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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豈是蓬蒿人(九) 良宵苦短這個那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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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豈是蓬蒿人(九) 良宵苦短這個那個一……

紅沖回到家裏時, 乘嵐還在原來的位置上打坐。

他脫下蓑衣、摘下鬥笠,不顧頭發被扯得淩亂散開。又把麻雀牌隨手一丟, 落了一地,也不收拾,自己直接豪橫地鉆進空處,躺到了乘嵐腿上。

噪音響聲、外物幹擾,都不足以擾亂乘嵐修煉的狀態,只是紅沖這副情態罕見,乘嵐便忍不住脫離入定, 緩緩睜開雙眼。

他見紅沖眼眶泛紅, 大抵沒有十分生氣,卻裝出了百分的委屈來,雙手環抱著他的腰,鼻尖蹭了蹭他腰間的玉帶鉤。

真是……婉伸郎膝上, 何處不可憐。*

“怎麽了?”乘嵐撇開腦袋裏無端冒出來的繾綣臆想。

“那些流言,你怎麽都不告訴我?”紅沖問。

“什麽流言?”乘嵐怔了片刻, 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輕輕搖了搖頭:“我都沒放在心上,又有什麽值得告訴你, 叫你難過的。”

不過,話說到這裏, 他便知道, 紅沖應當是今天去鎮上打麻雀牌, 誤打誤撞聽到了流言。至於為什麽氣成這樣……

“蓮花比狐貍可愛多了。”乘嵐伸手捏了捏紅沖的鼻子。

紅沖便坐起身來, 靠在乘嵐肩頭,欲言又止:“可是……”

他分明有話要說,乘嵐的心思卻不知該說是不合時宜, 還是太合時宜地飄去了別處。

不知妖物是否天性如此,至少在一向克己守禮的乘嵐眼中,紅沖的生活習慣實在有些隨性。

比如此時,紅沖原本穿衣服就有些不仔細,如今這番動作拉來扯去,胸口已然半敞開,乘嵐目不斜視,也無法忽略這好大一片裸露的肌膚,很艱難才壓抑出就要冒出喉頭的那一聲清咳——但還是沒忍住。

夜風以迅雷不及掩耳,迅咳不及側目之勢,合上了紅沖的衣襟。

紅沖就知道他沒在認真聽,低頭一看自己那嚴絲合縫的衣領,笑了一聲:“都不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了,也還是不行?”

“行。”乘嵐說:“怕你著涼。”

且不說這妖物是何等體質,便說如今已近谷雨時節,怎麽會著涼?紅沖正要反駁,就見不知何時,雪花偏偏飄落,池塘水面已積了一層霜花。

四月飛雪?

不對……紅沖才反應過來:“你作弊。”

是幻術。

“現在相信了?”乘嵐微微一笑。

幻術玄妙,是影響人心的術法,欲於此道有所進益,必須自身意志堅定、心如止水,但凡存了一絲雜念顧慮,都難免自傷。

換句話說,他如今能用得出幻術逗紅沖開心,足見他方才所言非虛,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確實沒在他心中激起絲毫波瀾。

只是這又難免叫紅沖憶起朱不秋來。

自從離開翡翠林,他也如朱不秋所說,再也沒喚過一次“師尊”。

朱不秋曾說他“長大了,不好騙了”,紅沖曾因為這不過是敷衍之言,如今卻大約琢磨出來些所以然來——他這雙眼睛能勘破一切虛偽妄象,在他取回自己的眼睛之後,恐怕朱不秋是確實無法維持幻術了。

而他因此更想問問過去。

數十年如一日的幻術,朱不秋也心甘情願地與鬼為伍,讓這場專為他而編織的美夢顯得如此“天衣無縫”……莫非這麽多年來,朱不秋的心,真的就古井無波至此嗎?

被欺騙的憤怒,夾雜著被拋棄的委屈,曾讓他萌生出千萬句“憑什麽”“為什麽”——憑什麽他這麽好都不要他?為什麽這麽多年的感情,都能說拋棄就拋棄?哪怕是演的……這麽多年來,都沒有過哪怕一瞬間的假戲真做嗎?

漸漸地,他卻明白了朱不秋的想法。

如果一切恩怨情仇原本始於他的心願,而非朱不秋悉心編織;如果這十餘年對於朱不秋上千年的生命來說,不過是打個瞌睡的功夫……興許他無法割舍的感情,他不肯從夢中醒來,對朱不秋來說,才是麻煩,是無事生非。

見他若有所思,乘嵐問:“怎麽了?”

“想起另一個會幻術的妖了。”紅沖只能說。這些事他從前不曾與乘嵐細說,如今事已經過去了這麽久,想說些什麽時,卻已不知從何說起。

乘嵐若有所覺,安慰了一句:“人各有命,妖亦如是。”

沈吟良久,紅沖終於說:“我做了一個很真實的夢。”

夢裏有什麽呢?他已不願回想,他只是說:“夢為什麽比幻術難以識破呢?大抵是因為夢是我心中所求,便不會懷疑這一切。你的幻術,或許也可以如此。”

“可我怎麽知道別人心中所求為何?”乘嵐下意識道。

“那重要嗎?”

乘嵐一怔。

是啊,或許不重要,畢竟他用幻術,更多的是起到牽制、迷惑的作用。就像刑場上他叫項盜茵一時錯亂,誤將自己與紅沖混淆,於是項盜茵連忙出手,卻一掌拍到了自己身上。

如果他肯將幻術的主動權更加放開,任由項盜茵所夢,而自己順夢而為,恐怕效果還能更好。

只不過一旦讓渡了術法的主動權,施術者又該如何保持清醒……他正想著,一只手就輕輕搭上他心口。

頃刻間雪花消散,乘嵐斂目看去,只見搭在他心口的分明是……露殺劍的劍柄。

“這位仙長大人,修行不想,”紅沖笑意盈盈地湊在他耳邊,吐氣如蘭:“想纏綿。*”

施術者讓渡主動權,卻沒能維持本心,術法反叫對方鉆了空子,反將一軍,便是如此後果了。

乘嵐臉頰飛紅,很想反駁一句:那分明是紅沖用這招來勾引他,分明是紅沖先用美色惑人……卻不得不承認,也怪他居心不夠純良,這才中了再明顯不過的計。

他一時赧顏汗下,側過頭去。

紅沖又換了一邊,貼上他耳畔,低聲說:“仙長,再試試吧。”

“惡妖”低語,落在乘嵐耳中,就成了無法拒絕的溫言軟語。

乘嵐不曾回話,只自顧自地恢覆打坐,似乎已然重新入定,唯有神識微動,在紅沖察覺不及之際,悄悄地施開幻術。

紅沖不知他這反應究竟是答應還是無視,便提起十二分精神,卻仍舊不曾察覺任何異常。

他漸漸軟了膝腿,趴在乘嵐的背後打哈欠。

乘嵐拍了拍他的腦袋:“困了就去榻上。”

“兄長的腿上不能臥?”紅沖反駁。

“能。”乘嵐還是那句話:“怕你著涼。”

這回沒有降雪配合他的“誑語”,乘嵐便偏過頭去,在紅沖臉上落下一個輕如雪花的吻。

紅沖眨了眨眼睛。

這……對嗎?

可情不自禁也不過是這短短一瞬,便有緋色又爬上乘嵐耳尖。

乘嵐清咳一聲,合上雙眼繼續打坐,袖袍中的手卻沒忘記掐了一個決,將一層真氣覆在紅沖周身。

真氣阻隔了微涼的夜風,像披上了一件暖絨絨的鬥篷,卻又沒有厚實的重量壓在身上。

似乎倒也是乘嵐一貫的風格。

紅沖一時竟然無法分辨這究竟是不是幻術,是乘嵐的幻術突飛猛進,且心智之堅更甚術法之高,還是這一切……真的就是自己認為會發生的。

但打赤腳不怕穿鞋的,他總有辦法。

他披著那道真氣,把乘嵐和自己都裹在其中,捂成了一團。也不知他使了什麽把戲,乘嵐想散去那道真氣竟然不成,反而叫那層披風裏混入了一絲火真氣,把兩人包在其中,溫度攀升。

乘嵐面紅耳赤,也不知是熱得還是窘得。在“作繭自縛”的真氣包裹裏,他一邊與紅沖鬥法,又不好太過於認真動手;一邊故作嚴肅斥道:“不許胡鬧!這可是在外面,幕天席地……”

“我們妖物一向如此,你第一天曉得嗎?”紅沖面頰也稍染一層緋色,他故意靠在乘嵐頸間,將氣息噴塗在乘嵐下頜:“在化作人形之前,我一直是如此……”

話及此處,卻是戛然而止。

一直如此嗎?紅沖試圖回想,卻發現自己對化形為人之前的記憶一片空白。一切記憶始於那個陌生的街頭,不知過去了多少個日月,他撿到一個被“施舍”來的硬窩窩頭,被硌下來好幾顆牙……然後,朱不秋找到了他。

那是他靈智誕生的伊始,妖物皆是如此,此前的歲月盡數沈淪在一片混沌中。若是飛禽走獸興許能早些靈智覺醒,但他是一朵蓮花,會靈智醒來得緩慢些,似乎也是必然。

可是他又是怎樣來到那個破物堆的呢?他為什麽會懵懂至此?那些權能又是從何而來?又是誰賦予他的,還是……

他沒來得及想通這一切,乘嵐終於無法忍耐。

真氣爆發,那層無形無實的鬥篷被掀上了天,在半空中就失去掌控,消弭於無形之中。

風蕩開了鬥篷,卻不舍得把人也刮走,又一陣風被引來掃過兩人,帶走二人間多餘的熱度,吹得二人俱是耳目一新——紅沖看著二人打結了的四肢、絞成一團的衣物發絲,才發現他們近得乘嵐抿著嘴不敢說話,因為他眨眨眼,睫毛都會輕輕梳過乘嵐鼻尖的小絨毛。

他故意又動了動眼皮,果然感覺到乘嵐的呼吸都停下了。

“兄長還是這麽見外。”紅沖玩夠了,才擡起頭說。

乘嵐重獲自由,艱難道:“是你太……”

風又起,紅沖眼前一花,再定睛時,只見乘嵐早就換了一副模樣,絲毫不見局促,甚至一只手正搭在他肩頭,光明正大地把玩著二人混在一起的發絲。

乘嵐含笑看著他,終於忍俊不禁道:“我哪有那麽古板?”

還是幻術,這一回,是紅沖陷在其中。

“怎麽沒有?”紅沖反應過來,自知落了下風,反而得寸進尺道:“你雖然沒說,但我知道,你十分看不慣我這無法無天的做派,平日裏我還沒做什麽,你就咳咳咳咳咳!方才還把我領口束得死緊!”

“是怕你著涼。”乘嵐一口咬定。

“那現在不怕了?”

乘嵐點點頭,指尖在他肩頭輕敲,周身一切再次如煙如墨散去,原來幻術到此才算是結束。紅沖定睛看去,二人早已不在檐下,而是在屋中,榻上。

他們的位置也在這不知不覺中調換——乘嵐反客為主騎在紅沖身上,低垂著眉眼看他。

屋裏沒有一點燭火,那雙眼中,卻映出兩點火光。

“我還以為你今晚不回來了,但是既然回來了,那……”乘嵐說:“良宵苦短,且自顧惜。”

於是,一個克制的吻落在紅沖眉心,又逐漸游弋,吞下來不及吐露的字。

燭不滅,羅衣偏敞,終於落進這樁風月事。只道身似琉璃,心卻如酥,再也參不透如何淡泊,哪般求仙。

萬頃波光搖月碎,一天風露藕花香。*

幻術的雪散去,後半夜又下起小雨來,可花不在塘中,人不在廊下。

沒有雨僝雲僽惹人嫌,卻是尤花殢雪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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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出自魏晉佚名的《子夜歌四十二首·其三》。

*修行不想想纏綿。化用“梁兄做文章要專心,你前程不想想釵裙。”出自黃梅戲《梁山伯與祝英臺》。

*萬頃波光搖月碎,一天風露藕花香。出自宋代黃庚的《臨平泊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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