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終夜未展眉(八) 三百年前,那本是尊……

關燈
第19章 終夜未展眉(八) 三百年前,那本是尊……

相蕖是被一陣瘙癢喚醒的。

有什麽毛絨絨的東西在他的眼皮上掃來掃去,他忍無可忍,睜開雙眼。

一片漆黑。

耳邊傳來清亮的少年嗓音,是玉灩在說話:“你終於醒了。”

相蕖還沒有反應過來,伸手揉了揉眼睛,隨口問道:“這是哪?這麽黑,怎麽不開燈?”他只感覺到自己躺在十分柔軟的床榻上,屋裏點著淡雅的香。

“呃……”玉灩沈默。

相蕖坐起身來,不住地眨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個事實,卻又不敢相信也不願接受——

自己瞎了?

“你別擔心。”玉灩似乎看出了他的震驚,安慰道:“這只是暫時的,大概。”

“什麽意思?”相蕖立刻問。沒等玉灩回答,失去視覺的不安感令他又連聲發問:“這是哪裏?乘嵐在哪?你真的是……”他沒忘記用真氣感知,只不過失去了視力,他頭一次覺得感知是如此陌生。

“你別著急呀,聽我細細給你說。”玉灩連忙遞來一樣手感柔軟而絲滑的東西,又說:“真的是我,玉灩,別害怕。”

相蕖伸手摸了摸,原來是玉灩的翅膀,頓覺哭笑不得。

玉灩在他耳邊口若懸河:“自從昨天夜裏真尊把昏迷的你送回來,你已經睡了整整一天,現在天又快要黑了。我們在新搭的城主府裏——啊,你還不知道吧,昨夜靈山有異動,聽說山上紅光大放,緊接著便是一陣地動山搖。後來,靈壓消失了,城主府也莫名其妙地塌了,大家收拾著支了個……”

“等等,你說什麽?”相蕖打斷他:“靈壓消失了?什麽時候?”

“嗯……”玉灩回想了片刻,遲疑道:“約摸是醜時三刻?我說不準……若不是被晾在城主府,那會我早該回巢裏休息了。”

相蕖不動聲色,被褥下的手卻微微一顫。

醜時三刻,豈不正是他被熔巖吞噬之時。

紅光大放,地動山搖,靈壓也消失了……這會與他有關嗎?

“那我的眼睛呢?”相蕖強壓下心中的波動。

“正要說到這裏了。”玉灩繼續道:“不知道你們身上發生了什麽事,總之,真尊帶著昏迷的你找到了城主和我找一個僻靜安全的地方,只可惜自從靈壓消失,城中異狀頻發,哪裏能找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啊。於是,真尊只好安排你暫且在新城主府修養,對我委以重任——讓我照顧你。”

他昂首挺胸著說完了這句醞釀已久的“委以重任”,才終於進入正題:“你昏迷不醒,真尊說你是被人設下了術法,城主看了也束手無策,後來也不知道真尊用了什麽辦法,終於解開了你身上的術法,不過……”

他微微一頓,沒有明說,但相蕖明白他的意思,主動接話:“代價是我瞎了?”

玉灩幹笑了兩聲,算是肯定了他的猜測,又低聲補充了一句:“你放心,肯定會好的……吧。”

他不明就裏,自然不敢給出肯定的回答,只不過是出於對乘嵐的信任,才盡可能給相蕖一些覆明的念想和希望。

自然,正道仙門仙術繁多,以乘嵐的修為,修覆一雙眼睛不應當是什麽難事,玉灩思及此處,便不覺得這算是什麽大事了。

相蕖應了一聲:“借你吉言。”卻是心如懸旌,並不像置身事外的玉灩那般樂觀。

正是因為他也像玉灩一樣深知乘嵐的厲害,才愈發笑不出來——若乘嵐真能游刃有餘地解決此事,以乘嵐的行事作風,又怎會拖到現在,讓他瞎著醒來?

可他又不那麽地恐懼。

仿佛冥冥之中,他知道自己不會永遠失明。

在昏睡的夢中,他看到了自己曾經的記憶,那大抵是紅沖最早的一段記憶了,他甚至還不識字、不會說話。

他不認得那個老人,但他記得,老人曾經深深地註視過他的雙眼。

他的眼睛究竟有什麽奇怪之處?為什麽在靈山上莫名昏倒之後,乘嵐救了他卻令他雙目失明?最重要的是——他不能接受,自從來了魔域,他仿佛失去了身體和神識的自主權,全然被他人玩弄於掌心。

乘嵐也就罷了,甚至一把刀都能把他玩得團團轉!

相蕖恨恨地咬了咬牙,問道:“乘嵐呢?他在哪?”實則更想問的是被乘嵐取走的藏官刀。

玉灩說:“真尊把你安置好便上山去了,他找那個偷燕窩的賊有要事,待得事情辦完,他肯定會回來的。”

待得事情辦完?那要待到什麽時候去!相蕖哪裏有耐心等到那時,他翻身下榻,直言:“我去找他。”

“慢著慢著!”玉灩連忙伸手攔著:“真尊命我照顧好你的,何不等覆明再去找真尊,更何況,指不定那時真尊亦辦完事情回來了!”

相蕖雖然還有些不適應眼前一片漆黑,但方才相談的片刻功夫,已足夠他熟於使用感知探索周遭的一切。他靈巧地閃身避開玉灩,眨眼間便到了門口,擡手推門之際,不忘回頭道了一聲:“無妨,我會與他說清事不怪你。”

“可你也走不了啊!”玉灩只好說。

相蕖叩在門上的手頓住。

玉灩所言非虛,門上設下了法術,根本推不開,若非把整個屋子拆成碎片,他根本出不去這個房間。

法術定是乘嵐所設,相蕖只覺得一言難盡,他將額頭貼在門上,狀似無奈放棄,口中問道:“那你也不出去?”

“我可以出去呀。”玉灩不曉得他打的什麽算盤,誠實回答:“若我要出去,只需叩叩窗戶上的鈴鐺,屆時城主會來將我接出去,這陣法只是真尊為保護你安心休養所設。”

“多謝。”相蕖笑了一聲,投桃報李道:“順便告訴你一聲,這不是陣法。”

話音落下的霎那,一道真氣自他袖中彈出,絞碎了窗上的鈴鐺。

“叮鈴”一聲,整個房間如水墨般暈開,相蕖看不到,卻能感知到玉灩震驚起身的動作。

他心下好笑,只覺得乘嵐把自己當小孩子看,用了這麽多次,就差連背後的竅門都要告訴自己了,卻還妄圖用幻術欺騙自己。

而玉灩,正像個被輕易哄騙的小孩子一樣,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逐漸淡去的場景。

墨色席卷,他們出現在一個山洞中。

“等等……”沒等相蕖開口,玉灩已自言自語,道出了此處何地:“這裏是主峰?”

靈山龐大,占地逾數千裏,層層疊疊的山丘重巒疊嶂,眾星拱月地圍著最中心的主峰,主峰高聳入雲,三百年前的災難讓世人皆知,它其實是一座會爆發的活火山。

“你們……”山洞口突然傳來聲音:“你們怎麽出來的?”

一道高挑的身影逆光而來,幾步便到了兩人面前,正是程珞杉。

玉灩聲如細絲地打招呼:“城主……”

原來這位便是魔域現下的主事人,相蕖立刻警惕起來。

程珞杉眉頭緊鎖,嚴厲地審視著相蕖和玉灩,只見兩人互相指著對方,一個是裝傻,一個真是傻。他的目光來回打量,最終落在了真傻的那個身上:“你怎麽辦的事?”

“我、我也不知道他怎麽做到的!”玉灩心知自己這一回是真的辦壞了事,全然不覆從前的狐假虎威,緊張得連聲解釋:“他突然把鈴鐺打碎了,還說這不是陣法,然後、然後我們……就出現在這裏了。”

“不是陣法?”程珞杉聞言一驚,將信將疑地看向相蕖。

相蕖直截了當地說:“我要見乘嵐。”

不料程珞杉果斷道:“可以。”說著,讓開了半步。

相蕖這幾日以來還是頭一回遇到這般順利的情況,他越過程珞杉,小心翼翼地用感知摸索著身旁,山體密實,他的真氣也無法穿透,只能順著山洞的方向探出去。

身後,玉灩連忙道:“可是真尊說了……”

相蕖停下了腳步。

山洞之外乃是懸崖峭壁,雲霧氤氳,靈壓雖然散去,但詭異的是,真氣蔓延而出時仍然十分滯澀。

他無法禦劍,亦不能提前靠感知尋找到借力和落腳的地方,就算離開山洞也走不了多遠,難怪程珞杉那麽好說話。

程珞杉的聲音恰在此時傳來,他沒有理會玉灩,反倒是對著相蕖遙遙開口:“你跟乘嵐是什麽關系?”

相蕖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定義,於是沿用了乘嵐的說法:“有事要辦。”

“呵呵,辦事?”程珞杉卻怪聲怪氣地笑了:“乘嵐還真是目的明確啊……”

他似乎意有所指,相蕖眉頭微蹙,正欲開口,那邊玉灩已先一步替乘嵐鳴不平道:“你是不是又要胡說八道了!”

程珞杉冷哼一聲:“我胡說?呵呵,我說過的話句句屬實!”

他看著相蕖無神的雙眼,突然仰頭放聲大笑,良久,才收斂了動作,仿佛吐出了積在心中許多年的郁氣,他擡手拭去眼角並不存在的淚珠,幽幽開口:“你的眼睛有什麽奇異之處?”

相蕖心中一悸,幾乎以為程珞杉也會讀心了——他也是方才看過自己上一回剛上岸時的記憶,才生出如此猜測的。

程珞杉明察秋毫,沒有錯過相蕖下意識的反應,這幾乎算是對他問題的肯定回答。他的臉上登時更多了幾分笑意,故意道:“你不用害怕我是如何得知,放心,並非從你的身上看出來的,而是從乘嵐。”

玉灩一聽“乘嵐”二字,宛如觸動了機關的偶人一般及時給出反應:“警告你,不許汙蔑真尊!”

“你也放心吧,小小鳥。”程珞杉的聲音反而溫柔了幾分,可話語卻狠毒至極:“若我程珞杉今日有半句虛言,便叫我即刻墮入蓮火地獄焚盡身心,永世於此受刑!”

相蕖並不明白此乃何等毒誓,卻聽到了玉灩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可見此誓應當是比他隨地大小發的誓言更有信服力。

然而,“蓮火焚心”四字,喚起了他在無意湖邊被乘嵐盤問時的記憶,那時,他就像被無形的烈火焚燒一般痛苦不堪,不過是片刻功夫,就讓他也險些松了口。

乘嵐的這招神通,說是最令他忌憚也不為過,況且,他甚至完全不知此招是如何發動的,畢竟那時——乘嵐捏著他的下巴,他們只不過是對視……

他驟然醍醐灌頂。

他眉梢眼角難免露出的幾分震驚,於程珞杉而言,是如飲下一盞陳釀美酒的享受。程珞杉滿意地笑彎了眼睛,繼續道:“看來你也被他折磨過了,但你不知道,這雙眼睛原本不屬於他。”

一個猜想漸漸浮出相蕖的心口。

程珞杉肯定了他的猜測:“三百年前,那本是尊上的眼睛——就是你們正道所說的那位‘滅世魔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