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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水覆難再收(二) 那分明是他通天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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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水覆難再收(二) 那分明是他通天路上……

藉由陣法潛入深山裏的一處洞窟後, 紅沖用真氣撬開了項盜茵的眼皮。

實在不是他想如此殘忍,而是項盜茵的嘴比骨頭硬、骨頭又比石頭還硬。項盜茵寧可自掘雙目, 都不肯睜開眼睛。

幸虧紅沖眼疾手快,保住了這對眼珠,但眼皮就無法保證完好了。

程珞杉恨聲道:“你真是個瘋子。”

“彼此彼此吧。”項盜茵輕快道:“一雙眼睛而已,師尊想賜我多少就有多少,但走火入魔可無法逆轉——相比起來,還是你更瘋些。”

“別把我與你相提並論!”程珞杉咆哮如雷。

在程珞杉心中,自己是因痛失家國, 悲慟萬分, 這才道心不穩,走火入魔,和項盜茵這種心術不正之人乃是雲泥之別。

項盜茵卻覺得未必,他閉不上眼睛, 就只能一邊流血淚一邊扯起微笑,模樣簡直不是猙獰二字可以言說, 他嘲諷道:“那是,我沒你那麽天真。”

不等程珞杉大發雷霆,紅沖按住他肩膀, 沈聲吩咐:“你先出去。”

程珞杉一見項盜茵就控制不住情緒,呆在這裏, 除了添亂別無他用。紅沖只能說:“你放風, 等我審問完再回來。”

待得程珞杉咬牙切齒地走遠了, 項盜茵嗤笑一聲:“蠢驢。”

紅沖開門見山:“引心丹是怎麽回事?‘人丹’是不是你煉的?”說著, 紅沖屈指輕彈刀柄。

刃身顫動,在項盜茵肩頭豁出一個血肉淋漓的窟窿,真氣亦順著藏官刀鉆入項盜茵經脈骨血中肆虐, 項盜茵悶哼一聲,鮮血無法控制地從口鼻溢出。

即便如此,項盜茵卻執拗地一定要自己點點頭,又搖搖頭,艱難道:“誰知道是不是呢……”

又在含糊其辭。

紅沖懶得與他多費口舌,眼瞳一亮,神通發動,痛得項盜茵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屈身,卻因為肩膀被釘死在地上而不得擅動。

他的模樣如此痛苦,似乎烈火焚心之刑一刻未停,可見他心有保留——可恰恰相反的是,他似乎對紅沖能夠勘破他的心中真言一事了然於心,絲毫不作抵抗之態,全然不覆方才恨不得自掘雙目的烈性,卻還是痛得幾乎渙散。

為什麽會這樣?這般情景,紅沖也是第一次見,頓覺大惑不解。

“你自己看吧,”他艱難道:“別告訴大家……”

別告訴大家什麽?紅沖無暇深思。

這是頭一回,他使用這招神通,得到的卻不是最直截了當的回答真相,而是浮現了無數的畫面,他很想一目十行地看過去,卻目不暇接——他探入了項盜茵的識海,眼前的是項盜茵兩百年的人生,如今像一本書,就這樣鋪開在他眼前。

或許項盜茵已經試圖將一切關鍵的記憶提煉出來,雕刻成一道漫長的壁畫呈現給他,即便如此,那還是太多、太覆雜了,紛亂的畫面湧入紅沖的腦海時不過一瞬,但猶如百年,他似乎花了很長時間,才閱讀過所有項盜茵珍藏於心的秘密。

一個人究竟要怎樣,才能將自己的心操控到如此地步?竟然讓這份勘破謊言的神通,反而成了晃得紅沖神識一怔的雙刃劍。

除非二百年來,他的每分每秒,甚至每一次眨眼,都是為了等到對視的這一刻。

.

五百年前,因一場意外的火山爆發,覆滅了避世不出的島上家族,只有一個因故被放逐的後裔躲過一劫。

時過境遷,當他修得化神,返回島上家族,卻發現家族已然覆滅,這世間唯一活著的後裔,就是他自己。

他痛不欲生,既為痛失家人親友……也為自己再也無法獲得的想要的道歉和認可。

因此,他施展招魂邪術,召來了亡故之人的魂魄,卻又不舍得他們化為厲鬼。他挖出家族中的每一具屍骨,將魂魄放回體內,就這樣讓這些“活死人”又在世間徒留百年。

他的離經叛道令天為之側目,但他的誠心感動上蒼。

終於,“活死人”們順應規律而消散於世間;而他得窺天機,獲得了天道的恩賜:能夠焚盡世間怨孽虛妄,卻不傷功德良善的不滅真火。

他帶著不滅真火再次行走世間。經過不滅真火的洗練,怨魂放下了仇怨,鬼修灰飛煙滅,妖物化為原形,走火入魔的魔修也幡然醒悟……而求仙大道的無數修士,也能從中獲得啟悟。

這份“啟悟”吸納天地靈力,被凝練成實體後,是既能治愈疾病,也可輔助修煉的萬應靈丹,如今被修士們稱為“引心丹”。

這是如今已不為人知的,引心宗宗主方赭衣的過去,也是引心丹的來源。

至於人丹,項盜茵的回答只有簡簡單單的四個字:非他所願。

但項盜茵似乎知道、他或許是將程珞杉手中的那枚丹藥幽魂當成了人丹,於是,更多的記憶向紅沖徐徐展開。

項盜茵終於出現在他自己的記憶裏,是在日覆一日的枯燥生活中,方赭衣意外撿到了一個因海難而成為孤兒的稚童。

他將這個孩子悉心培養長大,終於在這個孩子第一次領受師命,斬殺妖物,堪稱可以獨當一面時,方赭衣功德加身,當場頓悟——他突破到大乘境界,很快又達大圓滿之境,是千百年來這世間最接近真仙的修士。

而作為方赭衣的大徒弟,隨著引心宗如日中天,項盜茵同樣名聲大噪。他學著方赭衣的樣子廣結好友,尤其多了很多很多的後輩。他欣賞每一個師弟師妹,對他們寄予厚望,哪怕並非同門的江合心、乘嵐也深得他青睞。

沒有厚此薄彼,更沒有謊言。

項盜茵確實屠遍親近的師弟師妹滿門,程珞杉只是其中之一。

但他也同時真心疼愛自己的每一個後輩,程珞杉也並非例外。

紅沖回過神來,竟然不知該作出哪般表情。

究竟是出於什麽樣的考量,會費盡心思害得師弟孤家寡人,逼得師弟走火入魔,卻又真心認為自己這份心意全然出於“憐愛”?

要麽是他催眠了自己,要麽是他對師弟的占有欲已然扭曲,認為這世上師弟只要有自己便足夠……這還是紅沖近日從話本子裏看來的。

紅沖實在無法理解他瘋癲至此的原因,問:“你既然不曾完全煉化镕國王室,程珞杉的父母親族,是想留著他們做什麽?他們還有的救?”

項盜茵氣喘籲籲,仿佛知道他心中疑惑,一邊咳血一邊道:“大道無情,若想飛升,本就該摒棄那些多餘的感情……”

話沒說完,心火覆燃,頓時將他灼得無法言語。

他的心卻說:沒救了,但是這般模樣——也總好過死去。

在他心裏,變成丹藥幽魂這副鬼模樣,竟然比死了更好?

紅沖靜靜凝視他片刻,才沈聲開口:“那這把刀,你又在其中搗了什麽鬼?你還偷了我的眼睛,是不是?就連火山爆發,是不是也是你設下的局?”

項盜茵似乎想轉動眼珠,瞥一眼貫穿了自己血肉的藏官刀,但他的眼珠動彈不得,只能看著紅沖,緩緩道:“他只是想回家了……你應該比我清楚才對。”

紅沖眉心緊鎖:“我怎麽會知道?”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這雲裏霧裏的話,竟然真的不曾激發心火焚燒,給了項盜茵幾分喘息之機。

“我說不了。”項盜茵說:“你已經看到一切了,我說不出來的……就是連我自己都已忘了。”

話音剛落,他又痛得彎下身去,紅沖讀到他的心說:並非忘卻,而是不能記得、不敢記得。

他能將意識控制到這等地步,可見神識如何強大,幾乎可以說是無堅不摧。可銅墻鐵壁如他,竟然也會說,有連記都不敢記得的事情——紅沖只能想到一種可能,那便是項盜茵曾經遇到過類似的人,也擁有過自己如今的這般神通,能夠勘破一切謊言與虛偽。

而他的神通,分明就來源於不滅真火,朱不秋卻說,這是被自己拋棄的“權能”——可這雙眼睛分明是被朱不秋所奪去,又怎麽能算是他自己拋棄?

究竟是天道將這份啟悟先後賜給了方赭衣和他,還是就像朱不秋曾奪走他的雙眼一般,也有人偷走了本該屬於他的權能?

“我知道,你問起‘人丹’,不是為了程珞杉,就是為了文含徵。”項盜茵又說:“人丹並非我所造就,但你確實該問問我,‘人丹’究竟是什麽。”

紅沖不喜歡這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但這個問題他無法拒絕,於是順水推舟問:“有關於‘人丹’,你都知道什麽?”

“鬼修靠吞食生魂修煉,最偏愛妖靈,我想這你是知道的。”項盜茵道:“但妖靈難得,且鬼修境界越高,越難突破。”

這話說得倒不錯。

大道並非無情,而是大愛,人要登仙,便是摒棄小愛,頓悟大愛的修行;妖也同樣,只是若不先學會七情六欲,那便是純粹的無情。

對於鬼修來說,確實是修行不久的妖靈為佳,因為人魂哪怕是無知稚子,也大多比妖有更多覆雜的情緒與雜念,既不利於修行,更易遭反噬。但這其中也有個矛盾在,便是鬼修所吞食的妖靈修為愈高,自己所能得到的進益越多;可妖靈本就罕見,若要修行久,難免沾染七情六欲,便有了如人生魂的缺點。

吞食生魂有傷天和,這條登仙路困難重重,也算是天道的懲罰。

“所以他們想出來一個辦法——自己養一個心地至純至凈的人做‘人丹’,一點一點培育長大,從小就抽走一縷魂去,‘人丹’缺魂少魄,往往癡傻固執,自然比常人心思純凈;而由自己親自教養,取用時哪怕親自動手,‘人丹’也難有太多怨念。雖然比不得妖靈,但到底好過尋常的生魂。你說是不是?”

項盜茵聲音溫柔:“善儀真尊壽逾五百,你覺得以他的境界,究竟什麽人值得他老樹開花,親自孕育一個孩子?卻又這些年,從來不曾聽聞他有一個愛重的道侶?”

“那分明是他通天路上的儲備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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