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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豈是蓬蒿人(八) 雲裏的那位仙長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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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豈是蓬蒿人(八) 雲裏的那位仙長被山……

香蘭山脈的春天來得很晚。

一直到清明過後, 一場春雨落下來,才真正算是春意盎然。

似乎春回大地, 也把紅沖丟了的魂帶了回來。

乘嵐還需時常返回山上的雲觀庭,宗門事務有許多亟需他這個大師兄處理,因而白日裏時常不在山腳下的私宅中。

而這一回,乘嵐一連多日出去剿鬼,回家路上便看到私宅裏多了一間夥房。

他落進院中時,紅沖正在竈前忙碌,鍋裏燒著一條紅燒魚。

乘嵐回頭看了一眼池塘, 只見池塘裏的錦鯉果然少了一條。

他曾以為紅沖從市集裏買來這些錦鯉, 養在池塘裏是為了和它們做朋友……

乘嵐沈默片刻,心道自己還是不夠了解紅沖。

修行之人辟谷之後無需進食,像項盜茵那般偶爾貪圖口腹之欲的都算罕見,他沒想到紅沖比之更甚——時不時在山下的凡間城鎮買些食物, 竟然都無法滿足紅沖,如今甚至要搭一間夥房自己做飯。

而且, 還把“朋友”燒熟了吃。

紅沖回頭,正巧招呼乘嵐落座,他轉身把紅燒魚端上桌案, 自賣自誇起來:“是不是隔著幾座山頭就聞到香味了?嘗嘗我的手藝。”

乘嵐很想婉拒:他辟谷多年,沒有進食的習慣, 如今聞到紅燒魚的香味, 心中毫無波動……但迎著紅沖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他還是勉為其難吃了一口, 讚賞道:“好吃。”

實際上味道如何,並非乘嵐不肯細細品味,實在是舌頭早已嘗不出花樣, 吃什麽都味同嚼蠟。

凡緣斬斷,心境變了,自然品不出人間的味道。

紅沖似乎被他的偽裝騙過去了,得意道:“那是。昨天我在水裏睡覺,它竟然敢偷偷啃我手臂!今日就讓你替我報仇。”

乘嵐:……

乘嵐摸了摸鼻子,多少有幾分心虛——真是抱歉,他也啃過紅沖的手臂,不過不是在水裏啃藕,而是……便不是青天白日該想的了。

他這小動作逃不開紅沖的眼睛,紅沖哼笑一聲,促狹道:“想哪去了?”

乘嵐已自我反思了好幾回,生怕他在朗朗乾坤之下吐出什麽虎狼之辭,連忙糊弄道:“想到我不在家時,你也很充實,這便很好。”

實則看到紅沖如此活潑,全然不似月前那般整日萎靡,以淚洗面,他確實安心幾分。然而安心之餘,卻又生出些莫名的愧疚來。

既對紅沖,也對文含徵,對朱小草。

雲觀庭偏安一隅,仙門中再是風起雲湧,餘波總是要過去很久,才能漸漸傳到香蘭山脈來。而這片山脈又太過廣闊,宗門庇護的地界每日都有數不清的事務等著他去做。

以至於故人離去已快半年,乘嵐仍然沒能查清真相,不僅如此,似乎離真相越來越遠。

因為乘嵐不肯低頭。

火山之難後,項盜茵代表著引心宗四處交際,讓各大仙門之間多了許多避不開的事務。幸而善儀真尊無意與方赭衣重修舊好,才讓乘嵐也能借機回避許多項盜茵拋來的橄欖枝。

然而,乘嵐竟不知該不該為善儀真尊的這份“善解人意”而松一口氣——死的人分明也有他的親生兒子,而這一條命,激不起善儀真尊心中的一絲波瀾,仿佛只是死了一株院子裏不大受人關註的蒲草。

那些煩擾的事務,和理不清的感情,千絲萬縷纏上乘嵐的手腳……他終於寸步難行。

他才知道,原來“報仇”二字,遠不只是“變強”而已。

但幸好,還有一件事能令他稍微生出幾分松快愉悅來。

紅沖指著那條紅燒魚:“我的刀法也練得很不錯吧?”

盤中魚身被剞出利落的兩種刀紋,交替出一片規律漂亮的菱形紋,經過熱火烹飪更顯得十分美觀。乘嵐亦點頭讚許:“也很好。”

比起方才對味道的誇讚,這句便明顯更真誠許多,蓋因他確實能夠評判,也親眼所見,這些時日紅沖的刀法確實突飛猛進。

紅沖於是美滋滋地端出燒好的飯,坐在乘嵐對面吃起來。

乘嵐不欲多吃,他也不再勸,二人一個吃,一個看著,也算各得其樂。

倒是乘嵐看了一會,不自覺地憶起今日在城中的聽聞來。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見紅沖擡頭,目露疑惑,又說:“沒什麽。”

飯後天色漸暗,牛毛細雨飄進院中,乘嵐在檐下打坐,等著紅沖收拾好了院子回屋裏來,卻見紅沖披上蓑衣,拿著鬥笠要出門去。

乘嵐眼皮一跳:“你要出去?”

紅沖沒回頭:“去買豆腐。”

俗話說早不買豬肉,晚不買豆腐,這眼見著都快入夜了,誰會挑這會功夫去買豆腐?只有乘嵐這個若非要事,從不在民間停留的“仙長”會不曉得這道理罷了。

他叮囑了一聲:“早些回來。”似乎每每離家時,聽到紅沖如此叮囑,讓他十分受用,他便也將這凡間的習慣學了來。

紅沖撲哧一笑,戴上鬥笠說:“早不了。騙你的,是去扈鎮的阿樹家打麻雀牌。”臨走前,他又隨手拎上檐下放著的一個提盒,晃了晃:“剩飯拿去餵阿樹。”

乘嵐:……

可能紅沖的日子也有些過於充實滋潤了點。

他毫不懷疑地合上雙眼,繼續打坐修煉。

卻不知,綿綿雨絲中,一道蓑衣鬥笠的身影走出人煙罕至的山林,卻並沒有去到扈鎮,而是逐漸隱沒在月色中。

.

程珞杉在枯井裏等到月上中天,終於等來了遲到的人。

對方才落入井裏,就抖了程珞杉一頭一臉的水。還沒等程珞杉擦拭幹凈,脫蓑衣、摘鬥笠的動作,又甩得程珞杉渾身濕透。

程珞杉無語:“雨沒這麽大吧?”

“為了堵住你的嘴。”紅沖隨口說:“我的東西呢?”

一轉頭,便看到枯井掩飾下被辟開的這處空間,角落裏還蹲著幾個新面孔,都是魔修。

紅沖失笑出聲:“一副麻雀牌,用得著這麽多人一起來送?”

“不是。”程珞杉搖搖頭:“是大家想見你。”

這幾個人都是魔修,便是程珞杉的那些同夥們。

哦,現在應當也算是紅沖的同夥了。

紅沖又擡頭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天花板”,問:“這是誰做的?”

順著枯井挖出來一個藏身之處容易,但此間竟然布置下隔絕感知的陣法,讓紅沖都險些沒反應過來,這可不容易。

他便想到,興許程珞杉上次潛入楓靈島,卻能潛逃出獄,視楓靈島大小陣法、監管於無物,恐怕除開他曾為引心宗弟子,熟知關竅之外,也有這陣法的功勞。

一個魔修便主動道:“是我做的,恩人。”

“?”紅沖又看向程珞杉,問:“誰是恩人?”

程珞杉也看著他,說:“恩人。”

紅沖:……

程珞杉貼心地為他解釋:“大家都很想念自己的親人。”

紅沖便明白了,是他前些日子琢磨著,將這份耳邊時時有哭喊的困擾分享給該分享的人,便把神通折騰到了飲食上。一鍋他眼淚和面蒸的饅頭分出去,現在無需借聽力,吃了饅頭的人都能天天傾聽家人辱罵了。

但紅沖更關心:“好吃嗎?是不是十分暄軟香甜?”

程珞杉和魔修都沈默了。

吃的時候光顧著聽,嘴巴裏只有眼淚的鹹澀,哪裏曉得味道如何。

見幾人面面相覷,紅沖便知道這幾人也根本嘗不出好壞來,冷笑一聲:“沒品的東西。”

程珞杉把搜羅來的麻將牌交給紅沖,隨口提到:“你可要當心些,近日鎮上有不少你和乘嵐的流言。”

“流言還能怎麽流到我身上?”紅沖並不在意自己,畢竟他都已經是被引心宗帶頭懸賞、大小仙門聯合通緝的惡妖了,還有什麽好怕的?不過若是與乘嵐有關,他少不得有幾分好奇。

乘嵐的心不好讀,他這些日子悄悄試過太多回,竟然沒能讀出什麽秘密來,要麽是乘嵐毫無城府,要麽就是乘嵐待他實在心口如一,一句隱瞞都沒有。

他直接忽略了前一種可能,便不得不承認對乘嵐束手無策——但凡有任何與他有關的苦處,乘嵐都不會帶回家裏來,且並非放在心裏卻不宣之於口,而是心裏也真的不惦記。

程珞杉卻欲言又止片刻,委婉道:“鎮裏人說,‘雲裏的那位仙長’被山中精怪迷了魂,金屋藏嬌,樂不思蜀了。”

“金屋?叫鎮上人來看看我家哪有一樣金子做的東西。”紅沖呵呵一聲:“我在鎮上買東西時,怎麽大家對我都只是尊重、祝福?”

程珞杉不知道他在鎮上行走時是如何光景,卻明白議論人不能當面的道理。他沈吟片刻,緩緩說:“興許是因為仙門中的傳言。”

紅沖才眉心一蹙,露出幾分認真來。

“那些道貌岸然的‘正派人士’,都信了項盜茵一面之詞,包括善儀真尊,只有乘嵐一直主張要調查真相。”程珞杉說:“可乘嵐也拿不出證據來,漸漸地,就有參加過萬仙會的人說,乘嵐與‘惡妖’春風一度,一日夫妻百日恩……加上善儀真尊如今也與乘嵐似乎不睦,這些說法流傳到民間,就成了乘嵐在萬仙會時就貪圖妖物美色,這回又被山裏的狐貍精迷惑,背信棄義,大抵就成了這般模樣。”

其實仙門與民間的傳言,還要更甚幾分,諸如“師弟屍骨未寒,乘嵐就與殺弟兇手茍且到了一起”、“乘嵐貪欲忘本,連師門都拋到了腦後,整日只顧與妖尋歡作樂”此類。

只是程珞杉打量著紅沖的臉色比夜色還黑,已不敢再說了。

程珞杉怕紅沖當場發飆,安慰道:“閑言碎語總要編排些香艷橋段才能流傳開,你別擔心,其實大家也知道,你們的關系並不是……”

“砰”地一聲,紅沖果然氣得把麻雀牌摔了一地。

“豈有此理!”紅沖咬牙切齒:“誰說我是狐貍精?誰說的?而且我根本不是山裏來的!”

不等程珞杉動作,他又蹲下身,一顆一顆把麻雀牌撿回包裹中,抱在懷裏。

“等不了了。”紅沖低聲吩咐:“夏天我們就動手。”

“會不會太快了?”程珞杉正欲詢問,卻只覺得眼前一花,下一刻,枯井中早沒了紅沖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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