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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踏雪曾相過(四) 現在,你可以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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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踏雪曾相過(四) 現在,你可以決定,……

“嘩啦”一聲, 水珠飛濺。

乘嵐緊緊揪著紅沖的衣領,硬生生扯著他出水。

周遭卻已不是湖心島那處寢廬的庭中, 乘嵐瞥到時目光一凝,才覺二人竟然到了海邊。

但四下無人,他暫時顧不得此事。二人落在沙灘上,乘嵐毫不猶豫地掐住他脖頸,一字一句:“你是妖。”

紅沖被他壓在身下,並無絲毫反抗之意,十分輕巧地點了點頭, 只可惜稍一垂頭, 下巴就溫柔地蹭到了乘嵐手上。

乘嵐沒松手,又說:“你騙我。”

紅沖嘴角一彎,似笑非笑道:“我從來沒說過我是人。”

“少油嘴滑舌!”乘嵐手指收緊,多用了兩分力, 掐得紅沖氣息一窒。他垂眼看著身下人因呼吸困難而蹙眉,甚至微微張開了嘴, 便憶起方才那個吻。

頓時,心頭冒出的那點憐愛又成了諷刺,乘嵐咬牙切齒道:“你蒙混上島, 究竟是想做什麽?”

紅沖因窒息而眼眶微紅,聞言, 哪怕氣若游絲, 也忍不住張嘴說了些什麽。

幾乎沒有聲音從他喉頭溢出, 可乘嵐恨自己眼力過佳, 偏偏讀懂了他的唇語。

又或許,那原本也是他搖曳的心裏所想的。

紅沖說:是你先招惹我的。

從那個繡球開始,到東海岸邊地短暫再遇, 再到楓靈島上這兩日的交集,似乎確實如此——是他棋逢對手,又見色起意,紅沖曾或是婉拒、或是回避過他許多次,是他一再糾纏。

明知眼前人目不能視,乘嵐卻還是閉了閉眼,不想叫他看出自己心情,問他:“前些日子那魔修,究竟與你有沒有幹系?”

說著,乘嵐松開手。

這話卻莫名激怒了紅沖,他才重獲自由,就因呼吸太猛而嗆得不輕,哪怕支起上半身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咳得聲音沙啞,卻還是立刻反駁道:“你懷疑我?你別忘了,是你壓碎了我的發簪,才害得我不得不回家!”

一場並不正式的切磋,讓乘嵐背上了這份曾經品味起來頗有幾分暗爽的債。乘嵐陪著他趁夜渡海回家,在槐樹林中為對方做了木雕,又到露州城去逛了早市……可如今這般光景,再憶起過去,仿佛一切都變得別有用心,乘嵐還贈給他的另一支發簪,如今已落在了水中,隨那條白綾一起。

紅沖稍緩過來口氣,若有所覺道:“就因為我是妖,所以你說過的那些,就全都不算數了。”

“是你騙我。”乘嵐聲音低沈:“……也怪我有眼無珠,竟然真叫你濫竽充數。”

“濫竽充數?”紅沖冷笑一聲,暗道乘嵐朝三暮四:從前把他當掌上明珠,如今就成了魚目混珠!他心裏惱得無以覆加,嘴上也毫不留情:“你的真心真是比街上的草芥還要不值錢!”

乘嵐心中最是對此有愧難安,被這話戳中軟肋,反唇相譏道:“你我又有何差?一分錢嘲半分錢,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靜了片刻,乘嵐看到紅沖的眼眶裏蓄出了一汪秋水。

“我與你不一樣。”紅沖輕輕道:“你不知道我是妖,可我一直知道你是人。”

乘嵐望著他,突然心有靈犀地明白了他要說什麽。

“幾千年來,人把妖當外道,從未停止獵妖,想來你也親手斬過不少惡妖……可我從沒恨過你。”

紅沖望著他,那雙分明無神得連瞳仁都沒了的雙眼,如今卻仿佛會說話了一般,平白顯得如此幽怨可憐。

“但我這些年來從未亂過凡間規律,更不曾殺過一個人……哪怕是凡間惡人,我也只管將他們打包送到能管束他們的地方去罷了。”

他似乎知道乘嵐正凝視著他的雙眼,兩顆眼淚像斷線的珍珠,恰到好處地滾落臉頰,口中低聲道:“我是瞎子,可我眼盲心不盲,但是……”語氣轉而變得怨懟,指桑罵槐道:“倒不知誰的眼眶裏裝著的,才是真的擺設。”

乘嵐被他說得悵然若失。

人似乎總是如此,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就如乘嵐——世間有許多妖物在山野林間偏居一隅,哪怕是偶有時候與人類相逢,也秉承著與人為善的原則,從不曾沾染惡孽、結下怨果——乘嵐在凡間仙門行走多年,對此並非全然不知。

蒼天有眼,卻不曾封禁妖的登仙之路,便可見妖只要肯順天應時,便無需趕盡殺絕。這也是仙門一向秉承的原則。

可妖要如何才算“順應天時”?這規則,卻反而由人來制定下。

天道不曾禁止妖行走人間,否則,妖便不會有修煉化形的路可走。

人卻只許妖安守本分,一旦有妖物化人,卻被發現真身,大多只會落得拔骨去筋的下場。

至少,一個遮掩真身化作人形混入凡間仙門的妖,乘嵐見之,第一反應就是認定他別有用心。

哪怕他是一個善妖呢?乘嵐從前沒有遇到過混入人中卻不作惡的妖物,從不曾設想過這個問題,如今終於不得不想。

默然良久,乘嵐嘆了口氣,忍不住關懷一句:“你的眼睛怎麽了?”

罵也罵過,哭也哭過,眼下乘嵐軟下語氣了,紅沖自覺一套軟硬兼施的混合拳已算打完,心中的郁氣也一掃而空。他幹脆躺回地上,雙手墊在腦後,一副悠然自得地樣子:“我是瞎子,你還說我是魚目。”

乘嵐心裏分明已接受了此事,卻也還不肯全然低頭,正色道:“我與你說正事,你的眼仁怎麽散去了?”

“原來你也知道我如今如何可憐,卻還是忍心用惡語傷我,果真在你們人心裏,我們妖總是如此低賤……”紅沖怪聲怪氣地又講了兩句,才趕在乘嵐開口前好好回答:“不知道,我徹底看不見了,真氣也沒了。”

前半句話把乘嵐頂得臉色又黑了幾分,也不知道惱怒中是否含了幾分愧疚,然而聽到後半句,他驚道:“真氣也沒了?怎麽回事?”

此事非同小可,乘嵐哪裏還顧得上與紅沖別那一口氣,他連忙擡手去摸紅沖的手腕,卻在俯身時,瞥見自己領口飄下一片雪白的花瓣,恰巧落在紅沖的臉上。

乘嵐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應當是紅沖的真身。

原來是蓮花妖……他心中既有幾分了然,也有幾分新奇。然而臉色卻又是一沈,黑得像被燎了三天三夜的碳,咬牙切齒道:“你還不收手?”

這片花瓣貼在他頸間,除了關鍵時刻要他的命,還能是為了什麽?乘嵐頓時又覺得自己一腔真心作了花肥——他是一上來就掐著紅沖的脖頸沒錯,可他根本狠不下心動手。

早在雲觀庭眾人與項盜茵來找他之前,他就對紅沖的妖物身份早有猜測和證據,若他真的那般鐵石心腸,絲毫不顧念一絲舊情,大可以那時便將此事暢快抖落給項盜茵。

可他沒說,反而為紅沖再三掩飾,這一整晚他都為自己這般包庇妖物而唾棄自己,煎熬得像是在受刑。

如今卻叫他發現,紅沖在他面前裝得梨花帶雨,又是委屈又是憤憤,其實一直悄悄謀劃著什麽時候要拿他的命!

紅沖卻毫不心虛,回嘴:“你先翻臉不認人的。”見乘嵐還想再說,他先道:“我怕你嗆,給你渡氣,你倒好,占完便宜就掐我脖子,我怎麽知道你會不會真的殺我?”

“占便宜”這三個字甫一落進乘嵐耳中,下意識地,乘嵐輕輕抿了一下嘴唇,竟然無法反駁。

紅沖又道:“我的軟肋早就都握在你手中,我的家、過去,我的師門師尊……甚至還有我剛認的師弟小草。”他側開頭,聲音幾不可聞:“我也想活下去的。”

一番話說得乘嵐實在無法再苛責,只管將話題拉回先前的“正事”上:“你的眼睛還有真氣,是怎麽回事?”他略一思索,回想起紅沖顯出異樣之前的情景來,遲疑道:“那把刀……?”

“都說了,具體如何,我亦不知。”紅沖搖了搖頭,低聲道:“不過,那把刀似乎是有什麽異常,我曾將真氣註入其中,卻聽到了一聲異響。在那之後,便是一道雷劈在擂臺上,煙霧陣陣。一開始,我不知情況,還以為是煙霧中有什麽關竅能夠屏蔽感知,可後來我發現,我的真氣徹底消失了,眼睛也看不見了。”

他微微一頓,補充了一句:“巨響過後,那把刀也脫手而出。”

乘嵐聽得瞠目結舌,愈來愈吃驚,接連問:“什麽樣的巨響?那煙霧竟然不是你的招式?可那把刀又是怎麽回去的……”最終定格在:“所以那時,你真氣盡失,甚至不曾聽到我逼音成線與你說的話。”

紅沖頷首不語,算是對這些問題的默認。

所以他一回來就泡到水裏面,果然是妖物虛弱時容易呈現返祖習性……乘嵐心下了然,卻仍有一事困惑不解,緩緩問道:“那你為什麽……為什麽不一開始,就不要讓我看到這些?”

以紅沖後來能夠封住池中水,及將二人在水中傳送到了海邊的本事來看,即便真氣盡失,返祖的他也保有妖物真身的部分神通。既然如此,紅沖明明可以一開始就設下障眼法,抑或是獨身順水溯到此處海邊,哪怕瞞天過海也好,只要沒親眼看到這一切……乘嵐知道,若非親眼目睹這一切,他絕不會懷疑紅沖的身份。

明明可以獨善其身,偏要鋌而走險,幾乎是在故意引起乘嵐的懷疑。

乘嵐看著他,忽地憶起什麽,眉頭擰得死緊,聲音也帶了顫:“你那時要我問的秘密,就是這個,是麽?”

花前月下,誰會全無端倪地問上這麽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如此不合時宜地,乘嵐的耳畔回想起紅沖那時的話:哪怕是知道了就會要命的秘密,他也會告訴自己。

紅沖偏過臉,叫那片花瓣滑過眼瞼,落在地上。

在觸及泥土的瞬間,化成了雪白的末,轉眼間消失不見。

“沒有別的後手了。”紅沖亦輕聲道:“現在,你可以決定,要不要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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