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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水覆難再收(三) 是故意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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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水覆難再收(三) 是故意的嗎?……

紅沖握在藏官刀上的手微微顫抖, 卻最終沒有狠下心來,將刀從項盜茵肩頭抽出。

“所以他灰飛煙滅……是被善儀真尊吃了。”他的雙眼死死盯著項盜茵, 而項盜茵除了因失血導致的面色稍顯蒼白外,並無異常,足以見得他並未說謊。

如果文含徵是善儀真尊所圈養的‘人丹’,方三益便是定寅真尊所圈養的‘人丹’?也難怪孔憐翠無法信任定寅真尊,生怕竊丹方一事稍有波及方三益。

可是妖靈罕見,難道孔憐翠就真的逃過了定寅真尊毒手嗎?

無晨谷之事如今實難考證,如今面對著項盜茵, 紅沖只能擠出一句:“那引心丹為什麽不能救他……”

話音未落, 紅沖自己已有了答案。

失魂少魄,說是不人不鬼也不為過,哪裏是一枚丹藥能救得了的?

誰知項盜茵卻是一怔,反問道:“他吃了引心丹?哪裏來的——是我給你的那枚?”他很快反應過來, 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沒有被發現,說不定你真可以做到……還得多謝他啊!”

“你什麽意思?”紅沖真氣湧動, 目光沈沈。

項盜茵原本想用這顆引心丹來讓自己暴露?可是按照他的記憶,引心丹分明該是天地靈力與方赭衣從不滅真火中所得的頓悟而成——也正是因為不滅真火僅在方赭衣手中,才只有方赭衣能煉出引心丹來。

如果現在的項盜茵沒有在說謊, 那就是剛才,紅沖所讀到的記憶並非真相。

難怪項盜茵明明都已將記憶放開, 卻還是被心火燒得疼痛難忍。

不僅如此, 似乎項盜茵自己對此也並非全無所知, 恰恰相反, 項盜茵甚至早有預料。

“哈哈哈哈哈哈,果真是天無絕人之路……”項盜茵狂笑得幾乎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道:“既然你沒吃, 那我也沒什麽好怕的了,就告訴你吧。”

“等等,”紅沖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搶先道:“我還沒問完,還有小草呢?你在主峰見過他,對不對?”

“是程珞杉告訴你的。”項盜茵了然道:“師小祺啊……一開始,我還以為他是你派來的。”他倒是也絲毫不掩飾自己早就認出了朱小草的身份,聲音低了幾分:“但是文含徵到底死於誰手,朱小草如今又是如何,這兩個問題,我只能告訴你其中一個。”

他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眼下是何等的狼狽,還想拿出在楓靈島上那個風光無限的鬥魁真尊的氣度,作出游刃有餘的姿態來:“畢竟我說了,我忘了,至於能想起來哪一個,你來決定。”

紅沖威脅:“你以為你有得選?你猜猜我問了一個之後,再把你揍得半死不活,你還能不能想起來其它的?”

“想不起來。”項盜茵微微一笑:“因為那時候,乘嵐就來了。”

哪怕明知感知範圍內並無那股熟悉的氣息,紅沖仍然在聽到“乘嵐”二字時心口一窒,這把軟肋拿捏得很巧妙,但他面上並不露怯,冷笑一聲:“我又沒把你怎麽樣,哪怕他來了又能如何?”

他耍起賴來,也是全然不顧如今二人姿態如何——他用劍把無力反抗的項盜茵釘在地上,還用一只腳踩著項盜茵的胸口,真是十分兇神惡煞的做派。

“哈哈哈哈。”項盜茵又笑了兩聲,說:“時間不多了,你快選擇吧。”

也不知項盜茵究竟如何做到,紅沖在心中連連默問,卻不曾讀到任何答案,無論是“文含徵死於誰手”還是“朱小草如今怎樣”,仿佛真的如項盜茵所說,這一切項盜茵想忘就能忘得一幹二凈,但要想起,也能隨時想起。

他又細細思索這兩個問題。文含徵的死因原本已經說開,該是因為身為善儀真尊圈養的人丹而魂魄有缺,因此在火山之難中,善儀真尊吞食了他的魂魄。可項盜茵一聽他曾服過引心丹,也態度大改,似乎和方三益不約而同地將兇手歸結於引心丹……又或是方赭衣。

而朱小草如今怎樣,紅沖更是一頭霧水,他期冀於項盜茵能給出一個他從未設想過的回答,又怕這也是項盜茵的文字陷阱——如果先到一就這樣告訴他,朱小草已命喪火山,又該如何呢。

似乎兩個問題都有跡可循,又似乎盡是項盜茵的陷阱,紅沖心裏的那股不安愈演愈烈,電光石火之間,他仿佛察覺到冥冥之中,有另一雙手,將所有人推向該去的位置上。

可他唯獨不想任人當劍使。

他望著項盜茵,終於擰著眉毛沈聲開口:“我問你,那個你第一次揮刀殺死的妖物,那個令方赭衣‘功德加身’的妖物,你把他……我的屍身給了方赭衣,是不是?”

項盜茵怔了片刻,似乎沒想到他兜兜轉轉,竟然回到了一開始從自己記憶中看到的那段過去。他大笑出聲,忍不住道:“你果真敏銳……不滅真火,果然什麽都逃不過不滅真火啊……”

喃喃自語聲中,鮮血源源不斷地從項盜茵的七竅迸出,紅沖連忙將真氣註入他體內,卻意識到這與他的傷勢無關,也並非真氣,而是他的識海瀕臨渙散。

可是好端端地,怎麽會識海渙散?紅沖忽地反應過來,是他自毀神識了!他學著乘嵐誤以為自己入魔時,為自己梳理識海的模樣,當機立斷擡手按住項盜茵額頭,神識主動探出,試圖穩住項盜茵的神識,卻是蜉蝣撼樹,螳臂擋車。

“其實在乘嵐院裏見到你時,我並不知道那是你,如果知道的話……我一定及時插手,棒打鴛鴦。”項盜茵合上雙眼,但嘴巴甚至煞有閑情地悠然感概。

“少廢話,誰許你自毀了?先回答我的問題!”紅沖急不暇擇,明知徒勞無功,他還是毫無保留地釋放釋放真氣和神識,試圖做些什麽能吊住項盜茵的一口氣。

哪怕他們的角色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調換,輪到曾經受審的“惡妖”來審判高高在上的鬥魁真尊,終究無法做到將一條性命在掌心把玩——假若一個人死志已絕,即便真仙在此,也留不住他的魂。

神識自毀,識海渙散,那可是死得幹幹凈凈,連條殘魂都不剩了……文含徵灰飛煙滅,至今死得不明不白,如今又要重演一回,紅沖簡直要恨死項盜茵了:為什麽呢?就因為乘嵐要來了嗎?是故意的嗎?

他該怎麽跟乘嵐交待啊。

就在識海的最後一片從他指間如沙般流散之際,紅沖終於又聽到項盜茵的聲音:

“你說得沒錯,蓮子給了師尊,殘根……被我弄丟了。”項盜茵遺言飄渺:“但是幸好……幸好你總能找回來……”

他的神識就這樣消弭於天地之間。

程珞杉若有所覺,沖進山洞中,步伐逐漸緩慢,最終停在那具屍體旁。

這人活著時在凡間與仙門翻雲覆雨,造下不知多少殺孽,天道卻不曾收回他修習雷道的機會;這具屍身死得猙獰,肩頭一處血肉模糊的傷,體內的血幾乎盡數從七竅中湧出,以至於這張臉現在白的地方白得像紙,可被血染得殷紅的嘴,居然僵在一個似乎滿足的微笑裏。

真是爽快,也很可惜——程珞杉多想親手殺死他。

紅沖有些恍惚地起身,那股不安愈演愈烈,讓他心口發燙,幾乎無法思考,語無倫次道:“我們走,快走,別讓乘嵐發現……”

“乘嵐怎麽會發現?”程珞杉莫名其妙。餘光瞥見地上那具屍身的手緊緊握拳,似乎攥著一樣什麽東西,他毫不留情地伸手掰開,發現那是一個錦囊。

織銀錦緞,裹著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字決,也不知原本就是殷紅顏色,還是沾上了項盜茵的血才變成這副血腥模樣。

程珞杉破開字決,發現那裏面盛放著一團丹藥幽魂,和他的那顆別無二致。

五十多年前,程珞杉在激憤之中走火入魔,親手奪走了這近百條鮮活的生命。他因此承受天譴,被天雷劈得奄奄一息,生死關頭,是前來收走禮國王室生魂的項盜茵,順手替他擋下了天雷的最後一擊。

程珞杉因此逃出一命,卻在之後流亡的很多年一直在想,為什麽不叫那道天雷劈死他好,為什麽要留著他一個人人喊打的魔修茍活於世。

後來,他終於為自己找到了一個目標:他是為了報仇才活下去的。

既然已經墮於魔道,程珞杉早就無所謂什麽堂堂正正、親手行刑的追求,他要的只有一個——讓項盜茵死,死得越慘越好!

而今就在他眼前,項盜茵自毀神魂,消弭於天地之間,還大大方方地將禮國王室的丹藥幽魂握在手中,生怕他看不到一般。

他心臟狂跳,既有費解,也有激動,費解的是項盜茵竟然不曾如那時所說,將這枚以宗族生魂煉制的丹藥吞服,助長修為;又激動和慶幸於這是禮國王室,覆滅镕國、殺盡镕國人的仇人,他報仇的機會近在眼前……

那團丹藥幽魂被程珞杉捏得慘嚎連連,眼見著就要煙消雲散,卻有另一只手輕輕搭上。

紅沖說:“殺人不過頭點地。”

仇怨只在生命之間,哪怕涉及妖物、魔修,也不追究魂靈,任其往生,罪孽自有天道懲戒。

正因仙門大多以此為銘,鬼修才格外不受人待見,殺了人還要折磨魂靈,斷往生循環之規律的,皆為下下等。

這也是程珞杉在引心宗時,所習得的道義。

可他如今已墮入魔道,又有什麽好在乎的呢?

紅沖又低聲補充一句:“丹中確實有玄機,留著它細細研究也好——莫再多言,我們快走!”

程珞杉咬咬牙,只得將這團禮國丹藥幽魂放入乾坤袋中,與紅沖一道從陣法離開。

他們綁架項盜茵時,是從交界地那片無主之地而來,走時卻將陣法轉向另一個方向,約莫離霜心派的地界不算遠。

紅沖心神不定地靠在牛車上,很想靜下心來細細琢磨一番從項盜茵這裏得來的線索,卻不知為何,那股焦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幾乎攪得他連呼吸都不順暢了。

程珞杉察覺到他的異常,回頭問了一聲:“怎麽回事?受傷了?”不料一瞥到紅沖,就被嚇了一跳,驚呼出聲:“這又是什麽意思!”

紅沖順著程珞杉的目光低頭看去,才發現牛車上的麻布正在熊熊燃燒,而火源來自於……自己的臉。

他擡手摸了一把臉頰,才發現又是那火苗般的眼淚滾了一臉,該說是淚如火雨,興許才恰當些。他用真氣拍滅了火焰,手掌貼在發燙的心口,只覺得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向他發送信號。

究竟是什麽?他不知道。

紅沖喃喃自語:“快走,早點回去……不能讓乘嵐發現。”

“乘嵐怎麽可能發現。”程珞杉無語。

紅沖也無法道明,誠然乘嵐此時應當在香蘭山脈,根本不會出現在交界地,他卻還是無法控制地局促不安,活像是被抽了一根脊骨,坐都坐不住。

他總覺得,似乎有個噩耗離他越來越近,仿佛正追在牛車後面,甚至馬上就要啃上牛車的木板了——“砰”地一聲,一個石子卡了車輪,咯得板車有一瞬間稍微離地。

紅沖忽然翻身下車,不顧程珞杉的呼喊,向著反方向禦刀行去。

他知道了,不是有誰在追他,不是乘嵐正在趕來,移動的是他,是他在遠離……在遠離他曾經的家,那塊分明是亂葬崗,卻叫“翡翠林”的荒地。

是那塊由青竹杖打磨後,沒有刻字的竹片,那片本來他想用來做成自己墓碑的竹牌,那片被放在他懷裏的竹碑,正貼著他心口發燙。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因為他已經歷過一次,卻將這一切拋之腦後,直到今時今日才如夢方醒。

百年之前,一個青澀的少年修士擡手揮劍,在海邊砍下一朵蓮花,取走了蓮子。

那時的蓮花,也是如此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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