乘嵐連忙回過頭去,卻見紅沖一臉無辜,指了指旁邊一顆碎了一地的巨石,可憐巴巴地說:“我只是想試一下,看看這具石身究竟夠不夠硬。”

顯然,石身的堅硬遠超紅沖想象,只不過是輕輕一碰,就把山上巨石擠了個粉碎。

乘嵐無意怪罪,只叮囑了一句:“仔細莫傷著自己。”

“兄長真是憐惜我。”紅沖笑道:“也太憐惜他人,唯獨不憐惜自己。”

本以為此言意指乘嵐將蓮子種在心頭一事,乘嵐無意反駁,卻聽他說:“你待自己太過嚴苛。”

“修行本就如此。”乘嵐不以為然。

“並非修行。”紅沖上前幾步,緩慢而又輕巧地鉆進乘嵐懷裏,溫聲道:“是你對你的心,太過於嚴苛。”

風把他垂落的發絲披在乘嵐肩頭,乘嵐亦將他擁住,對這番話語卻有些不得其意。

“我將玉灩之事告訴你,原本是希望兄長能全一份同門之情,好好補償一二。卻沒料到,兄長恪守道義,連對他也公事公辦,絲毫不肯與他發展私交,生怕亂了他此世因果。”紅沖道:“可既然如此,你只要默默照拂便是,又何必千裏迢迢地,將他帶到魔域來呢?”

不等乘嵐回答,紅沖便伸手輕輕抵住乘嵐的嘴唇,自顧自答道:“是為了讓我也瞧上一眼故人如何,對不對?”

乘嵐便低眉斂目,稍稍頷首。

“兄長,你太想周全這世間的所有事,就連你自己,也被困囿其中。可我求你之事,原本只是想讓你心中多少圓滿幾分,並非要為你畫地為牢。”

紅沖凝視著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忍不住又擡手撫平,口中問道:“你一次又一次地為我破例,你堅守在心的道義規矩也為之讓步,就不怕我真的是個天生惡妖嗎?”

乘嵐默然良久,才終於顫聲道:“怕,所以,我才……”

所以,他才親手刺開了紅沖的心。

可當這一切發生之後,他反而被更加洶湧滔天的悔恨吞沒,溺於其中。

“我知道你不是惡妖,”乘嵐說:“既然你也知道,為什麽還要……”

問到一半,他倏地憶起紅沖早就說過,此中秘密不可為人道也,並非紅沖不肯說,實在是想說也說不出口。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紅沖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呼吸交纏之間,紅沖低聲道:“你總想替我負起一切,但是,或許我也沒有資格說你。”

乘嵐一怔,擡眼問他:“什麽意思?”

一擡眼,便望進一雙火焰般熾亮的赤紅眼眸中。

是紅沖對他使用了神通,可是,乘嵐原本也不會怎樣欺騙他,二人之間原本也甚少有用起神通的場合。

卻聽紅沖嗓音縹緲,仿佛響起於千裏之外,又宛如近在他心底私語:“兄長,若我要你為我墮落成魔成鬼,此後永無在光明下行走的機會,你願意嗎?”

乘嵐亦凝視著那雙眼睛,反問他:“如何,才算是墮落?”

在那雙不滅真火浸燃過的神通之下,他本不該有反問的機會,除非,紅沖早已從他心中讀到了真正的回答。

是要殺人作惡,才算是墮落嗎?

乘嵐覺得,那不是紅沖的本意。

但若只是成魔成鬼……早在許久以前,乘嵐就已經墮落了。

“多此一舉。”乘嵐評價。

“並非,並非。”紅沖的雙眼並未熄滅,繼續問道:“那兄長肯不肯再答應我一件事?”

這話勾起了乘嵐不太美妙的記憶,他下意識地眉頭一抖,緩緩道:“不可作惡,不可為禍世間,還有……不可再騙我殺你傷你。”

他雖如此設下限制,實則心中並不認為紅沖當真會讓他做什麽窮兇極惡之事;而如今二人已然算是交心,紅沖也曉得了他不願成仙,沒有什麽那般兩難的糾結,想來紅沖也不會再提出那般要求。

只是,舊事到底在他心裏刻下一道無法愈合的疤,令他重獲至寶也不能安寢,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重覆:不要再騙我,讓過去重演。

聞言,紅沖“撲哧”地笑出聲,氣息拂在乘嵐的臉頰上,吹起一片緋色。

紅沖笑道:“還說多此一舉?換了你,不也是一遍又一遍提起此事?”

乘嵐被戳中,卻也不惱,只讓開臉,讓肌膚離紅沖稍遠些,好盡快冷靜下來。

然而,他只不過是稍稍退讓的動作,紅沖卻果斷地離開懷抱,終止了這段暧昧的談話。

未及解釋,就聽紅沖笑意吟吟道:“不答應就算了。”

乘嵐的動作猛然停滯,甚至連表情都僵在那個似乎有些赧然的瞬間。

什麽叫不答應,就算了?

不答應作惡,還是不答應再一次殺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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