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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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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雖說已經知道金風細雨樓搜集情報的能力在當世無出其右,但在看到楊無邪拿來兩本厚厚的簿記之後,何歡多少生出些警惕——畢竟他自身同樣經不起細查。

“何大夫的簿記我也拿過來了,您可要看一看?”

楊無邪不知從哪裏又變出另一本,與這兩本簡直是不相上下的厚重。

蘇夢枕見他神色凝重,已猜到他心中所想,直接許諾道:“除在場三人外,我保證再無旁人可以看到何大夫的這本簿記。”

“……”

何歡先後翻開關七和記載化名為“宮九”的太平王世子的簿記,將一應相關內容記在心中。他面上不顯,實則越看越心驚。

“這些,金風細雨樓在之前已然知曉?”

“不錯,”蘇夢枕目光沈沈,“我亦在找機會解決處理,只是茲事體大,盤踞已久,很難徹底拔除。其據地又遠在千裏之外。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尚在斡旋之中,難以脫身。”

的確,若非他已經關註到宮九的動靜,怎麽也不該搜集這樣細密的消息。六分半堂與金風細雨樓纏鬥得緊,蘇夢枕分身乏術是在所難免。

何歡垂眸,繼續去看後面記載的零散消息。雖與大局無關,但掌握越多消息便有越大把握穩住局勢……此處記錄此人於床事上格外嗜痛……嗜痛?這是怎麽發現的?又是怎麽做到的?

說到底,為什麽連這種消息也要記錄?

何歡沈默的合上簿記。神情微妙的瞥向自己那本,越發好奇。

“請。”蘇夢枕遞上那本簿記,“此處記載何大夫的相關消息,亦是難辨真假,若有不恰當處,大可指明。”

這是明目張膽的套話,向本人索要情報麽?何歡輕咳一聲,翻開簿記。

此處記載,何歡是神水宮宮主水母陰姬之子,生父未知。但懷疑是一位極擅長男扮女裝的男人,在旅途之中欺騙水母陰姬,後被水母陰姬所殺,去父留子。十三歲那年初出江湖,便被王憐花所騙。後來與沈浪、王憐花一行人結識,成為沈浪的唯一弟子、《憐花寶鑒》的傳人。十六歲被沈浪送往保定李探花李府,嗯……一些記載準確的年少往事。

何歡再往下看,他在外游歷、居無定所的過去,定居江南後發生的一應事情,皆被記錄在簿,所涉及到的關系網可謂密密麻麻,遍布朝堂武林,一眼望過去,與妄想推翻皇朝謀逆造反之人一般無二。

“讓人想不懷疑都難啊。”何歡喃喃道。

“今後,或許還得放出更多假消息才行。”蘇夢枕同他道。

“嗯?”何歡一楞。

“皇室要求金風細雨樓不得調查皇宮中事,風雨樓便會照辦。但諸葛神侯不同。神侯府不僅情報與金風細雨樓不分伯仲,更是忠君之士。何大夫倘若出現在神侯眼下,很難不讓他懷疑。”

蘇夢枕的手若無意點向何歡與被抄家的林氏孤女的關系,又下劃向他曾經對林欺霜說過的話。

思想會通過言語,悄無聲息的暴露。忠君的思想可以從嘴巴裏跑出來,完全不將皇權規章放在眼裏的話也一樣。

“獵犬可是只要有一點氣味,就會死追著不放的動物。”

“被纏上,會很麻煩。”

何歡看向他,卻見他微微一笑,將這張簿記扯了下來,隨手扔進一邊的燈籠裏,薄如蟬翼的紙張被驟然增大的火焰吞噬,只有縷縷青煙,順窗飄出,再無痕跡。

“我以為,金風細雨樓,同樣忠君憂國。”

“就連大詩人陸游也說過,位卑仍不忘的,僅憂國而已,”蘇夢枕挑眉,這個瞬間,他原本如潑墨山水一般寡淡的面容,竟變得與紅袖刀艷美淒絕的刀光如出一轍,透露著詭譎與冷厲,“蘇夢枕憂國憂民,卻不操心皇宮中事。”

此等詭辯,果然符合他與金風細雨樓的處事,在細致中透露著狂放,於條條框框收束之中,徹底理解規則,伸出不被察覺的影子,將其吞噬,最後塑造成屬於他們自己的規矩。

先帝闔棺之後,誰說世態沒有變得更好呢?前塵事定,何必追究。

一切都在樹大夫允許的那杯酒中,烈酒入喉,便將今日之事全吞回肚子裏。

楊無邪聽見蘇夢枕大笑的聲音——他已經許久沒有這樣笑過,因為殘存的病痛緊緊揪著他的五臟六腑,一般在大笑出聲的瞬間,就會引發撕心裂肺的咳嗽,緊接著是鮮血、眾人的擔憂、生命被又一次點燃後的死灰。

而這一次,笑聲之後跟著的,卻是一聲喟嘆:“真是好烈的酒。”

緊接著,是何大夫仍待一絲冷清的聲音:“雖說樹大夫允許蘇樓主飲酒,這樣烈口燒刀子,還是少飲為好。”

“嗯,好。聽何大夫的。”

楊無邪不知什麽時候起,就已經勾起唇角,但伸手去擦的,是一並湧出的眼淚。

他們等這一天,實在是太久、太久了。

好在,這一天來的雖然遲,但不算晚。

……

三日後。

“何大夫這就要走了嗎?”茶花稍顯錯愕。

“嗯,我已與樹大夫商議好蘇樓主接下來的調理方案,剩餘部分也幫不上什麽幫。”何歡道。

茶花慌亂擺手:“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還沒來得及報答您的恩情……”

何歡笑:“我本來也沒有做什麽,無需記懷。”

同蘇夢枕告別時,對方還又一次提到他子虛烏有的妹妹。

“叫外界分不清你們究竟是否是同一人的易容,虛實結合,正是放出假消息的上乘做法,這也是尋常上位者豢養一至多名替身侍衛的原因。”

“又或者,叫自己變成一滴水,進入汪洋大海之中,是吧?”何歡意有所指。

“若真甘願變成與常人無異的水,是真正的‘隱形’,但若一直仰首,自以為與他人不同,又怎會甘心變成真正的隱形人呢?”

兩人相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傳言神水宮雙生子此刻一人在神水宮內掌管諸事,另一人正受邀入住並肩王府,的確是尋常人難辨真假的消息。”

“此時,與並肩王一起前往前任南王領地中剿襲叛軍,也是順其自然的事,對吧?”

蘇夢枕笑起來時眼角清淺的細紋如同秋日湖水泛起的粼粼波濤,是掌權者獨有的魅力:“孺子可教。”

“蘇樓主是名師。”

蘇夢枕問:“時至今日,卻仍要稱呼蘇樓主麽?”

何歡擡眼,有些疑惑:“應當怎麽稱呼?師父麽?”

蘇夢枕輕笑著搖搖頭:“我不過虛長幾歲,師徒之說也不過談笑,你若不嫌棄,不妨叫我一聲大哥。”

何歡一楞。這種稱呼並不少見,然而因為曾經多這樣叫李尋歡的哥哥,後來就不再這麽稱呼旁人。但時過境遷,心境大不相同,且兩人相處的確輕松愉快,蘇夢枕教他許多,比之前的‘大哥’更有一個長兄的樣子,因此他對這稱呼也不十分排斥,他試探叫道:“那麽……蘇大哥?”

“好,下次見面,大哥為你備一份厚禮,再與你把酒言歡。”

下次,下次便是一種含蓄的祝願,是一切都未定之時,是立場難以徹底劃分的如今,唯一能說出口的話。蘇夢枕沒有送他,金風細雨樓所有人都不該送他。

他走的當晚,金風細雨樓在六分半堂的老巢放了一場經久不息的煙花。煙花綻放發出的震天聲響之中,何歡回首,看見身穿紅色長袍的蘇夢枕。

他站在金風細雨樓最高處,望向吵鬧的六分半堂、又越過六分半堂,看向漆黑的城門。無人知道他在看什麽。

他顯眼得像是要讓六分半堂將這一刻烙印在心中。讓開封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那一抹艷絕灼灼的刀光,斬斷了無數暗箭,他的影子與金風細雨樓交融,在爆炸聲裏、在漫天火光下,一切都變成光下的影,悄無聲息的藏匿、離去……

……

“殿下?”

“叫我翊麒就好。”朱翊麒又一次對著何歡強調。

“……好罷,翊麒公子,不知你可有按我說的做?”

朱翊麒先是點頭,“按你說的,我將你在王府的消息傳了出去,還跟你派來的那個人逛過幾次街。就是……”

何歡歉意道:“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朱翊麒連忙道:“沒有!”

他看何歡驚訝的神情,才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下意識放低:“我說過,我不討厭武林中人,更、更不會討厭你,你沒什麽給我添麻煩的地方,不用那麽客氣。我只是想說……你那個朋友,一直在找你,你要去見一見他嗎?”

那個朋友?何歡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陸小鳳。他有些頭痛的摁摁太陽穴,“這……”

他刻意按下對花滿樓不告而別的歉疚和思念,搖搖頭:“還是算了,如今見面,只會平添波瀾。等回來之後,再見不遲。”

……

數日後,朱翊麒在前往南王府的船上,又一次看到陸小鳳。

朱翊麒目瞪口呆:“你,你知不知道混入禁衛軍隊中可是死罪!”

陸小鳳道:“我知道,但我見過你哥,你哥允許我做你的護衛,一起南下。這下,我能見到何歡了吧。”

朱翊麒:“……”

朱翊麒無奈地示意他到寢間說話。等進房間前,他還左右張望一下,見到四下無人,關上門才道:“他不在我這。”

陸小鳳:“……什麽?你一定是在騙我,這可不好笑啊。”

朱翊麒:“本王閑的沒事了騙你?總之,你既然來了,也別想走,陪本王演完這場戲吧。”

而此時,一艘在海中飄無定所,甚至沒有在官府登記過的大船,向海洋正中開去。

“因為大盜出現在哪裏都不奇怪,是吧?”

偌大的船上,此刻只剩下打著赤膊,露出一身古銅色肌肉的男子,他轉頭,沖何歡露出一個戲謔的笑:“我只希望你下次再找我,能用輕柔點的方式,不要讓鳥來啄我的鼻子和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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