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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豈是蓬蒿人(三) 你怎麽能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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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豈是蓬蒿人(三) 你怎麽能忘了呢?……

楓靈島主峰向北數百裏, 確有一條入海河。

只不過,這數百裏的距離, 哪怕紅沖逃得再快,也不如方赭衣的感知蔓延得快。

在入水的前一秒,他還是被發現了。

被感知擊中的瞬間,他只覺得仿佛渾身上下的每一根骨頭、每一條經脈都被敲成齏粉,連神識都幾乎要渙散,痛得他無法呼吸。

幸運的是,嵌在紅沖體內的這把刀飲血自發認主, 它突然發威, 將紅沖狠狠摔進了水中。

浮冰劃破他的皮膚,碎冰末從傷口鉆進他身體,實在是很痛苦——但也成了迷惑方赭衣感知的助力。他紮在冰上,沒入水中, 任由冰屑將全身血液換了個透,渾身上下再無半點原本的模樣, 方赭衣的感知只顧巡掃他原本的氣息,竟然真叫他成了漏網之魚。

順著湍急的水流,他很快進入海中。

蓮花親水, 哪怕是寒冬臘月的海水,又鹹又冰, 也不會要他的命。

只可惜, 他已經沒有半點力氣尋找上岸的方向了。

所以後來, 他是被別人撈起來的。

紅沖睜開雙眼, 眼前是一個漆黑的洞中,壁上掏了一個空,用貝殼盛著一點燭光。他偏頭看去, 嗅到冷得令人鼻腔發酸的腥鹹氣息,耳邊盡是浪花拍打的聲音,夾雜著稀疏的海鷗鳴叫聲。

他坐起身來,發現自己被人放在藤編席子上,身上蓋著、頸下枕著編起來的曬幹海草,也不知道拿海草來做被子,究竟能不能保暖,但紅沖覺得,方才聞到的腥氣或許有一大半來源於此。

這是一處海邊的洞窟,簡陋得不像話,但洞窟主人執意用海產制作了各種陳設,讓一切都有了一種詭異的溫馨。

而他的手邊還放著一把刀,就是那把邪異的刀。

刀身並無半點血跡,也不知是海水所為,還是撈他上來的人細心濯洗。紅沖看了兩眼,最終沒再拿起那把刀,任由它與曬幹海草為伍。

他循著光,走到洞窟門口,終於豁然開朗。

這個嚴冬的清晨陽光很好,放眼望去水天一色,煙波浩渺,雖然冷清,但也安逸。

紅沖擡頭看向上方,目露警惕。

果然,一道聲音傳來:“你終於醒了。”

一個披著黑色鬥篷的人從洞窟山頂躍下,落在紅沖身側,緩緩開口:“你一定想問,我為什麽要救你。”

那是個穿得很潦草的年輕男人,眉眼端正俊逸,分明是貴氣的面相,也不知究竟是經歷了什麽,如今卻顯得如此憔悴萎靡,仿佛已經被磨滅了所有的心氣,再也提不起半絲幹勁來。

紅沖看著他,卻道:“我見過你……你還是引心宗的人。”

他用的是肯定的語氣,那人也並不反駁,只是原本就蹙起的眉心溝壑擰得更深,補充了兩個字:“曾是。”

他周身上下並無引心宗的任何標志,可紅沖察覺到一絲很新奇的熟悉感。

熟悉是因為他曾在楓靈島上察覺到過許多類似情況,新奇則是因為,這份感知,也是在他成為“階下囚”的這月餘功夫,才逐漸出現的。

不僅如此,他的嗓音也說不上陌生,紅沖確信自己曾經在主峰上與此人打過照面,但不是被引心宗關緊閉期間——而是在他視力還未恢覆的時候,因而,他更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會認錯人。

眼前人,分明就是那個與方三益臨時搭夥的魔修。

火山一難,方三益似乎也殞魂於此,而這個走火入魔的引心宗弟子竊丹方不成,本已早早溜走,又將自己撿回來,意欲何為?

紅沖心中好奇,卻偏偏不想遂他的意,問一句“為什麽救我”,平白顯得自己被人拿捏——況且,這對他來說確實不算是“救命之恩”,只能算是加快了他的恢覆。他一朵水生妖物,哪怕失去意識,在海裏漂個那麽三五十年的,總能自己修覆好,無需他人操心。

於是,紅沖故意道:“沒想到引心宗也有叛出門派的弟子。”

魔修看他一眼,反唇相譏:“我也沒想到引心宗還能有逃出升天的罪囚。”

“謝謝誇獎。”紅沖點點頭。

默然片刻,魔修越過紅沖,走入洞窟的陰影中,在草席旁盤腿坐下,緩緩道:“我已經‘死’了很多年,沒人記得我,也很正常。”

他說這種喪氣話,也不知是等著誰來安慰他,還是單純說說,紅沖便當作是後者,繼續站在洞口呼吸新鮮且鹹腥的海風。

終於,魔修忍不住道:“進來坐下,我有話跟你說。”

頤指氣使的態度,紅沖並不滿意,只管當作是耳旁風。

魔修只好說:“我們有同樣的仇人,項盜茵。”

紅沖淡淡道:“你怎麽知道我的仇人是誰?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不在乎旁人,卻不能不在乎乘嵐的師弟。”魔修說:“還有,那個拿著刀的年輕人。”

紅沖猛地回過頭去。

拿著刀的年輕人……他希望魔修說的是朱小草。

“你見過他?在哪裏?”紅沖連忙湊上前問:“他……”聲音漸漸低不可聞,似乎想要問的話,他心中早已不敢再抱有奢望。

“我跟蹤了他一會,但是他後來去了哪裏,我也不知道。”魔修看著他,認真道:“他一定做了什麽——雖然我不知道具體如何,但如果不是他惹出來的亂子,項盜茵根本不會在關鍵時刻離開主峰,我和方三益也逃不了……雖然最後只有我成功逃掉了。”

“在哪見的?”紅沖又問。

“山腰。”魔修道:“火山爆發之後,他也消失了。”

究竟為什麽會消失?除了命喪火海,似乎也沒有別的答案了。

這並不令紅沖甚覺意料之外,只是他總在期待一個奇跡,而這一次,又讓他失望了。

紅沖低聲喃喃:“怪我。”

作為師兄長輩,他沒照顧好朱小草和文含徵不說,甚至或多或少,兩個人的死都與他脫不開幹系……他甚至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乘嵐。

可是他又能怎樣解釋呢?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拿起刀的瞬間,紅沖眼前一花,就到了山巔。也是那時,他才知道楓靈島上這座高聳入雲的主峰,竟然是一座半死不活的火山。

他本該立刻離開,卻鬼迷心竅地伸手去撈那噴湧的熔巖,甚至化出了原形——不知為何,他竟然覺得此地比水中更令他覺得親近,仿佛原本他就誕生於此……可是,又怎麽會呢?他分明自小化為人形流浪人間,被師尊撿到,這才隨師尊在翡翠林住下了,又怎麽會與千裏之外的這處火山扯上關系呢?

偏偏也就在他被蠱惑的片刻,火山爆發了。

無論草木鳥獸,還是各懷鬼胎的人鬼妖魔,巖漿所過之處,一切都被摧毀了。

唯獨留下一個他。

方赭衣趕來鎮壓火山時,沒有漏下他這個整座山頭唯一的活物,於是,偽裝身份的妖物紅沖,就這樣自然而然地被迫背上所有罪名。

他不是沒想過解釋,可是沒有人相信……到後來,或許也無所謂了,連他自己都在想——是不是真的是我的錯?

如果我不上山?如果我不拿那把刀?如果我不要去摸巖漿……如果我什麽都不做,是不是火山就不會爆發?大家就不會死?

這註定是一個沒有人能回答的問題。

紅沖緩緩擡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和魔修不過一面之緣,如今兩個人陰差陽錯坐在一起,只是因為魔修說他們有著相同的“仇人”,他並不想把自己的痛苦愧疚都展現給魔修看。

靜了片刻,紅沖才長舒出一口氣,擡頭問他:“你是說,火山爆發,是項盜茵所為?”他雖然如此發問,實則並不真心相信幾分。

這等天災,絕非尋常人力可致,項盜茵便是有這等賊心,也未必能作出這等惡行。

“不,”魔修卻搖搖頭:“楓靈島主峰並非尋常火山,那火並不會燒死人。”說到這裏,他看了一眼紅沖,補充一句:“妖魔也是同樣。”

人、妖、魔都被排除,那還能有什麽?

自然是鬼。

“什麽意思?”紅沖驚得失聲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嗓音,艱難道:“可是死的不只是方三益,還有含徵——”他忽地憶起方三益曾說文含徵魂魄有缺,更是心神震顫,“還有引心宗弟子……”

是啊,三百引心宗弟子,怎麽會全都魂魄有缺、抑或是鬼修呢?

魔修卻看著他,從懷裏拿出一樣東西。

那成色看起來像是一枚引心丹,卻又有些不同。

魔修手中的這枚,沒有那赭山玉所雕琢的玉匣盛放,只被一股魔氣裹著,丹藥的淡香形成了一股具有實質的力量,不斷地撕咬、啃噬著包裹在外的魔氣。

而魔修神色如常,大約早已習慣了這份痛苦。他用魔氣將引心丹捧著,虛置於紅沖眼前,輕聲道:“你看看這是什麽。”

“引心丹。”紅沖將信將疑:“……但我仿佛聽到了什麽聲音。”

“是什麽聲音?”魔修立刻問。

“男女老少都有,很多人的聲音,在嚎哭、辱罵……總之不是什麽好話。”紅沖下意識地閉上眼睛細聽,然而,本該因視覺被剝奪而更加敏銳的聽覺,卻並未像想象中那般發揮作用,隱約的雜音反而消失了。

他不得不再次睜眼,奇異的是,這聲音竟然必須要他睜眼看著,才能堪堪聽到,越是看得入神,就越是聽得清晰,甚至逐漸吵得他難以忍受。

很不合時宜地,紅沖忽然憶起這種令人無法忍耐的噪音,並不是他第一次聽到。

被引心宗關押的這些時日,他時常從引心宗弟子周身聽到細微的聲響,就類似眼前的噪音。而在此之前,他第一次聽到這種噪音,是在火山口,他試圖觸摸熔巖的時候。

那時,在這樣淩亂嘈雜的噪音裏,似乎有一道呼喚聲破開萬重,鉆進了他的識海中。

是什麽呢?那話聲在耳歷歷……竟然像是他自己的聲音。

他聽到自己說:你怎麽能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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