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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丹青兩幻身(三) 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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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丹青兩幻身(三) 下次一定。……

原本暖意融融的氛圍如懸河註火, 陡然被澆成了一攤萎靡的腐灰。

好半天,乘嵐才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什麽意思?”

紅沖輕嘆一聲, 無奈道:“兄長莫要擔心,此事說來話長……”

未及說完,乘嵐已屈指輕彈,又將他化成了石鐲的模樣鎖在手中,氣息不穩道:“先回答我——先回答我的問題,你想要我做什麽?”

紅沖才好繼續道:“說來話長……但我少不得要從頭說起。”

“那就長話短說!”

見乘嵐急得堪稱神智昏昏,紅沖暗道自己這個話頭開得不好, 但事到如今, 他仍然覺得或許化出人形來與乘嵐細說,總是更好些,於是故作可憐道:“兄長,你捏疼我了, 能不能先放開我……”

“快說!”乘嵐忍無可忍。

一聲怒吼,嚇得山下林中飛起群群候鳥, 紅沖被震得石身都顫了三顫。

巨大的威壓下,他咬了咬牙,改口利誘:“你不看著我, 就不怕我又給你下套?”

乘嵐聲如寒冰:“你發過誓——你敢。”

但沈默片刻,乘嵐也不知是否有察覺出他這話暗含的求和之意, 終於又令他恢覆人形, 雖然動彈不得——他躺在乘嵐懷裏, 被乘嵐薅著頭發, 捏著臉。

乘嵐陰沈著臉地湊近他,似乎一言不合,就會從他臉上咬下一口肉來, 慍怒道:“好不容易才安生下來半天,你又想發什麽瘋?”

紅沖只好低眉順眼地娓娓道來:“並非我要發瘋,而是三百年前,楓靈山爆發火山之難那事,我一直在想,鬥魁真尊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如今,總算有些眉目了。”

聽他提起項盜茵,乘嵐難免氣息一頓。

紅沖連忙道:“不是我想逼死他,是他被下了催眠禁制——就像兄長曾經發現,我識海中也有那般禁制,一旦觸動,當即神魂潰散,難以轉圜。”

乘嵐立刻問:“那你識海中如今……”

“如今自然是安全了。”紅沖道:“自記憶恢覆起,那禁制就已消失不見,反而陰差陽錯叫我猜到半分,究竟是何人在我與他的識海之中設下禁制。”

他本以為乘嵐會順著他的思路問出“那是何人”,不料乘嵐眼神一凝,質問他:“那我從前問你時,你為什麽要應下此事?”

紅沖:“……”

紅沖只好誠實道:“當時……以為必死無疑,萬念俱灰,便不想解釋了。”

“你胡說。”乘嵐目光如炬:“你是覺得說了我也不會信。”

這一回,紅沖凝視著他,久久無言。

此言不假,直揭開了紅沖的偽裝,叫紅沖暗自苦笑。

那時事發突然,該說是二人都不覆冷靜,失了分寸,言語之間,一來二去地,便生出許多沒能解開的誤會來。

但即便如此,乘嵐仍然細心聽進去了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他曾指責乘嵐對人與妖區別對待,乘嵐便要他拿出項盜茵乃是鬼修的證據來,而他兩手空空,於是,乘嵐親自踏上了尋找證據的路途。

只可惜,得知此事時,已是多年之後,那時紅沖已取回不滅真火的法力,更是無法回頭。

時過境遷,憶起這番舊事,紅沖只能道一聲:“怪我。”

怪他不肯相信乘嵐的真心。

乘嵐頷首:“繼續說。”

“兄長,從前觸動我識海中禁制的那個問題,你可還記得?”紅沖問。

“你的身份。”乘嵐記憶猶新:“是我問你‘你是誰’時。”

“是。”紅沖笑了:“鬥魁真尊識海中的禁制,亦是如此。”

他說得雲裏霧裏,乘嵐聽著也覺毫無頭緒,卻無端有種心臟被系上了一根纖繩的不安感。

只聽紅沖繼續道:“他的記憶裏有許多被更改的部分,都是為了避開這一道禁制,他想要隱藏的秘密,並非方赭衣的過去,而是……我。”

他微微一頓,看著乘嵐分明費解,卻又作出努力理解的模樣,卻是話鋒一轉:“事到如今,有些事總得讓兄長知道,可我說不出,便只有一個辦法了。”

乘嵐遲疑道:“搜魂?”

這是鬼修發明的術法,放在正道仙門中,多為處理極惡之徒的極刑,乘嵐說出“搜魂”二字時,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但若當真說不出口,要逃過天道,或許也只有這個辦法,畢竟鬼修一貫躲著天道修行,其術法是最能避開天道懲治的邪法。

而乘嵐也有自信,若由自己施出此術,一應痛苦、反噬都由自己承擔,必然不會傷及紅沖神魂分毫。

紅沖卻搖了搖頭,話聲輕輕:“不只是搜,將我吞了吧。”

“你胡說什麽!”

“我是認真的。”紅沖看著他,安慰道:“兄長莫擔心,此舉絕不會有損兄長的道行,只是,兄長少不得要小心些,避開天道一些時日……”

話未說完,就被乘嵐震聲打斷:“你怎麽還敢這麽說?難道要緊之處是我的道行嗎?為這一點小事,至於做到這個地步嗎?”

“不……至於,至於的。”紅沖還在執意勸說:“也不必擔心我,我有法子寄生在兄長身上,想來應當能安然無恙。”

“你瘋了,你真是瘋了!”乘嵐斥道:“好端端地修行不成,非要做鬼?你究竟曉不曉得這意味著什麽!”

他說著,便要丟開紅沖,自顧自惱道:“你那些秘密我也不再過問了,若我再問,不,若我再生出半分好奇之心,便叫我——”

誓言未成,紅沖偏沖開他的禁制,捂住他嘴巴,艱難道:“不許發誓!你若當真起誓,那我才是真真的死定了!”

乘嵐怔了片刻無言,少頃,眼神突然一亮,不問他何出此言,卻道:“那你要我答應你的事,莫非也……”

紅沖眼神飄開,不置可否。

“是誰會要你的命?天道?可是,為什麽?”乘嵐連忙追問。

紅沖遲疑著搖了搖頭,低聲道:“其實,我倒也並無什麽切實證據。興許只是我想多了,如此,只不過是為了有備無患——”

然而這“想多”二字既出,乘嵐立刻松下半口氣,一口咬定:“既然如此,方才那些話我就當沒聽過,你以後也休要再提。”

若依紅沖所言,只能靠著吞食神魂才能解開謎題,這辦法實在可怖,乘嵐寧可摒棄從前刨根問底、雷厲風行的作風,做個得過且過的傻子。

他說完這話,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也不管紅沖有什麽反應,立刻將紅沖又化為石鐲套在腕上,又狀似若無其事地攏了攏衣袖,平靜道:“安寢。”

紅沖:“……”

這番反應當真在他意料之外,細想又是情理之中。

他心中卻暗自無奈——他和乘嵐之間似乎總是橫著一道關竅,從前是乘嵐再三追問,他受限於天道的規矩三緘其口;如今他想要乘嵐知道,生死的顧慮又令乘嵐投鼠忌器,甘願做個膽小鬼了。

可是,追根究底,他也無論如何都狠不下心去,逼乘嵐再做什麽。

這夜過得很快。

翌日東方既白,一聲鳥鳴穿越屋舍山川,傳入乘嵐耳中。

下個瞬間,乘嵐就到了鳴聲傳來的源頭,正是白孔雀久久盤桓的屋舍。

一夜過去,白孔雀法力耗盡,伏在屋頂上。

光華散去,它再也維持不住以靈丹妙藥勉強維持的外貌,露出灰敗而憔悴的本相。

似乎察覺到有人來了,它睜著兩只空空如也的眼睛,怎麽不肯閉上。

一條生命在眼前奄奄一息,任誰都無法不為之動容。

哪怕乘嵐修行三百餘年,早已見慣了生離死別,亦難免為之面露肅然。

“他在鉆空子。”紅沖不知何時又與他神魂相連,此刻低聲為乘嵐解釋道:“孔雀盤桓乃是吉兆,他把自己的法力這樣交出去,受運之人此世將盡,轉世定然與他命運相連。”

乘嵐一怔,心中立即顧慮起此事是否會亂了因果,令紅沖難做,便問他:“要我出手嗎?”

紅沖卻道:“隨他去吧。”

恩怨如何,都是這對師兄弟之間的事,若天道不容,自然會在熔爐中將這份聯系焚去;若真能逃脫熔爐的規矩……這也不過只是個“吉兆”而已,既然害不得什麽人,紅沖也無意插手。

白孔雀終於閉上修長的眼睛,想來那眼皮下空空,睜開與否也並無差別,倒是閉上還能顯得有仙氣些。

長喙顫抖著發出最後一聲嘶啞的哀鳴,白孔雀的頭低下去,就再也沒有擡起來過。

與此同時,屋裏竟也傳來一聲喟然長嘆,漸漸地,不覆聲響。

自此,兩道糾纏多年的魂終於要回到熔爐之中,這團亂線結也終於有了終點。

乘嵐尋了個僻靜地,用術法將白孔雀的屍身埋葬。

“去霜心派吧。”不等紅沖發問,乘嵐主動說起接下來的安排:“叫我也看看清楚,朱小草究竟是否當真如你所說,並不曾摻和進此事。”

紅沖卻笑道:“兄長分明是怕我太掛念他,憂思過度。”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明白,乘嵐裏外如一,向來不是嘴硬心軟之人,而他之所以故意這般說,只是想故意逗弄乘嵐一二。

果然,乘嵐沈吟片刻,誠實道:“你說的也對,你也該去看看他。”顯然是未想到這一層。

如今,朱小草在他心中是好是壞,尚且懸而未定,乘嵐並不肯直接將他劃入自己人,自然也不會從“情誼”的角度出發思考相關之事。

紅沖擔心他心病難醫,含笑問:“兄長此言當真?是真情實感、真心實意的那種?”

乘嵐聽出他話中似有促狹,無奈道:“莫非我該是真刀真槍地去不成?”

紅沖一聽便知,乘嵐恐怕已息了要對朱小草下殺手的心思,但為求保險,去親眼看看,也是必然。

乘嵐不像他,不是欲擒故縱愛拿喬的性子,但他每每見乘嵐作出這幅拿自己無法的模樣,就忍不住順桿爬,絲毫沒有見好就收的眼色。

他軟下語氣,故作可憐道:“真尊不會一言不合就醋性大發,要對我使家法吧?在人家家的地盤,可不好像剛才那般。”

這話是撒嬌耍賴,誰知乘嵐瞥他一眼,再開口時,言之鑿鑿:“這話說得……原來你早就見過他。”

雖然紅沖早先就已說過,是因確認了朱小草如今的身份,才知那假扮之人並非朱小草,乘嵐卻不大將此言放在心上。

只不過,經過昨夜的“不歡而散”,乘嵐再也不敢觸碰紅沖想要遮掩的秘密。

不敢,而非不想——他心裏不甘不服,甚至平白從角落裏鉆出一眼冒泡的泉水,悄無聲息地把五臟六腑都泡在酸汁苦水裏,叫他好不難受,好不……

好不委屈。

紅沖從這話裏已多少尋摸出些許不妙,更何況二人神魂相連。

那一陣被壓抑的波動傳來,紅沖連忙補救:“兄長當真誤會我了,我見他時記憶全無,當真是一無所知——實在是恰好,恰好生在他家門口。”

誰料此言反而惹得乘嵐反問:“那你何不生在我們自家門口?你那塘子我幾乎每日都在搭理。”

紅沖道:“……下次一定。”

“你還敢說下次!”乘嵐頓時怒從心頭又起,當即拂了衣袖,順手封了紅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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