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關燈
第 19 章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梁依然自認為不是一個偏執、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有些事情既然發生了,就讓它發生吧,不用非得明白個水落石出,但是即使她真的是個傻瓜,也覺察出最近有些不太對竅——何況她並不傻,只是有點內向,不善言辭而已。

從那次江簡之開車送她回來以後,齊思鈞放學就照常來她這做作業了,這個沒什麽問題,是江簡之提前征求過她意見的。

奇怪的是,之前江簡之也不過偶爾不忙時來接接外甥,通常都由保姆秦阿姨負責照顧齊思鈞。

可是自從那天起,江簡之一改往日卷生卷死一心撲在工作上的人設,每天下午準時點卯上門,風雨無阻,比送水師傅來得還勤,還準時。

江簡之來也不幹別的,就簡單吃個晚飯。

梁依然不習慣在外面吃,也不喜歡點外賣,每天都按時做飯,所以江簡之來倒也是添雙碗筷的事。

但是江簡之這個行為非常古怪——說他關心外甥吧,他來了從來不看齊思鈞做作業,說他閑吧,急匆匆吃完,也顧不上休息,照常回公司加班,累得眼下都發青。

錢翻倍給,一分不少,梁依然再一次收到秦阿姨轉賬,跟燙手山芋一樣不知道該不該收,捏著手機在家裏走來走去,思索整件事的邏輯。

最後一頭霧水,沒有得出任何有效結論。

她想,難道是因為自己管得住齊思鈞?還是上回他說的那句“挺好吃”的?好歹也是個大公司的老板吧,哦,她到現在也不太清楚他到底是個什麽總,反正是挺厲害,不會真的找不到吃下午飯的地方,非要跨越整個城市來她家,也不至於吧……

她都沒有那個閑心,更別說他那麽忙了,完全說服不了自己。

還是說江簡之還停留在絞盡腦汁探索變相補償自己的方法,替代那張支票,這個可能性比較大。

啊,太愁人了,她明明都說過不怪過江簡元的……

如此持續了幾周,梁依然終於憋不住了。

江簡之在飯桌前吃鮮蝦雲吞,雲吞是她包的,蝦仁新鮮脆爽,骨頭湯打底,碗中漂浮著紫菜蝦皮香菜。

她坐在沙發,手臂搭著扶手,身子往他那邊傾斜,卻一點觀賞他的心思都沒有,百轉千回,怎麽都坐不安穩。

佯裝從容地擦了幾個杯子,找了點事忙活一下,欲言又止,眼神時不時往江簡之那飄。

江簡之被她一通偷偷摸摸盯著,跟沒註意似的,仍舊非常坦然,心安理得,不緊不慢擓一勺雲吞咽下。

“江簡之……”

久久掙紮,梁依然終於遲疑著開口。

江簡之擡頭看了她一眼。

“嗯?”

梁依然拼命組織語言,大腦飛速運轉。

“你最近……工作還順利吧?”

似乎問得有點隱晦了。

江簡之不解,反問她:“順利是指?”

“呃……”梁依然果然詞窮,她都不知道用什麽方式表達,在不傷害他感情的前提下,能解答她的疑問。

“你是不是工作遇到什麽問題,所以不想去上班了?”

江簡之:?

“怎麽這麽問。”

梁依然嗯——了好久,語焉不詳地憋出來一句:“最近下午總是過來……”聲音跟蚊子嗡嗡一樣小。

她話一出口,江簡之臉一下子定平了。

梁依然一直悄悄擡頭去瞄他,見他臭著臉,勺子也不動了,感覺氣壓瞬間降低,壓得她的良心喘不過氣,就慌忙移開眼神,盡量使自己友好親切如春風拂面,避免造成更深的誤解。

“我沒有別的意思,不是不歡迎你來,只是關心一下你的近況,因為有點反常,所以想問問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如果能幫上忙的你可以隨時告訴我,思鈞我會照顧好的,你不用擔心他耽誤工作。”

江簡之把勺子放在碗裏,瓷勺和瓷碗一碰,發出“叮”一聲微響,好像小鐘在撞。

梁依然感覺不妙,決定到此為止,不再說話了,緊緊閉上嘴巴。

江簡之靠在椅背上,盯了她一會,盯的梁依然越發抓耳撓腮,然後問:“梁依然,為什麽出爾反爾。”

啊?

梁依然擡起頭,莫名其妙,楞了半晌,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對,你。”

江簡之看著她,靜靜地說:“不是說是朋友嗎,我們。”

梁依然這才哦哦回應:“是的,是朋友……”

朋友就要每天去人家家裏吃飯?她正默默嘀咕,一擡眼又剛好和江簡之的目光打了個照面——仍是那張缺乏情緒的卻英俊的臉,讓人猜不透想法。

梁依然多看一眼都心虛,不敢正視,脖子一會朝左轉,一會向右扭的,姿勢非常別扭。

一個人坐在客廳餐桌前,一個人坐在客廳角落的沙發上,角對角,連成一段對角線。

好半天沒人吭聲,最後江簡之對她說:“我看你經常留學生在家,還給他們做飯。”

她都沒有留過他。

梁依然小聲解釋:“是的,那兩個小朋友跟我上課上了兩三年了,而且父母都認識的,是我叔叔他單位同事……”

什麽玩意,江簡之涼涼道:“他們可以在你家,我不能來你家?他們給你交課費,我也沒有白吃。秦阿姨轉你的錢收到了?”

“哦……已經收到了。”這話突然提醒了梁依然,她急忙站起來,朝他擺手:“太多了,不用這麽多……”

江簡之不陰不陽哼了一聲:“我能繼續吃了麽”

“……”

梁依然擺手的幅度慢慢弱了下來,被他整個繞糊塗了,完全忘記一開始開口問的原因。

梁依然於情感上的遲鈍不是天生的,而是後天逐漸養成的習慣,與其稱為遲鈍,不如說自從殘疾以後,她就給自己的心裏上了一把沈重的枷鎖,將內心封閉起來,不去探究別人對自己的想法,自然也避免受到流言蜚語的諷刺和傷害。

學不會的感情,聽不懂的示好,就像一個玻璃罩,出不去,外人也進不來,保護著她,也禁錮著她,再加上和外界接觸很少,除了親人和固定的朋友學生之外,幾乎與世隔離。

江簡之是一個例外,而且是例外中的例外。

梁依然退,他就進。

梁依然關上心裏的門,他就默不作聲地翻窗進來。

非常有耐心,持之以恒,堅持不懈。

事實證明江簡之的策略頗有成效,雖然一開始梁依然對他不請自來的行為略有微詞,一段時間過後,也逐漸習以為常了。

每天下午手機一振,就知道是梁依然發信息喊他:飯好了。

江簡之就撈鑰匙,下地庫開車,回她說:路上。

偶爾也回覆一條字多的:你們先吃,今天加班,不等我了。

有時候梁依然下樓去市場買菜,江簡之提前通知說:今晚不做了吧,帶你和齊思鈞出去吃。

梁依然是一個非常不擅長拒絕的人,臉皮薄,被江簡之這種半征求意見半包辦式的語氣一安排,更加束手無策,不好意思回絕了。

只有熊孩子齊思鈞快樂的世界達成了,他跟著梁老師沾光,短時間內舅舅就帶著將附近大大小小餐廳吃了個遍。

如果一定要用一個詞形容梁依然和江簡之現在的關系,那麽大概是飯搭子……

極其準時的,暫時純潔的,卻各有各心思的飯搭子。

***

那場雪如同一個預兆,戀戀不舍的極地氣團和暖濕氣流相遇,春寒果然迅猛的來了,橫掃我國大江南北。雖然月份已經進入四月,但氣溫仍舊起伏不定,時暖時冷。換季天氣,學校成為了流感重災區,小孩子們聚在通風困難的教室裏,跟培養皿一樣任由細菌放肆傳播。

在這樣艱苦的環境中,上學的齊思鈞小朋友沒有倒下,他的保姆秦阿姨卻光榮負傷了——染上了重感冒,鼻塞流涕,低燒不退,請假在家休息,因此今天齊思鈞是由梁依然和他小舅江簡元接回家的。

梁依然給齊思鈞挎著書包,江簡元提了滿滿當當兩兜的菜,齊思鈞一副我是小皇帝的樣在前面悠哉悠哉舔棒棒糖,三個人一前兩後走在小區裏。

江簡元看外甥那個吊兒郎當的樣子要被氣死,從後吼他說:“你自己書包讓梁老師給你背?!趕快滾過來拿!”

梁依然輕輕嘖了一聲,拽他衣角:“有話好好說啊,別嚇唬他,註意用詞,小朋友都會學的。”

江簡元完全不理會,把手一揮,繼續怒氣拉滿恐嚇:“我不揍他都好了還註意語言!齊思鈞我告訴你,我拍照了,一會大舅來收拾你你就老實了,不想讓我給他看的話,數三聲過來,一……二……”

三還沒出口,齊思鈞轉過身,牛一樣哼哼兩聲,耷拉個臉跑來了,先對小舅翻了個白眼以示不滿,再朝梁依然展開胳膊。

“不是你幹嘛呢。”江簡元問。

齊思鈞伸胳膊抖了兩下,仰頭對梁依然賣萌。

梁依然笑著摸了摸他腦袋:“好了,那你自己背一會吧,也快到了。”就把書包帶子掛上他肉乎乎的小胳膊。

江簡元看她這麽慣著外甥,氣不打一處來,一路都在吐槽梁依然太溺愛小孩了——好家夥給你伸手你就給他掛書包啊,真把自己當少爺了一天天的,真是欠揍。

梁依然也不反駁,就低頭笑笑不說話,她聽著江簡元在耳邊嘰嘰喳喳,叨叨咕咕,心想再少爺還能少爺過你嗎?十年沒見第一面就撒潑耍賴給她當街下跪,相比起來小巫見大巫呢……

回家以後梁依然把菜和肉收拾著洗了,過了一會,江簡之下班過來了,他今天要補那頓欠的飯,所以提前吩咐弟弟買菜。

江簡之洗完手,喝了口水就系圍裙進廚房,齊思鈞看大舅來了,也不敢開電視看豬豬俠,緊急做乖巧狀,趴在桌子上愁眉苦臉應付作業。

梁依然扶著拐杖,繞著桌子來回走圈,走一圈回來,看一眼齊思鈞寫作業進度,時不時用手指在他本子上點一點,語氣很溫柔耐心:“思鈞,這道題再想想,昨天才做過的,還讓你謄到錯題本上了,記得不記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