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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愁殺無枝客(一) 你開花了,不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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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愁殺無枝客(一) 你開花了,不過,你……

北地冰川人跡罕至, 荒蕪了不知多少年,直到一個嗜殺成性的惡妖在此建立起魔教。

他神出鬼沒, 時常於烈火中現身,滿足了殺戮的欲望之後,又降下靈雨抹去痕跡。其惡行吸引了許多曾經四處潛藏,不敢露面的邪道中人,他們千裏迢迢前去北地投奔。

後來,又傳出新的傳言:據說這個惡妖自有法門,能夠操控人心, 因而驅役魔修為他所用。

不過八年, 他已被魔修奉為“魔尊”。

當然,在正道與民間,大家只管他叫“魔頭”。

幸好這個魔頭雖然喜怒無常,但似乎是因為火山之難的舊恩怨, 他與引心宗較上了勁。

引心宗與哪派交好,他就在哪裏大開殺戒, 譬如侍劍山莊,如今已不得不啟用大陣,封鎖山莊;而引心宗以厚禮相請各方門派一同圍剿魔教, 誅殺魔頭,哪個門派敢接引心宗的禮, 魔頭要麽半路截殺, 要麽事後血洗。

後來, 魔頭甚至在一次動手之後留下血字, 直言與引心宗同道者,便是與他作對,必遭肅清。

消息傳出來, 引心宗亦閉守楓靈島,再不問世事。

人們說,閻王打架,小鬼遭殃。

沒有人再敢與引心宗交往,魔頭殺夠了想殺的人,終於回到了冰川中的老巢。

在那之後,魔教只做兩件事:第一,針對引心宗;第二,強征天下邪魔歪道入教。

倒也諷刺,魔頭安分下來,那些正道仙門竟然也沒有人再像引心宗那般,集結天下道友,對魔頭覆仇。

而也就在世人以為魔頭偃旗息鼓,從此正道與魔教各自盤據一方,繼續相安無事下去時,魔頭終於決定,該回家了。

楓靈山……或者說是熔爐,這處世外之地實在難以尋得,以至於方赭衣將封印擴大之後,這個地方真正意義上做到了無跡可尋。

只可惜,終究攔不住落葉歸根。

時隔八年再次踏上這片土地,紅沖竟然說不出自己是什麽心情。

這八年來,除了殺人,便是修煉,終於剪除了每一根被搭錯的因果。伴隨著修為攀升,他終於能再次來到這裏。

不似那段珍貴的記憶中,這裏本應水秀山明,鐘靈毓秀,如今映入他眼中的,是實實在在的一片荒山。

或許換做他人定會不明所以,但紅沖熟悉這股力量,是方赭衣試圖煉化熔爐,陣法被加固、擴大到了整個島,花草樹木、飛禽走獸、甚至是引心宗弟子,一應生靈皆成爐中飛灰——除了方赭衣自己。

藏官刀顫抖著發出嗡鳴聲,似乎能聽到其中鎮壓的生魂若有所感,而發出悲鳴哭號。

“安分點吧。”紅沖摸了摸刀柄,低聲說。

而跟在他身後的程珞杉看著這個陌生的楓靈島,情不自禁地紅了眼眶,顫聲問:“怎麽會這樣?”

楓靈島也曾是程珞杉居住幾十年的家,哪怕後來有再多的不堪,他至少曾在這裏度過過一段值得懷念的時光。

“我哪知道。”紅沖便說:“你也安分點。”

他原本計劃獨自一人前來,是程珞杉死纏爛打非要跟上,他才勉為其難地捎上這個無關之人,實在懶得再關懷程珞杉的心情。

程珞杉只好閉上嘴,把情緒全都吞在腹中,跟著紅沖緩緩上山。

拱衛在主峰周圍的幾座山峰,紅沖依次登上山頂,意料之中地發現了陣法蔓延的痕跡。他默不作聲地毀去陣法,直到最後一座山頂的陣法被毀,一聲振聾發聵的轟鳴聲傳來。

程珞杉連忙捂住耳朵,卻還是被那聲音震得耳中溢出兩道血絲,緊接著,似乎有一道如有實質的熱浪撲來,灼得程珞杉不得不全力抵擋,卻仍覺力有不逮。

好在,一道身影走到了他身前,替他承受了那幾乎能翻山掀海,又似有若無的沖擊波。

他擡起頭,看著紅沖風輕雲淡的模樣,忍不住問:“就……就這樣結束了?”

天機不可洩露,熔爐的秘密他無從得知,但這些年來,他也漸漸尋摸出些許異常,一知半解地知道,紅沖來到這裏,是要破除方赭衣所設下的某種法術。

紅沖瞥了他一眼:“當然不是。”

這只是一些邊角料而已。

而真正的陣眼——紅沖望向主峰之巔,似乎看到了山頂上那個已不成人形的影子。

侍劍山莊一場鴻門宴,兩顆蓮子都沒能討到好,險些嚇破了方赭衣的膽,那之後,方赭衣更是一步不敢離開熔爐,也終於在惶惶不可終日裏,將那九顆從前幾百年都不舍得浪費的蓮子煉化吞食。

也是因此,方赭衣的法力才攀升到足以加固法陣的地步。

然而熔爐所賜的權能,哪裏是他所能夠承受?

紅沖只覺得可笑。

他沒回頭,口中吩咐道:“你就在這裏等著吧,不要上主峰了。”

程珞杉點點頭,又問:“那我們的人……?”

這些年來,魔教壯大,教中魔修多了很多,有慕名而來者,也有被“強行征召”來的不情不願者,但無論如何,他們都被紅沖或說服或強行鎮壓之後,被安排了各種各樣的事務,又或是刑罰。

但北地冰川終究不是個好地方,紅沖便說要換個新的地方落腳,這個新地方,就是楓靈山。

覆滅引心宗之後,占據此地讓魔修在此休養生息,這本是紅沖制定的計劃。程珞杉曾不解這個“休養生息”是什麽含義,因為他們原本在北地冰川,其實也很少有人敢不長眼地前來打擾。

於是,紅沖直說:離得太遠,我死了看不見。

這話溫情中帶著一絲荒謬,程珞杉不理解,但他在魔教為紅沖做牛做馬,意識到與紅沖相處最重要的準則就是:放棄理解。

所以他只是在紅沖的命令之後詢問一句:那我們什麽時候搬家?

紅沖想了想,才說:“慢慢來吧……至少不急於今晚。”

因為今晚,他會先讓一切回到正軌。

.

催促著程珞杉走遠之後,紅沖獨自一人邁步攀上主峰。

熔爐很難找到,不只是因為這座島與世間相隔萬裏汪洋,這座山直沖雲霄幾乎無法登頂,最重要的是——熔爐口,看似火山口,實則是一個需要些特殊門道才能抵達的地方。

就像書頁的兩面,即便貼合得再緊密,也終究不在同一面上。

除非他原本就是頁上的一個墨漬,自然能在其中穿行。

而現在,他自己就是這世間最後的“鑰”。

紅沖縮地成寸,沒有花費太多功夫,就站在了火山口,眼前是熔巖噴吐,遠處則有一個形態扭曲,已不知該說是人還是怪物的家夥。

突然,無數道攻擊毫無章法地撲向紅沖,或是真氣,或是威壓,或是烈火,還有數不盡的兵器法寶,幾乎能將任何一個修士在霎時間碎成齏粉,神魂俱滅。

可紅沖只是邁出一步又一步,攻擊穿過他的身體,卻絲毫無法對他造成傷害。而他只是輕輕擡手,就讓一切攻擊化為烏有。

直到走到那灘肉巖之前。

那是方赭衣。

方赭衣註意到有人到來,早在紅沖登島時就有所察覺,只可惜他如今已有半身幾乎融入山巖中,根本無法離開,哪怕他又急又懼,恨入骨髓,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紅沖走到自己面前。

強行吞食蓮子的後果便是如此,他已說不出話,因為面皮和下巴熔化,肉掛在變形的骨架上,依稀能看出來雪白的骨頭上冒出孔洞……但幸好,他還有保有一只勉強可以視物的眼珠。

紅沖看著他,輕笑出聲。

“你不是很羨慕我嗎?”紅沖說:“現在美夢成真了。”

方赭衣顫抖著,紅沖聽到他的心聲: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紅沖大方地為他解惑:“你正在變成一株蓮花——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嗎?”說著,紅沖的目光向下,掃到他融入山巖的下半身和沐浴在熔巖中的末梢肉芽,介紹道:“這裏是根,要狠狠地紮緊在地裏。”

那目光又轉向方赭衣扭曲變形的一只手,紅沖說:“這是葉,可以再生,但是也會痛。”

終於輪到了頭,紅沖看著這張猙獰的、不知還能不能被稱為“人頭”的異形肉塊,緩緩說:“你開花了,不過,你有點醜。”

方赭衣說:我恨你……

他的攻擊對紅沖形同虛設,可紅沖卻能觸及他的“身體”,嫉妒、費解、仇恨幾乎要吞噬方赭衣。

紅沖伸手拍了拍那顆眼珠,說:“別恨。”

拍過之後,他的手卻並沒有離開那顆眼珠,反而拈在指間隨意把玩了片刻,方赭衣痛得想死,卻連痛呼出聲也做不到。

紅沖雙眼微瞇,以拇指食指作環,圈起骨肉粘連的眼珠,細細凝視。少頃,他的目光終於染上了一絲說不明道不清的覆雜情緒,似乎是新奇,又似乎有一絲懷念,還有幾分無語和惡心。

紅沖嘆了口氣,無奈道:“這是蓮子……不過,是誰告訴你,把我的蓮子皮剝了,又套上你的皮,就能成為你的東西了?”

那顆眼珠顫抖著,仿佛知道了他要做什麽,紅沖耳畔便傳來撕心裂肺的咆哮:是我的——不,不要!不要——

他毫不留情,輕輕摘下了那顆眼珠。

頃刻之間,那堆扭曲的骨架與碎肉塊落在地上,滾入熔巖中,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沒了痕跡,連一陣青煙都沒能留下。

解決一個自取滅亡的人,似乎比紅沖想象的還要簡單。

八顆蓮子回到了熔爐之中,火焰噴湧,似乎品嘗到了無上美味。

一簇不滅真火席卷而來,卻沒能近得紅沖的身,紅沖不避不讓,只輕輕擡手,讓烈火舔舐過那顆眼珠。

待得他再次取出時,那已經是一顆瑩潤潔白,宛如羊脂玉一般的蓮子了。

他把那顆蓮子在手中撚了撚,幾次作勢要將它拋入火中,引得熔巖若有所覺地瘋狂撲咬而來,又輕巧地指尖一勾,將蓮子盤回掌心。

像是依依不舍,又像是在逗弄籠子裏的野獸。

重覆了幾遍,紅沖終於輕笑一聲,將蓮子拋入火中。

紅光大放,熔爐躁動起來,似乎已經迫不及待地迎接久違的自由。

現在,只差最後一顆蓮子。

也就是他自己。

紅沖解下藏官刀在腕間繞了兩圈,似乎要走入火中。

然而火焰劈啪作響聲中,他竟然聽到若有若無的腳步聲。

可是,這裏怎麽會有人?

他回過頭去,就這樣望進一片春風翠葉裏,槐花落下,迷了他的眼睛。

茂林修竹,一個月白色衣袍的青年緩緩走來,站在他面前微微俯身,拾起了他眼皮上的一串白槐花,笑意盈盈:“怎麽在這裏偷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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