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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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電話那邊沈默了幾秒,“……沒有。”

梁依然是夕陽西下出門的,到現在繁星滿天,其實也有點走累了,加上她本來體力就不比正常人,走路費勁,此時垂著頭坐在地鐵上,盯著鼻尖發呆,樣子很疲倦,也沒有主動說話。

車廂內,燈光白的刺眼,軌道尖利的摩擦聲一會響一會停,地鐵穿梭在黑暗的隧道中,進站前又經過許多亮閃閃的廣告牌,照的每個人臉上忽明忽暗。

梁依然覺得自己現在心裏狀態十分別扭。

明明知道江簡之和他弟弟是好心,不是故意用錢羞辱她,是真的對她的困難心懷愧疚,想施以援手,而自己卻因為家庭矛盾而遷怒了好心人,還打電話把人家吼了一頓——這種事情,換做之前正常的梁依然,肯定會對江簡之非常歉疚。

她不是那種會記仇的性格,平時也想得比較開,這十年來無論遇到任何情況,幾乎沒有跟人起過沖突。

結果這次非但是江簡之主動聯系了她,她接電話還一副愛答不理的語氣,為什麽心裏會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好像忍不住要對他發脾氣一樣——不是,她憑什麽對江簡之耍小脾氣啊?他又什麽都沒做錯。

梁依然第一次感覺到面對一個人時的無能為力和自慚形穢。

對於她的故作冷漠,江簡之卻似乎毫不在意,問她:“你搬家了?”

他說:“我去你家,敲門沒有人。”

梁依然一楞:“沒有啊。”

江簡之問:“那你現在住哪裏?”

“我還在那住,當時讓你跟思鈞那麽講……”她不好意思地措辭片刻,扭捏說:“是騙小朋友的。”

江簡之輕輕笑了一下,頓了頓問:“你在家嗎?”

梁依然說:“沒有,我出去了。”

他鍥而不舍地問:“大概多久回來?”

梁依然含糊其辭:“……我去外地,有點私事。”

江簡之卻不死心地追問:“多久呢。”

“就這兩天吧,怎麽了,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她在內心默念:掛掉電話吧,掛掉電話吧……別再繼續問了,讓我的生活留在原地,哪怕做一只鴕鳥,也很安全的。

仿佛聽到她的祈禱一樣,那邊瞬間沈默了,梁依然幾乎能聽到信號那頭的一呼一吸。

地鐵的燈光晃了兩下,心裏的一束光綻放,又很快熄滅了,她準備像之前有過的千千萬萬次一樣,說再見,然後掛掉電話。

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到站了,梁依然站起身,這一站只有她一個人下車,她走出車廂,卻聽到江簡之問:“……你還回來吧?”

梁依然胸腔裏的那顆心疾速地跳了兩下。

她的嘴開開合合,找不到詞語回答,腳步停頓,按捺住失措,用開玩笑的口吻說:“當然了,你這話說的,我能去哪啊。”

江簡之明顯思考了一下什麽,然後問:“你在臨市?”

“啊,你怎麽知道。”

她下意識去看四周,夜班地鐵乘客不多,月臺上人影稀疏,大多低著頭看手機,沒有任何一個人像他。

“聽到地鐵報站了。”江簡之說:“剛好我明天要出差,去臨市。”

梁依然繼續向前走,努力笑得正常一些:“哦呵呵,是嗎,好巧啊。”

江簡之終於問出了那句話:“方便見一面嗎?”

梁依然踏上自動扶梯,悶悶地“啊”了聲。

他說:“之前那件事,一直想找機會說明一下。”他用了說明而不是解釋。

梁依然還沒來得及回答,江簡之似乎怕她會拒絕一樣,飛快地說:“明天中午一起吃個飯吧,我把地址發你。”

通話結束後,梁依然還保持著握手機的姿勢,手指一下下在屏幕上機械地劃著,就看到原來和江簡之的號碼經常每天有兩三次通話記錄,大多數很短,只有三四十秒,是匯報齊思鈞動態,提醒他來接外甥的,偶爾有一些比較長,但也不過一兩分鐘,是兩個人幹巴巴的多聊了幾句。

她看著屏幕,心中突然沒來由的一陣恐懼——殘疾以後,她知道生活已經進入了另一條道路,雖然一開始很難接受,鋪墊了這麽多年,預想了這麽多年,現在已經慢慢習慣了。

但是江簡元和他哥哥的到來,就像給平靜的水面猛然投入一顆石子,令她方寸大亂。那條原有的道路消失了,未來又變得非常迷茫,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從來沒有涉足過文明社會的野人,躲在門背後偷看燃起的篝火,既羨慕火光的溫暖,又懼怕火苗所帶來的災禍。

那個火光或許是不屬於我的,為什麽要去幻想呢?

***

第二天,梁依然還是和江簡之在餐廳見面了。

這是一家主做雲南菜的餐廳,巧妙地根據外明裏暗的采光條件分為兩個就餐區,外面開放空間是大廳散桌,後面庭院分布著大小包間。

梁依然進門報了姓氏,服務生就微笑說:“這邊已經有預約了,您跟我來就好。”

下午茶時段,穿過硬朗的黑石門框後,瞬間被一個幽靜的空間溫柔包裹,遠處一整面黛青色的墻,落下南天竺搖曳卻挺拔的影子,墻面被午後陽光從對角線分割,呈現出不同層次的明暗。

冬天陽光很淡,並不明亮,只是溫和的耀眼,梁依然走過花窗,走得很慢,那個服務生耐心停下來等了她好幾次,最後索性放慢了腳步。

江簡之坐在桌前,聽到動靜,擡眼望向門口。

包間墻上鏤刻著一扇小小的月洞空窗,一個是透氣,同時也保證了工作人員可以隨時了解客人需求,透過那扇圓形的窗戶,他看到梁依然和之前並沒有什麽區別,皮膚白白的,長長的睫毛下是琥珀色安靜的眼睛,穿了一件香芋紫的毛衣,淺色牛仔褲,頭發和往常一樣柔順地垂墜在耳邊,在陽光的照射下淺淺的泛著棕,光滑而柔軟。

服務生推開門,伸出右手引路,她就微微垂下頭,跟人家小聲說謝謝,露出耳後連著脖子細白的一小截肌膚,又握緊斜挎包笑了一下,看起來很乖。

江簡之長久以來心裏火燒一樣焦躁和煩悶就都遠去了,化成了一泓清泉,安靜又清涼,湖水倒映著天邊白雲的影子。

梁依然不知道,這些日子她是怎樣把江簡之的生活搞得一團亂麻,然後揮揮衣袖就離開了。

江簡之想,但這又不是梁依然的錯,她根本什麽都沒有做,從頭到尾她不過給自己打了一個電話而已。

江簡之盡力令自己顯得漫不經心一些,壓抑住心裏的沖動,站起身,對她溫和一笑:“梁依然,好久不見。”

服務生替她拉開江簡之對面座椅,只有輕輕摩擦聲,像他的笑一樣克制,自持。

梁依然一下子見他淡淡笑著的面容,突然非常緊張,有種面對教導主任的不安,一時竟然不知道該怎麽反應,居然直楞楞地鞠了個躬:“你好,好久不見……”

鞠完躬,她楞了,江簡之也楞了,服務生也楞了,三臉懵逼。

其中反應最快的居然是這個訓練有素的服務人員——他領人進來時,還猜測兩位客人是情侶來著,然後這個女的上來就給男的鞠了一躬,啥情況啊?——然而豐富的內心活動只持續了兩三秒,很快就被絕佳的崗位素養拉回來了,他們餐廳在本地還是比較高檔的,各種場合也見的多,探聽客人的隱私絕不在他工作範疇內,於是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繼續默默布置餐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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