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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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又打擾你的悠閑生活,真是抱歉。”何歡苦笑道。

“說什麽呢?”楚留香一挑眉,“朋友之間,哪還用得上這些客套話?也就是我脾氣好,倘若你對小胡說這種話,他都要對你生氣。”

這份爽朗真是久違。何歡心想。自那時起就高懸著的心,第一次安定下來。他放眼去看晴天碧浪,這一望無垠的大海是多少人的膽怯,但對這艘大船上的人而言,這裏與家鄉無異。若說在這難覓西北的地方尋找洋流,楚留香可謂是輕車就熟。

“怎麽不聲不響,就突然要去東海?”楚留香問過,看見他歉疚的眼神,了然:“不能說?我本來以為自己是計劃中的一員,沒想到只是個船夫啊。”

“此事……”他本想說過於危險,恐有性命之憂,又想到這樣說只會讓這些朋友更加堅定要參與進來,故而臨時改口,“與我的身世有關,我不願叫他人知曉。”

果不其然,這人摸摸鼻子,悻悻道:“好罷,最近正無聊呢,還想說若有什麽有趣的事,我巴不得與你同行。”

他此時還正牽扯到一門往日‘官司’之中,哪裏會無聊。無非是告訴何歡,若有要事,他定當竭力相助。

何歡笑笑,轉移話題道:“香帥可知,你之前偷走的那株紅珊瑚,可是皇室貢物?”

“什麽?”楚留香瞪大眼睛,故作驚恐狀,“這我可不曉得,不過現在已經被我拆的七七八八,送得送賣得賣了,皇家再想找也沒有嘍。”

何歡笑:“香帥這珊瑚偷得極妙。”

這下楚留香是真的沒有料到,他望向何歡,笑問:“這樣一聽,這裏面還牽扯一樁趣事啊。”

“的確如此……”何歡同他細細講來。

這段輕松而愉快的旅程,在楚留香放下木船時達到終點。

楚留香仍有疑慮:“這可不是玩笑,你確定要在這裏換成這種小船?”

何歡道:“我難不成是麻煩你送我一程來大洋正中尋死麽?你放心,我有把握。”

楚留香道:“嗯,我這艘船每隔一月會來這裏停留五天,你手邊的信號彈我也已經裏外包好好,應該不會進水。倘若迷失方向,就放出這信號彈,在原地等我。”

何歡故作輕松:“前三個月是不用來的,我猜真要找到那個男人,我們應該會先好好相處一段時日。”

楚留香見慣他神鬼莫測的手段,加上這是何歡的家事他也不好多說什麽,只能備好一應物資,再一步三回頭的駛出這片海域。

何歡見船帆逐漸消失,臉上神色恢覆淡然。

他掏出一條皮鞭、一身紅色的衣裙、定定望著這些東西,許久,嘆了一口氣。

……

紅鞋子組織中的七妹,喜歡穿大紅色的衣物,武器是鞭子,每隔一段時間會離開內陸去海上度假。

之前被神水宮逮住,念她年幼,尚能悔改,廢除武功把人送到藥堂去幫忙,前些時日,卻突然失蹤,任誰也找不到。

上官飛燕惴惴不安好久,以為是神水宮與何歡的意見不一致,將她七姐悄悄處決了,每晚都在外面哭。

這是宮九的探子探聽到的消息。

而站在身前這個看起來又可憐、又可愛的紅衣少女,竟赫然是逃離出神水宮的七妹。

前幾日,宮九的人在起航前的大船中發現她的身影,她身上皆是結痂傷口,連那張漂亮的臉蛋也被劃破半邊,另外半邊也都是黑色的塵土。

宮九的下屬拿不準她的身份,就將人五花大綁帶上船,打算帶給宮九處置。

宮九看向她,冰冷的眼中閃過一抹嘲弄:“吳秀?可是我這裏……已經有一個吳秀了啊。”

他身邊婷婷裊裊站著的,赫然是一位長相與毀容的女子一模一樣的少女,那嬌蠻少女嗔道:“那個一定是假的,是神水宮的障眼法。”

宮九饒有興趣般瞥來一眼:“哦?”

“她來的時間這樣巧,又說自己被毀容、被磨滅掉之前的心氣,因此性格與以往大不相同,這不正是一連串的借口,掩蓋自己與我的不同之處嗎?誰不知道神水宮同樣精通易容術。”

底下跪著的的少女眼中透出恨意,在看見宮九神色時又變為惶恐,深深低下頭道:“奴婢承蒙九公子和宮主照顧,從神水宮中出逃只為一表忠心,別無他求,只願公子不要受這人蒙蔽,誤了大計。”

宮九點頭:“不錯,你們兩人說的都很有道理。”

在他身邊的人無一不是大氣都不敢出,只是垂著頭聽他指示。

只聽他輕飄飄道:“既然分辨不出,那兩個都殺了吧。”

“宮主手下,也不缺一個奴婢。”

他旁邊的少女皺眉,身前跪著的那個卻不語,只長久叩首,像是已經認命。

站著的那個,自然就是何歡,他擡手從腰上抽出鞭子,就往宮九身上襲去,宮九擡起手拽住鞭尾,不料鞭子中竟插著細細密密如牛芒一樣的小針,並不十分疼痛,這種意料之外的感觸卻足夠叫人動作遲緩片刻。但宮九微微蹙眉之下,仍與何歡纏鬥,他以指並刀,內力外放,竟將鞭子崩斷成幾小節,何歡擡手鞭柄狠狠撞向此人胸膛,他的身體像蟒蛇一般猛地向內縮了三寸,然而何歡動手一擰鞭柄處,便彈出一把鋒利匕首,劃破宮九的胸膛。

“這毒藥可還適用?”何歡輕笑一聲,隨後在眾人包圍之下仍舊如同輕巧燕子一般縱身躍入海中。

毒藥進入身體中,叫五臟六腑都是一陣絞痛,宮九面色微變,卻不是因為疼痛。他運功逼出毒藥,所修煉的武功便可使身上的傷口恢覆如初,只是……

船上打手叫來弓箭火炮,等待宮九指示,他擡手抹掉自己胸膛上的血跡,神色卻難明,揮手制止眾人追擊的打算:“還不到內海,不可引起太大的動靜。”

“你,”他的目光看向伏在地上的少女,“你剛剛說,你的右手被廢掉了?”

吳秀道:“奴婢武功被廢,但因為神水宮要留我們幫工,所以還留了幾分力氣在。”

宮九臉上青青白白,最後道:“很好,蒙上臉,到我房間裏來。”

等他兩人離開後,船上船工竊竊私語:“所以,地上那人是真的?之前那個是假的?”

“我就說,吳秀那小娘皮怎麽可能全須全尾的從神水宮回來。”

“那神水宮裏,都是女人,女人的嫉妒心有多可怕,難怪被折磨成那個樣子。”

眾人深以為然。

……

夜間,吳秀從宮九房中出來,面無表情回到船艙中。因為宮九返程途中還用得上她,所以船上隨侍安排的房間還算不錯。她在船上四五日,宮九有三兩日都要叫她去房中。

船上男人的神色越來越詭異暧昧,他們雖說不敢覬覦宮九手底下的侍女,但是悄悄在心底編排、說閑話還是可以的。這些齷齪的心思,也隨著視線暴露無遺。

又過兩日,這天傍晚,吳秀在自己小房間的窗邊佇立。

“等很久嗎?”一個溫柔而熟悉的聲音響起,吳秀轉頭看見何歡帶笑的面容,才算松一口氣,她以氣聲道:“隔墻有耳。”

雖說何歡自信目前無人會發現這小小船艙之中的動靜,卻還是好脾氣的同她一起坐在桌邊,用手指沾著水寫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以前做慣了。”吳秀寫道,“不過的確不太適應,果然由奢入儉難。”

她此時笑得燦爛。

話說回她與上官飛燕被神水宮逮住之後,她本已認命,要殺要剮隨便這群人了,卻沒想到,上官飛燕一番話,竟讓神水宮那什麽神女對他們心軟。

一開始,吳秀還覺得這人耳根子軟,肯定無法抵抗宮九合無名島,最終也會落得被吞噬殆盡的下場。結果每日都有說說笑笑的女孩子給她們送飯,雖說不與他們交談,那種自信明媚的感覺卻讓吳秀一陣恍惚。

上官飛燕說著自己恨死何纓那個女人,但每次有何纓的聲音,她總會精神抖擻。

吳秀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但漸漸地,她覺得這樣的生活好像也不差。

沒有討厭的上司、討厭的男人,不得不執行的任務,生活好像會輕松不少。

直到有一日,何纓的哥哥來見她們,問他們願不願意‘將功折罪’。

那是什麽意思?吳秀不懂,她問出來:“我們有什麽罪,又要怎麽個將功折罪法?”

這男人道:“你們傷害過無辜的人……”

吳秀冷笑一聲:“武林就是這樣,今天你殺了我,明天我殺了你,技不如人被殺,自認倒黴就是,怎麽還搞起有罪無罪那一套了?你們神水宮沒殺過人?你沒殺過人?那你們有沒有罪?”

何歡道:“神水宮所殺,都是罪該致死之人,我亦如此。”

吳秀冷哼一聲:“誰定的?還不是你們自己定的,說一套做一套,怎樣都能解釋罷了。皇帝還殺了那麽多人呢,不還是照樣當皇帝?我如今是階下囚,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何歡笑:“先帝濫殺無辜,不是自己也死了麽?”

他仍舊輕描淡寫一般:“神水宮中對於他人罪行自有一套標準,就掛在宮門旁,誰有異議都可以提出來。倘若無人制定規則,憑什麽我們也不能制定規則?倘若其他規則你覺得不好,大可提出,看看合適與否。”

“花架子倒是挺多。”吳秀嗤之以鼻。

“你還沒見過,怎麽就知道是花架子。”何歡反問,“說這麽多,難道不是因為你覺得這與你的認知是相悖的,因而好奇?那麽,你不想親眼去看一看嗎?”

吳秀並不相信官府,也不相信武林正道。因為他們全都是偽君子,制定出適合男人的規矩,以此約束女人;制定出適合上層的規章,以此打壓貧民百姓。她的鞭子也不過是上位者的玩具,她的所有都是既得利益者的恩賜。她已經受夠這些虛偽的謊言,不過是渾渾噩噩的活著。只有刀鋒刺進那些臭蟲的五官裏,割下他們的耳朵,看見他們的低劣化為實質般的鮮血、聽他們哀嚎之時,吳秀才覺得自己真正的活著。

如今有個同樣是上位者的人又一次引誘她——你不想去看看嗎?

她不想,她不想再一次懷揣著希望踏入失望之中。

但是……那些女子的笑靨莫非都是假的嗎?

“這是我母親和我妹妹治下的神水宮,你覺得如何呢?”

……

宮九手底下的人都以為神水宮對她和上官飛燕會很不好,因此根本想不到她會叛變——這些男人,個頂個的自大,往往假設一個女人被自己的主子垂青,就恨不得一輩子都給主子當牛做馬,殊不知這份自大會讓他們走入盲區。

“倘若只有我一人出現,他們難免起疑,這樣誤導一番,便可爭取更多時間。”

“要不是你當初用鞭子抽他兩下,讓他把持不住,估計現在我也難逃一死。”吳秀癟癟嘴。

兩人交換過情報,何歡趁夜色將人送下船。吳秀縱然已經知道何歡武功高強,但見他背著自己,在水上仍能使出輕功,輕巧無聲地踏浪而行之時,仍是瞠目結舌。兩人來到船燈光照之外,就見到一艘木船,背向行進越一個時辰,便來到一片廣袤海域。何歡道:“明日就會有船來接你,屆時你只要將信號彈給他們看就好,今晚一個人可以麽?”

吳秀看一眼船上物資,自信道:“公子,你也太看輕我,光這些物資,我都能直接回到陸上了。”

“咱們在海上長大的女兒,辨別方向、靠海吃海的本事可是一流的。”

她替何歡擔心:“只是……公子還回得去麽?”

何歡笑道:“你也別太看輕我。”

他像是掠過海面的鷗鳥,在浩瀚海面上輕盈點水,轉瞬便消失在海平面。

吳秀在心中,默默祈禱著他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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