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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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等回到江南,恰巧三月。岸邊堤上,柳樹已泛起嫩黃油綠,柔軟柳枝隨風輕搖,垂向江水中,在平靜湖面生出點點漣漪。游魚擺尾,搖曳在碧波之下,日光落在江面上,泛起粼粼金光。明暗之間,生機盎然,如詩如畫。

何歡與花滿樓此趟出游,除卻遇見邀月以外,游山玩水好不寫意,並不覺疲憊。回到家中,更是隱約生出不舍之情——只是不知是對踏春之行,還是對陪著一同玩樂的那個人生出的不舍。

他們之間好似彼此什麽都明悟,卻偏偏什麽都沒有說出口。或許,仍在等一個不被打擾的契機。

“回去修整一下,晚些來我家吃飯好麽?”花滿樓問。

何歡點點頭。

回家後,除卻洗漱外,何歡打算先向神水宮遣信一封。在接觸過移花宮後,何歡想與水母陰姬商議,叫神水宮內願意出去游歷的女子掛名到宮外藥堂內,在已經成熟的宮外勢力引領下,或多或少接觸一些江湖上的各種紛擾,並試著自己解決。不願意出門的,也不勉強,只是增設一門課程,請些有經驗的弟子講一講宮外見聞。避免發生埋頭苦練武功,心性卻難耐挫折之事。

這也只是他的初步想法,具體應該怎樣實施還是要按水母陰姬來。信中,還寫到他遇見邀月一事。剩餘的一副‘解毒丹’他隨信附贈回一半,叫蘇櫻研究一番,另一半放在自己這裏,屆時兩相印證,基本便能確定這方子。

當然,也是供自己人使用,不會叫移花宮難做。

這類事情做來已經逐漸得心應手,然而正事已畢,剛剛可以壓抑下來的情思又絲絲縷縷纏繞而上,在腦袋和心裏打轉。這宛如亂麻一般的情緒與可以按部就班搞定的公務截然不同,甚至與以往任何一種情愫都不一樣,帶著讓人期待的茫然。何歡手指在桌面上一點一點,總覺得心裏癢癢的,像是羽毛在撓。

說要去找他吃飯,早點過去應該也沒什麽不好?但萬一七哥還在修整,這樣冒昧過去,好似也不太好……

唉,他換一只手在桌上胡劃亂畫,也不知自己在幹什麽,等回過神來,看見桌上烙下‘枯枝亂梅圖’,不禁扶額苦笑。

收拾平整薄了一層的桌面,倒是差不多時間出門。他拿上些安神茶,往外走,走到花滿樓門口才意識到自己拿了什麽,這下回去也不是、不回去……

“既然到了,怎麽站在門口?”花滿樓在小院中揶揄道,“請進吧,小鄰居,不必拘禮。”

何歡:“……”

他被逗笑,這時手裏拿的是什麽也無所謂,進來將茶包塞在花滿樓手裏,“在想今日喝些什麽茶呢,若不嫌棄就喝這個吧。”

花滿樓放在鼻尖輕嗅一下,奇道,“這是什麽茶,味道倒是獨特,只聞氣味,清苦中又有一絲回甘。”

“自家配的安神茶,”何歡與他談話間倒已找好借口,“出門一趟回來,若喝旁的茶反倒精神了,不好。不如喝點安神茶,今夜也好好睡一覺。”

“的確如此。”花滿樓笑,“還是小歡想得周到。”

誰叫我自己心不靜呢。何歡想。

滋補清淡的鴨湯、油筍燜豆腐、一道春卷配上時興青菜、一盅魚羹,食來滋味鮮美,肉食也毫不膩口。安神茶的味道正如聞起來一般,入口清苦回甘,與飯菜相宜。飯後又桌上擺出新鮮枇杷香瓜。花滿樓凈過手後,將香瓜切塊放在何歡身前。放在乳白色果肉上的兩柄小巧精致的銀叉惹得何歡側目——看樣式,與他之前在雲嶺誇讚過幾句的木叉如出一轍。

當時不過隨口稱讚這樣式很有巧思,用起來方便——他甚至是想著神水宮的女孩子可能會喜歡,所以多關註了片刻,不曾想有人默默記在心裏,甚至打好兩把一模一樣的放在家中。

正如此前一樣,花滿樓好似從來不會說出他為何歡做過什麽,只是安靜的將自己的心思放在讓何歡覺得熨帖上。四下安靜,只有淡淡的瓜果香氣縈繞院中,兩人坐在院中小憩,怡然自得。

何歡在這樣的氛圍之中望向花滿樓,他恰有所感般帶著一如既往的笑望過來。

倘若連這個人的情誼也無法相信的話,這世間有還有誰能讓他托付信賴呢?他苦修多年幻術,難道是為了望而卻步、因噎廢食的嗎?

率先邁出一步的,仍然是花滿樓。

“你想對我說什麽?”花滿樓輕聲問。

“為什麽是我想對你說什麽,不是你想對我說些什麽呢?”何歡聲音有些輕飄飄的反問。

花滿樓笑笑,“我只怕你當下不願聽。”

“你不說出來,我怎麽知道自己想不想聽?”他想起來之前若有若無打斷花滿樓言宣,又心虛地補上一句,“以前不想聽,也不代表當下不想聽。”

花滿樓好脾氣道:“那,請小歡聽我說。”

何歡還沒聽他說出口,臉就已經泛起紅來,他餘光瞥見花滿樓放在桌邊纖長的手指,想起上次他未能說出口的話,悄悄伸手,將小指與他碰在一起。

花滿樓只覺心中一蕩,他開口:“小歡,我……”

“喲,好巧。”自墻頭上探出一只小雞的頭,“你們在賞月呢?帶我一個?”

何歡心中陡然湧現一股失落,他現在可算明白之前花滿樓被他打斷時是什麽心情了,正想把手拿開,不曾想花滿樓竟徑直握住他的手,對著陸小鳳道:“今夜不方便,你先出去找你的相好。”

“啊?”陸小鳳沒回過神,但看看這兩人之間莫名其妙插不進去第三人的身份,好脾氣道:“好哦,那我先去找歐陽喝杯酒水。”

腦袋自墻頭消失,何歡才意識到花滿樓剛剛在陸小鳳面前也光明正大的牽著他的手。

“這……”

“他見多識廣,不勞小歡掛心。”好像泥人也有三分火氣,被另一方打斷、或者被突發事件打斷也就算了,被陸小鳳沒頭沒腦的打擾,花滿樓罕見的微微蹙眉。

他輕輕扯一下何歡的手,“現在,只想著你與我的事,不好麽?”

被他聽起來像是撒嬌一般的話擊中,何歡再想不起那些有的沒的,暈乎乎道:“嗯,你說,我只想著你。”

說與不說好像也已經沒什麽區別,但聽見他說“我心悅你,並非一時情動,而是反覆思量、反覆心動。只求說與你聽,盼你垂青。”之時,仍是覺得與朦朧之時不同。

點頭這人也看不見,“嗯”一聲他好像又緊張的聽不清,還要反問“什麽?”到底是真聽不見還是想聽些別的?

比如那句帶著顫抖的“我也心悅你。”

明月何皎皎,又有誰能拒絕攬月入懷中?

花滿樓的身上有清淺的花香,不是刻意制出的線香,而是自然而然,是他經年累月照料草木鮮花所以沾染上的,聞之讓人愈發放松。何歡將頭埋在他肩頸處,聽他心跳和呼吸都漸漸急促,竟生出古怪的滿足感,醺醺然,用鼻尖輕輕蹭他的下顎。

他的聲音越發低沈,生出幾分喑啞,失笑時更顯得磁性:“沒喝酒,怎麽像醉了一樣。”他的手依舊矜持的放在何歡背上,但透過衣物,能感覺到他微微的顫抖,和滾燙的掌心。

何歡亦不知道為什麽,不想搭話,只沖他笑。

花滿樓認為自己只是君子,卻不是聖人,懷中親昵接觸的人好似貓兒一般,他正襟危坐得十分艱難。只是……院中越發馥郁的帶著暖香的氣息,甚至掩蓋住桌邊的瓜果香氣,又是何故?或許正是因為這樣的香氣,才叫小歡顯得如此迷醉?

不知多久,春夜猶帶一絲涼意的風喚醒何歡的神智,他清醒起來,臉頰生燙,自花滿樓身上起開,不好意思道:“我重不重?”

花滿樓搖頭:“哪裏還想著感覺重不重,我輕飄飄的簡直要飛起來了。”

何歡就笑:“我也是……唉,還跑到你身上,真是太幼稚了。”

花滿樓的聲音又溫柔又滿足:“我喜歡你這樣。”

這樣剖白也讓他不好意思,兩個人牽著手,又雙雙笑開。

他頓一頓,又問:“你有沒有聞到一股甜香?”

何歡“啊”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是我身上的,是不是我熏得香太重了?”

花滿樓搖頭:“不是,很好聞,我只是有些好奇。”

這香氣與何歡本人簡直如出一轍,溫柔而和煦,靠近之後帶著清新的甜,只是總讓人覺得有些……情難自禁,再加上小歡過於熱情的表現,讓花滿樓誤以為是香料作祟。原來是小歡身上熏的香,咳,那便無妨。

再說好一會兒話,何歡才依依不舍的回家。

……

夢中的樹緩緩舒張枝條,在叢叢掩映的綠意之中,有幾點清淺的粉色若隱若現。樹葉婆娑,花滿樓曾聞到過的那種香氣縈繞在點點粉白之間,催生出更多的花蕾。

有鳥兒嘰嘰喳喳的聲音,好像是小雪在承認他的眼光。

鳥……嘰喳……陸小鳳……

何歡猛地驚醒:“等下,陸小鳳是不是說他要去找歐陽情?!”

原本生長出的花,悄無聲息又藏入樹冠之中。

還沒來得及審視自身的何歡,又匆匆忙忙投入下一件糟心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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