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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愁殺無枝客(二) 是那種“契兄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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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愁殺無枝客(二) 是那種“契兄弟”吧……

偷懶?

那自己原本是要做什麽來著?紅沖竟然不記得了。

青年伸手把他拉起來, 隨口問:“今天的功課做了沒有?”

“什麽功課?”紅沖不明所以。

青年捏了捏他的臉,無奈道:“罷了。”便拉著他邁步離開, 似乎並無興師問罪之意。

紅沖懵懵懂懂地,也不大明白究竟是怎麽回事,於是遵從內心,跟著青年穿過樹林。

在林中的一片空地裏,有一間樸素的小院。

他們先後腳走進院中,不知怎得,紅沖的手腳仿佛都有自己的意識, 自發地幹起活來, 淘米、打水、煮茶,而青年則在一旁劈柴、看火。

紅沖莫名生出一絲懷念來——他的腦中朦朧,像蒙了一層紗,但這樣閑適的日子他似乎很熟悉, 也很滿足,仿佛他和青年已經這樣共同度過了很多時日, 也將繼續這樣安寧地相伴下去。

在竈前準備做飯的時候,青年也不知從哪裏變出一條活蹦亂跳的鯉魚來,放進了他方才準備好的水缸裏。

青年說:“做魚吃吧。”

紅沖眨眨眼睛, 反問道:“你也吃?”

說這句話時,青年正蹲在他腿邊, 往竈下添柴, 聞言略顯吃驚地擡起頭, 疑惑道:“為什麽不吃?”

紅沖也不曉得為什麽自己會這麽問, 見青年疑惑,便信口胡來道:“因為我小心眼,想吃獨食。”說著, 他彎了膝蓋,順勢靠坐在青年肩頭,踹了兩腳柴堆才走開。

似乎他這耍賴的樣子,青年早已習以為常,加完了柴也沒站起來,保持著單膝著地的蹲姿,默默地繼續收拾好了一切。

本以為如此逆來順受,二人便能和平相處,沒想到待得菜燒好飯燜熟,盛飯擺盤一應事務都忙完後,青年起身,要替他把菜端上桌,紅沖卻輕輕拍開了那只手。

“啪”地一聲,青年回頭看著他,眼中似乎有些茫然無措。

“我自己來。”紅沖說著,眼疾手快地搶過碗盤,轉身去了院裏。

夕陽西下,若是尋常的農家院落,這會該有公雞打鳴的聲音,但這院子裏十分寧靜,雞默不作聲地叨米,人也一先一後坐下,相顧無言,只能沈默扒飯,仿佛嚴格遵守著“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

終於,青年先忍不住了,放下飯碗,試探道:“你生氣了?”

“為什麽這麽問?”紅沖夾了一塊魚進青年碗中。

青年坦誠道:“我總覺得方才你那兩句話有些深意。”他仔細打量著紅沖的神色,不曾將註意力放在那塊魚肉上,順手把魚餵入口中嚼了兩口,突然舌尖一痛。

一條鯉魚身上會有哪個地方,有這麽密集的刺嗎?但擡眼見紅沖神色如常,青年實在尋摸不出這是故意戲弄還是無心之舉,於是默默地嚼碎了魚刺,又扒了口飯,硬生生地將那口仙人球一般的魚肉咽了下去。

這邊喉嚨滾動“咕嚕”一聲,那邊便是“砰”地一聲,一巴掌拍在飯桌上,搖晃了片刻,飯桌塌了。

盤盞碎裂,沒用完的飯菜湯汁淌了一地,只有青年手裏還端著半碗飯,楞楞地看著紅沖。

“我不吃了。”紅沖還沒收回動作,順勢把木箸扔進那堆狼藉裏,轉身就要走。

青年深呼吸了幾口氣,想要把手裏的飯尋個地方好好放下,譬如自己的凳子上。可他才站起身,紅沖驀然回身,一腳踹爛了那把凳子。

這一回,青年手邊是確實沒有一個可放置物品的地方了。

見紅沖還是一句解釋沒有,他也終於忍無可忍,把手中碗筷同樣一丟,擡手按住紅沖肩膀,聲音中隱含慍怒與不解:“你到底怎麽了?你要做什麽?”

誰知他一發怒,紅沖就軟下態度,轉過來看著他,一雙眼中竟然蓄起水氣,低聲道:“你生我氣了。”

真是惡人先告狀!

青年沈默片刻,終於承認:“對,我生氣……生氣你突然摔摔打打,連個理由都不告訴我。”

“那你會原諒我嗎?”紅沖問。

“……”又是長久的靜默,青年的聲音飄忽不定:“我不知道。”

“嗯。”紅沖應了一聲,突然動了動肩膀,順勢上前半步,靠在青年身上,低聲說:“別原諒我。”

青年凝視著突然小鳥依人起來的紅沖,終於忍不住問:“所以你到底是為什麽生氣?”

然而一提此事,紅沖就開始胡言亂語:“我有生氣嗎?我都忘了。”

“……”哪怕早已料到結果不會順利,青年仍感到一陣漫長的無言以對。

二人對視片刻,不約而同地移開視線,仿佛無形之間達成了什麽默契,紅沖沒說話,彎腰開始收拾方才爭吵動手的殘局。

青年想要搭把手,卻被紅沖用手臂擋開,紅沖說:“我弄的,我來吧。”

於是青年默默收回手,卻還是忍不住順手撈起紅沖耳邊散下的一縷發絲別在耳後,省得那發絲沾了油湯。

一場說不上風波的矛盾,似乎就這樣平息。

天色漸晚,二人一同臥在榻上,借著昏暗的油燈,青年正捧著一卷書細細閱讀,而紅沖在被窩裏閉上眼睛,卻怎麽也睡不著。

“我好像做了一個夢……但我忘了。”

“是嗎?”青年正讀得入神,似乎沒把太多精力放在紅沖的話語上,隨口安慰一句:“忘了就忘了吧。”

“但我好像有什麽事要做,怎麽辦?”紅沖卻說。

“什麽事?”青年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他換了一只手拿書,靠近紅沖的那只手便拈起一縷發絲,有意無意地繞在指間把玩。這似乎是個習慣性的動作,青年繞了兩圈,突然手腕一顫,意識到了什麽——但他終究什麽也沒說,默許了自己的一時放肆。

“都說了忘了。”紅沖沒睜眼,一翻身精準地環住青年的腰,他貼在青年腰側,喃喃自語:“但是,好像是很重要的事。”

“重要就不會忘了,隨它去吧。”青年翻了一頁,又道:“或者你告訴我是什麽事,我去替你辦了就是。”

“替不了,只有我可以。”紅沖說。

青年卻執意道:“你先說說看。”

不過這一次,紅沖沒有回音了。青年垂眸看去,原來人已在夢中。

他沒說什麽,把書放下,凝眸註視著紅沖。

就這樣看了一整夜。

直到院子裏的公雞打鳴,青年才起身,每日例行地去餵雞、跳水、準備早飯,並打了一套新的桌凳。

一切家事做完之後,他順手拿起籬笆上立著的柴刀,迎著朝陽,在晨霧中練習刀法來。

大約過了幾炷香的功夫,紅沖才衣冠不整地從床上爬起來,靠在門上欣賞片刻,讚了一聲:“勤快。”

青年本以為紅沖會道一聲“漂亮”,卻沒想到是“勤快”,他無奈地收了架勢,隨口道:“比不得你的天賦,自然只能將勤補拙。”

紅沖頓時笑出聲來:“拙?哈哈……兄長真是謙虛。”

話語出口,他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喚了一聲什麽。

兄長?他們是兄弟關系嗎?尋常人家,也會有這樣成年了還睡在一張榻上的兄弟?是那種“契兄弟”吧?

青年卻並不奇怪,晨起練武似乎讓他自在了許多,他朝紅沖揚了揚下巴,將手中的柴刀向紅沖丟了過去,不忘出聲提醒:“接著。”

紅沖擡手,柴刀落入他的手中。

“武課沒好好練吧?”青年說:“我試試你。”

紅沖掂量了兩下柴刀,故意道:“那你呢?空手接白刃不成?我可不愛占人便宜。”

“放心。”青年便轉身從草垛裏拿出一把鏟子,屈指輕彈,像捋毛筆那樣輕松地撬下了頭部的鏟鬥,只留下一根筆直的長木棍。

他隨手就挽了個讓人目不暇接的四龍繞柱,口中道:“來。”

見青年確實輕松寫意,紅沖也不多與他忸怩拉扯,直接握著柴刀就沖了上去。

兵刃相接,卻有一股巧勁在那棍上,以至於與銀光鋒銳的柴刀相對了幾個回合,長棍總是能尋到機會避開刀刃。哪怕機會不來,持棍人又實在經驗老道、棍法卓絕,且太過於熟悉紅沖的一刀一式,總能創造出機會。

哪怕紅沖其實並未留手,在他手底下,也沒走過太多回合。

勝負雖還未見分曉,卻也算得上是大局已定,紅沖卻罕見地並無不甘。

而他只是霎那分神,就被青年抓住了破綻,一棍直沖心口而去,毫不留情——端看那棍側擊柴刀時,能把白亮的刃都敲出來一個分明的豁來,就知道這棍若是擊在人身上,恐怕能把臟器搗成肉泥。

紅沖沒有再作阻擋。

但棍臨擊到時輕輕一偏,敲在他右肩時,竟輕如素手拂衣,在一瞬之間把力卸得幹幹凈凈。

紅沖低頭看去,只見那棍頭分寸不差,恰好抵著他衣衫上的蓮花盤扣,讓扣坨鉆進了扣帶裏。

“清早寒氣重,把衣服穿好,省得著涼。”青年說。

他移開長棍,用棍頭挑走了紅沖手裏握著的柴刀,一並放在一旁,又腳踩鏟鬥,把它安回到長棍上。覆原了農具,青年才轉過身,看著猶自怔住的紅沖,隨口問:“怎麽了?”

紅沖沒說話。

青年便越過他,轉身進屋去,又拿上了那本昨夜沒看完的書,在院中坐下繼續品讀。

紅沖瞥了一眼,察覺到一夜過去,這書竟然只比自己合眼時翻了兩頁,便知青年在裝樣子。

只是他不懂,一本尋常的民間話本,若是乏味無趣,放下不看就是了,何必強迫自己硬要繼續讀下去?莫非就這麽有始有終,哪怕再不堪的故事,也要硬生生讀完才行嗎?

他便拖來凳子,在青年身側坐下,靠在青年肩頭,吐氣如蘭:“我也要看。”

熱氣撲得青年脖頸發癢,他不自在的縮了縮,大方地攤開書,示意紅沖想怎樣都可以。

“我不認字。”紅沖閉眼說瞎話:“兄長講給我聽。”

“我不擅長講故事,”青年無奈地嘆了一聲,卻還是道:“你就聽個樂吧。”

他翻回第一頁,從頭開始講,雖然遣詞造句和語氣都甚為幹癟,紅沖卻不介意,時不時“嗯”、“哦”地出聲捧場,如此竟然比竟然自己看得要入神許多。很快就趕上了青年閱讀的進度,但他餘光瞥到紅沖全無所察的安然模樣,便默不作聲地一目十行,一邊看,一邊講。

待得故事到了尾聲,紅沖也有一會兒沒應聲了,青年甚至不知道紅沖還是不是醒著,他看到結局,話聲微微一頓。

確實是個經典的故事,但經典,幾乎也意味著老套——一書生進京趕考,路遇狐妖,與狐妖春風一度,事後念念不忘,因而放棄了科考尋找狐妖,但等書生尋得狐妖時,狐妖被道士所傷,奄奄一息,最終死在書生眼前,書生抱憾終身,自此隱居山中,不覆出焉。

類似橋段的話本在塵世間風靡了許多年,青年便讀過不少相似的故事。但這一回,他看著這悲戚戚的結局,抿了抿嘴,講道:“後來狐妖康覆之後,和書生喜結連理,度過了幸福的一生,就是這樣。”

“真的?”紅沖卻說:“我還以為會有什麽‘人妖殊途’的悲情結局呢。”

“……”當然是有的,只是青年自作主張,篡改了這個結局。

他不想露陷,正欲合上書,卻見紅沖伸手搭在了那卷書上。

紅沖仍然沒有睜眼,輕聲說道:“人妖壽命有別,書生死後,狐妖又當如何?”

“那是後話的後話了,書裏沒寫。”青年說。

“那書生為什麽肯相信狐妖?道士要殺狐妖,必是狐妖害了人,書生憑什麽相信狐妖不會害自己?”紅沖又問。

青年也只管道:“書裏沒寫,總之書生信了。”

“哈哈。”紅沖輕笑出聲:“兄長你讀話本囫圇吞棗,不沈浸在故事裏,自然覺得無趣。”

青年這才知道,自己讀得味同嚼蠟卻還非要繼續下去的事,早就被紅沖發現了。他心裏微窘,卻拿出理直氣壯的態度來,辯解道:“那書生總有自己的眼睛,斷然不能聽風是風,聽雨是雨。”

“是嗎?”紅沖卻道:“我倒覺得書生是被男女私情蒙蔽了雙眼,不辨善惡,不分敵友。”

青年沈默了片刻,最終只認真地說出兩個字:“不是。”

不是什麽呢?一個話本子裏的故事,又有誰說得準呢?指不定連創作出這話本子的作者,都不曾細想過其中究竟如何——總之,道士打傷狐妖,狐妖死了,書生大慟。

紅沖卻較上了勁,直起身子看著青年的側臉,依依不饒道:“你又不是狐妖,怎麽知道狐妖是不是害過人?”

青年偏過頭,伸手捧起紅沖的臉,深深地望著他道:“因為我也會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紅光輕閃,梨雲夢遠。

一切幻象,便在這一眨眼中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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