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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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葉孤城的死,出乎眾人的意料,卻又好像是件理所應當的事。

他無法允許自己死在出西門吹雪之外的人手中,也絕不可能活著走出紫禁城。

究竟是他的動搖,讓西門吹雪的劍先刺入他的胸膛,還是因為這個瞬間,西門吹雪強於葉孤城,世人已經無從知曉。唯一留下的只有活著的人和目睹這場決鬥之人,口口相傳的驚鴻一瞥。

一劍西來,天外飛仙……

終成絕響。

但,那個潛藏在暗中的人,那個能模仿出天外飛仙的人,又是誰?他的能力莫非已經在葉孤城之上?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所做的這一切在這場謀朝篡位的大事之中,又起到怎樣的作用?公孫大娘的死,究竟是有意為之,還是誤入陰謀?

既有超乎尋常的身手,又需要深刻的了解南王密謀之大事。這個人……

何歡驟乎回憶起剛剛同他們打招呼的那個白衣年輕人。

他說,他本來要找南王商議事情。

他在提醒何歡,為什麽?

朱翊麒並不在附近,今夜猝不及防的造反、兒時便在身邊伺候的太監的背叛,使得皇帝本就還未坐穩的皇位更加搖搖欲墜,皇室仍有太多事情亟待解決。朱翊麒此時、且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會留在自己的皇兄身邊幫忙。

好在,皇帝是位知恩感恩的皇帝,他還記著沒有報答陸小鳳的救命之恩,特意宣見陸小鳳。

“陸小鳳,”何歡沖他招招手,“一會兒你見了並肩王——就是上次見過的那位,與我在一起的朱公子的時候,麻煩你幫我問一下……”

如此這般那般的交代好陸小鳳,何歡松一口氣,這才望向一邊一直含笑的花滿樓。

“七哥,”他有些不好意思,在原地磨蹭一會,直到花滿樓走到他身前:“要見的人已經見完了嗎?”

“嗯,見完了,真沒想到今日之事還有這麽多內情在,而且……”

他的話音未落,就聽見花滿樓驚呼:“躲開——”

什麽?

視線裏的一切都好似被拉長,不論是時間還是動作。

手腳都被鐵鏈束縛住的男人,不知通過什麽方式,悄無聲息的躲過他的感知,向他的背後揮出一刀。

花滿樓略落在他身後,先一步感知到對方的殺氣,竟猛地推開他,自己迎向無鋒卻厚重的一劍。他匆忙間轉身,看到人類孱弱的身體直面對方黑色的重劍。走在他們身後的西門吹雪試圖向對方揮劍,格擋這一擊,卻仿佛無用功一般,全天下也難覓第二把的寶劍就這樣被震斷。而被天下第一劍客卸力後的一擊,也只用須臾時間,便將花滿樓擊飛出去。

何歡看著,他像是一片已經喪失生命力的枯黃落葉自樹梢落下,鮮血從他身上汩汩流出,像是怎麽也流不盡的河。

……

他的呼吸輕微的像是斷翼的蝴蝶,在地上輕輕地顫抖,何歡連怎樣呼吸都遺忘,只想要沖過去查看花滿樓的傷勢。

可是那柄重劍,還該死的擋在面前。

那個帶著鐵鏈的人擡起頭,像個瘋子一樣在喃喃著根本聽不懂的話,何歡第一次這樣恨一個人類,他的雙手握拳,旁人看不見的空間之中,異化的身體宛如綿延不絕的藤蔓,又像是吐信的毒蛇,纏繞、包裹著這個瘋癲的男人,每一寸身體都想讓他去死。

去死,去死。

那男人握著劍還想沖上來,卻不知為何覺得呼吸困難,四肢無力。他在越來越稀薄的氣中,依稀看到一個女人溫柔的影子,因此,連掙紮都變得輕之又情,生怕打破那已逝之人的倩影。

何歡沒有意識到對方的放棄掙紮,即便如今他感知到,也不會如往日一般心軟。他只要這個瘋子償命。要他死在窒息之中、要他飽受精神與身體的折磨,要他親手將自己最期待的夢毀滅,要他支離破碎。

然而,在這源源不斷滋生的惡念之中,仍有一條小小的枝條,顫顫巍巍想要靠近花滿樓。

他渾身都是血。花滿樓渾身都是血……

即便是不及人手指粗的枝丫也不敢去碰他。越發小心的湊近,在感知到輕微的鼻息之後,何歡大口大口的喘氣,隨後才跌跌撞撞奔向花滿樓。

他從懷中掏出數不盡的藥材,根本不在意旁人看見會生出怎樣的疑惑,只是將無數續命的藥材都餵進這個人嘴裏。

“七哥……七哥……”好怕對方聽不見所以無法回應,卻更怕對方已經再也聽不到,所以無法回應。他先是很小聲地呼喚,隨後聲音才變大一些,怎樣也無法止住的顫抖,卻如怎樣都無法止住的眼淚一樣。

好害怕。

餵給他的藥好像也無法再吞咽了。

何歡擡手,卻頓在半空,不敢去試探他的鼻息。

然而,那雙仍在微微顫抖的手,卻被一只沾滿鮮血的手輕輕碰了一下。

何歡還沒回過神來。

“別……哭……”

熟悉的聲音響起,哏在他喉頭的鮮血在說話時還在流淌,卻無法阻止他安撫自己戀人的決心,疼痛好像也在此刻變得越發真實,他卻道:“小……歡,不、怕,別哭……”

何歡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掌狠狠地捏住,他張口,深呼吸,卻怎樣都說不出話。

他如今除了嗚咽,再沒有其他的聲音。

花滿樓聲音很低的提醒他,“手……”

何歡不解,卻望向他們交握的手。

那不是手。至少,花滿樓握著的那部分,由無數棕褐色枝條和綠色樹葉編織而成的東西,不應該被稱之為手。

……

西門吹雪趕來,握住花滿樓的手腕替他把脈,眼神中一閃而過驚異,隨後對何歡道:“傷勢很重,但你的藥很好,已經穩定下來,你先帶他去醫館。我來對付這個人。”

“不,你帶他去醫館。”何歡垂著頭,聲音中的澀意仍然明顯,卻難掩他的殺意,“這個人,是沖我來的。七哥和我在一起,還會有危險找上門。”

他站起身,留戀的望一眼花滿樓。

他躺在那裏,閉著眼睛。但是,西門吹雪說他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他的神情並不慌張,好像沒有被剛剛的觸感嚇到,也從不後悔。

他理應得到一個解釋。而不是欺騙。

他本可以安然悠閑度過的人生,也不應該因為一只妖怪就被毀掉。

那麽……在這種事情再次發生之前,就要把所有可能性扼殺在搖籃裏。

西門吹雪不是這個人的對手。

何歡看向仍然沈浸在幻夢之中的那個人——或許,那不是人。

在理智回籠之後,何歡意識到,他們曾經見過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因為這個人和他的飛行器,何歡才會離開密厄。因為何歡失蹤,母樹遷怒,這個人才被迫停留在這顆星球上,經歷無數坎坷。或許從相遇的那刻開始,就註定有重逢的一日。

“我本來不恨你,”何歡輕聲道,“可為什麽偏偏是今天,為什麽是那個人和我在一起的時候?”

隱情、內幕、這一切都很重要,可現在,何歡什麽都不願意去想。

他唯一想到的是:我該將這一切,全都處理幹凈。

就從這個人開始。

常人所無法看見的空間中的藤蔓,和現實生活中何歡自腰中緩緩抽出的一把劍,都將彌漫的殺意對準眼前這個人。

從沒有人見過這柄墨綠色的劍。但見過的每一個人,畢生之年都不會忘記這柄劍。

它柔軟得像是柳枝,但哪怕最堅硬的兵器也會在它宛如輕吻一般的力道下像熱刀切開蠟燭一樣輕易的分成兩半;它漂亮的像是寶石,但觸碰到的每一寸肌膚都會先變成如劍身一樣的墨綠色,隨後湧出怎樣都止不住的鮮血;它在月光下散發著幽幽的光芒,光芒刺在身上、眼中的時候卻讓人角色瘙癢、疼痛、隨後想要抓撓、止不住的抓撓、直到全身上下都鮮血淋漓。

可是,人們的眼睛仍然跟著那道劍光,怎樣都移不開視線。他們已經忘了疼痛、忘了恐懼,除卻想要接近之外,再無其他意識。

許多年後,已經成為老人的看客同他的孫女講故事時,還會用讚賞又癡迷的語氣道:“哪怕是死,真想再見一次那道迷人的劍光啊……”

……

陸小鳳趕到時,對於眼前的一切都無法置信。

不管是四周癲狂的人群,又或者是自己持劍的好友,和眼前那個已經斷了氣卻仍被無數劍光籠罩著的陌生男人。

他不顧身邊司空摘星的阻攔,硬是要闖過這密密麻麻的劍光,想喚醒已經殺紅眼的何歡。

何歡卻在此時,冷淡的看了過來,開口道:“不要上前,你的靈犀一指也擋不住這劍。”

陸小鳳很勉強的笑:“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但是,他的手指卻無法伸出來。不是害怕、也不是遲疑,而是他根本無法看到哪怕一絲動手的契機。

何歡的視線落在半空,半晌才道:“他還沒有死。”

“誰?”陸小鳳沒反應過來,後來又遲疑的望向他以為早就已經變成一攤爛肉的男人,“呃,你是說這個人嗎?”

何歡:“嗯。”

“或許,小歡你可以先冷靜一下?呃,花滿樓去哪裏了?”

“……”

看著劍光又密集起來,陸小鳳頭上又滴下幾滴冷汗,“莫非……”

“他傷得很重,西門吹雪已經將他帶走了。”

何歡說完,又沈默很久,才道:“都是我的錯。”

“這與你有什麽相幹?那你不如怪我,如果不是我將緞帶給他,他就不會來紫禁城湊這個熱鬧。”

何歡道:“你不懂。”

陸小鳳:……

陸小鳳簡直要被他氣笑:“你說誰不懂呢!你剛剛拜托我幫忙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

那個人……啊,對了,那個人。

他的目的根本不是南王。他的目的是拖延何歡的時間。

只有這樣,打出一個時間差,他才能找來這個人,才能算計到何歡。

“那個人是誰?”何歡問。

“……你先停手,我就告訴你。”

何歡看他一眼:“我真的沒瘋,這個人也沒死。”

“好的好的,我相信你,但是你還是先停下來吧,就算想要繼續,拜托你換一個地方,你沒看到這些人已經因為你的招式走火入魔了嗎?”陸小鳳道。

何歡的視線終於給到不知何時圍觀起來的武林高手身上。

他沈默半晌,最終還是停手,將劍一抖,血如同梅花一樣潑灑在地面被劈出的黑色裂縫上,又一收劍,那柄宛如鞭子一樣墨綠色的軟劍便又消失無蹤。

“你到底是把劍藏在哪裏了?我和你認識這麽久居然不知道你隨身攜帶這樣一柄利刃。”

何歡不語,只是盯著陸小鳳。

“好吧好吧,咳,但我說完之後你也不能隨便去找那個人麻煩,不然會很麻煩的,懂嗎?”

“他是當今太平王唯一的一個兒子,太平王世子。”

“別不說話,答應我啊餵!”

“好吧,至少現在……最近、這半年內不能對人家動手!不然很容易被懷疑的,就算你出身神水宮也一樣。你也為神水宮考慮一下!”

“……我知道了。”何歡沈聲道。

“這就對了。”陸小鳳松了一口氣,轉頭卻忽然發現不對“誒?那個人……什麽時候不見的?!”

“在你說,太平王世子的時候。”

“他真的沒死啊?這……這是什麽體質……”陸小鳳目瞪口呆,隨即又想到一個更可怕的事,“他不會去找太平王世子報仇了吧?”

“不會的。”何歡淡淡道,“因為他是個瘋子。瘋子怎麽會知道,太平王世子呢?”

縱使心中仍有疑雲萬千,陸小鳳認為眼下並不是提及的好時候,他看一眼神色仍舊難辨的何歡,試探道,“那咱們去找花滿樓吧,雖然西門吹雪的醫術高超,但是他醒過來的時候,想必還是比較希望陪在他身邊的人是你……你說呢?”

何歡原本陰沈的神情,漸漸被茫然取代。

“……”

他想:七哥他,還會願意見到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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