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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豈是蓬蒿人(二) 你要殺我的話,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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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豈是蓬蒿人(二) 你要殺我的話,我就……

天空中鵝毛大雪紛飛, 卻飄得輕柔和緩,因為並沒有狂風呼嘯——哪怕是山頂, 也寧靜得像是在一處靜室中。

因而,這聲出人意料的請求,傳遍了所有人的耳朵。

包括“惡妖”紅沖。

項盜茵有幾分意外,方赭衣卻了然道:“乘嵐,本尊果然沒有看錯你,你是個好孩子。”他的真氣不動聲色地扶起乘嵐,只聽他緩緩道:“既然如此, 便交給你罷。”

待得乘嵐緩步上前, 方赭衣又低聲道:“鬥魁,你盯著。”

這便是要項盜茵兜底,一旦生變,立即動手, 以防節外生枝了——只是不知道,他擔心的“枝”究竟是那“惡妖, 還是乘嵐。

迎著雪,乘嵐終於走到了紅沖身前。

他走得很慢,也不知是雪地裏跪久了, 凍麻了他的腿,還是有什麽旁的緣故。站在紅沖面前時, 他一低頭, 就能看到紅沖的發頂、肩頭都已積了一層雪, 如果遠遠望去, 大約就像紅沖從前白發時的模樣。

乘嵐緩緩抽出一把苗刀。

火山爆發時,方赭衣與項盜茵先後趕來,局勢穩定後, 項盜茵從伏法的紅沖手裏拿回這把刀,還給了乘嵐。

乘嵐知道項盜茵的意思——他不該卷入這件事裏。

可有時候,哪怕明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未必有利,人還是會忍不住往火坑裏沖,因為那火坑裏也有他絕不能失去的至寶。

所以,他曾經向項盜茵陳情辯解許多次。

封山大陣,分明是項盜茵為圍獵方三益與魔修而設下,並非紅沖所為;紅沖擅自潛入主峰有錯,可並未與魔修勾結,更絕無如此燃山殺人的惡行;更何況,方三益偷竊丹方未遂,明明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紅沖實在是無辜卷入此事受了牽連!

哪怕有錯……也罪不至此。

項盜茵卻冷冷地看著他,問:什麽圍獵?什麽竊丹方?他怎麽不知道有這回事?

是了,引心宗參與此事的弟子,除了項盜茵與乘嵐二人,盡皆亡於此難,況且他們唯項盜茵馬首是瞻,哪怕他們都還活著,也會說一句:大師兄說得對。

他又費盡心思求到了方赭衣那裏去,沒能見到方赭衣,只得到一句:

乘嵐,被害死的人裏,可是也有你的師弟文含徵,他屍骨無存,別說令人寒心的話。

是啊……乘嵐怎麽能忘得了呢。

他從小疼愛到大的師弟,是在他懷裏化成一捧灰的啊。

可是越是如此,他才越是知道這其中有鬼——他分明護著文含徵離開主峰了,可為什麽,為什麽……是因為方三益那個鬼修在文含徵身上動了什麽手腳?他不明白,所以才更想要揭開真相,他要找到真正害死文含徵的仇人啊!

怎麽能讓紅沖,就這樣成了一個替罪羔羊呢。

然而,乘嵐也是直到這幾日,才終於真正意識到自己是如何的渺小。

火山之難中,他留不住自己懷裏的師弟。

欲加之罪下,他也保不住那個被冤枉的心上人。

他能拿起來的,似乎只有這把引起諸多事端、令他厭棄不已、甚至悔不當初,責怪自己為何要執意得到的刀——或許他們真的命格不合,是不是如果他不執意如此,朱小草不會失蹤,文含徵不會死,紅沖也不會落得如今這個地步?

是不是,這一切原本該怪他強求呢。

這只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無論是什麽都能舞出一朵花來的手,如今握著一把並不沈重的刀,卻在緩緩顫抖。

終於,刀映著雪光,搭在紅沖肩頭。

紅沖擡起頭去,雪花落進他眼睛,融化成了眼眶裏的一滴淚,他眼睫一顫,卻還是不肯閉上雙眼。

時至今日,能夠視物的感覺對他來說,仍然算不上是熟悉,而更陌生的是,在這個距離,這樣用雙眼靜靜地看著乘嵐——不是咫尺之間,也不是感知。

他突然微笑了一下,無聲地張嘴:你頭發上沾了雪。

“我知道。”乘嵐冷冷回道。

紅沖又笑了一下,心說:也是。

他用目光一次又一次描摹、勾勒乘嵐的輪廓,用口型輕輕說:我對不起含徵、小草,還有你。

但也只有你們三個人而已。

後半句話被他咽了回去。

乘嵐還是冷冷道:“我知道。”仿佛除了這三個字,他拿不出任何別的話來回應了。

又一片雪花落在了紅沖眉心的妖紋上,冰得他微微瞇眼。

你要殺我的話,我就不反抗了。紅沖說。

閉嘴的同時,他終於緩緩合上雙眼——似乎還是不太舍得,忍不住又睜開其中一只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乘嵐。

他沒再說話,乘嵐看著那只水光盈盈的眼眸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卻突然明白了這句未盡之言。

“就讓我再看看你吧。”

終於,乘嵐手上用力,刀斜斜割進了紅沖肩頭。

痛得厲害,紅沖亦是這時恍然意識到,如今嵌在他肩頭的這把刀,方才是刀背向著他脖子的。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他突然聽到一聲低不可聞的話:

“北行有河。”

下一刻,那把刀一沈,刃就這樣敲碎紅沖的肩胛骨,然後驟然抽出。

血花四濺,妖物痛呼著化回原形,飛舞的血在半空中化為點點火苗,轉眼間燃成了沖天之勢!

項盜茵眼神一凝,閃身就到了乘嵐對面,向著那火苗中拍出一掌——不知為何,仿佛他眼花了一般,這一掌竟然拍到了乘嵐胸口。

乘嵐噴出一口鮮血,連刀也握不住了,就這樣被他拍得退出好遠,捂著胸口單膝跪在地上,不住地咳嗽著。

“乘嵐!”項盜茵驚呼一聲,卻顧不上關心他的健康。他擡手喚雨,竟然也撲不滅那團沖天之火。

直到方赭衣向那方向遙遙擡手,才讓那團火焰萎靡下來,漸漸熄滅。

然而,待得火勢停歇,場中徒留雪地上的一片焦黑,和一個狼狽不堪的鬥魁真尊。

“惡妖”紅沖,連同那把刀,俱已不知何處去。

方赭衣臉色一沈,沒等他開口,場中就有人不敢置信道:“他竟然逃了?可我明明都看見乘嵐把他砍成兩半了!”

有了第一聲,就有人附和道:“是啊!從肩頭砍下去的,這也能跑得了?”

“好像是鬥魁真尊突然動手引火……”

項盜茵銳利的目光掃過人群,眾人立刻安靜下來。

乘嵐輕輕擦拭了唇邊的血跡,臉色雪白,卻還是勉強開口:“項兄……你為何……”

“我?”項盜茵自己也是一頭霧水——方才明明是乘嵐抽刀,緊接著突然燃起火來起來,為防生變,他才貿然出手,想替乘嵐了結了那妖。他怕乘嵐惻隱之心,下不去手,且火起在先,他出手在後,究竟為什麽這一掌拍到了乘嵐身上?就連火也成了他點的?

真是顛倒黑白!項盜茵正要反問乘嵐,方赭衣先喚了一聲:“鬥魁。”

項盜茵連忙收勢,恭敬道:“師尊。”

方赭衣看著地上焦黑的痕跡,沈默片刻,才說:“你辦事不大得當了。”

什麽?項盜茵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擡起頭,看著方赭衣,遲疑道:“師尊,方才……”哪怕旁人眼力不佳、哪怕乘嵐使了些小聰明,可又如何能蒙混得過方赭衣的眼睛?他相信方赭衣一定清清楚楚看到了一切!

卻聽方赭衣淡淡道:“本尊沒想到,連你也被那惡妖蒙騙了。”

說著,他手指輕動,用真氣扶起了乘嵐,卻任由項盜茵躬著身子行禮。

“實在是叫諸位看笑話了。”方赭衣無奈搖頭,卻緩緩站起身,走到了那處焦黑的痕跡處。

“本該今日以惡妖之血,報我引心宗痛失弟子的仇,更是給諸位一個交待。不料愚徒辦事不力,竟然鬧出這等笑話來,實在令方某無顏面對諸位道友。”

站在這個“刑場”的最中央,方赭衣緩緩作揖,向四方行了一個禮。

可旁觀諸人誰敢生生受下他的禮?所有人都回以更大的禮,以至於片刻功夫,四周便跪下去幾片人,像一層新的雪皮,覆蓋了烏黑的山頭。

除了方赭衣本人,就只剩下乘嵐和項盜茵還能夠站著,卻也是因為方赭衣施加在二人身上的真氣並未散去。

禮畢,方赭衣挺直了腰板,四周的人卻還有大半不敢起身,方赭衣也不在意,朗聲道:“但諸位道友莫擔心,此事,我方赭衣絕不會任由惡妖逍遙法外。”

他緩緩擡手,作勢在空中虛寫,指尖被逼出的一滴鮮血記錄了他的字跡。

待得寫完,他手指輕彈,那幾行血字便飛上天去,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是什麽——

“惡妖紅沖,罪孽滔天,觸怒天道,我方赭衣誓將要其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以告慰亡靈。此誓以日月為證,天地共鑒,誠請天下道友襄助!”

既是血誓,也是通緝令。

血字在天上停駐片刻,似乎是專門為了要在場中人得以看清,才化為數道紅光掠去各方。

方赭衣道:“方某已將此信傳遞給各派舊友,還請各位道友安心,此事,方某必然追究到底!”

他如此這番行事,哪怕是原本最恨得咬牙切齒的無晨谷諸人與師仰禎,也接受了這個結果。畢竟這次行刑是方赭衣命乘嵐行刑,項盜茵偏要出手,才出了意外;而通緝令傳出去,以方赭衣的號召力,那幾乎是仙門中人無不為襄助,如何還能再叫惡妖逃跑一次?

見眾人面露滿意,方赭衣又道:“今日便叨擾各位道友了,恕方某還要管教劣徒,失陪。”

話音一落,施加在項盜茵身上,叫他保持著躬身行禮姿勢的壓力驟然消失。項盜茵卻不敢擡頭,他百思不解,卻不敢在此表露任何不滿,又是怯又是惱地走向方赭衣身後。

而在方赭衣不遠處,乘嵐也對方赭衣行禮道:“島主,乘嵐辦事不力,求島主責罰。”

方赭衣長嘆一聲,竟道:“不怪你,乘嵐,本尊親眼所見,是鬥魁……唉。”

項盜茵將一切納入耳中,路過乘嵐時,忍不住沈著臉色盯了乘嵐許久,期冀於從乘嵐臉上發現任何端倪。

然而,讓他失望了。

乘嵐也只是回望著他,那目光裏有關切、困惑、無奈……似乎乘嵐比他更要一頭霧水。

直到與乘嵐擦肩而過,直到被傳送走的前一霎——

他忽地醍醐灌頂,想起一個可能,於是不可置信地看向乘嵐。

他看到乘嵐做了一個口型:別忘了,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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