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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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信中這部分寫得倒少,只說即使憐星追問,他們也沒有說出當日究竟發生過什麽。花無缺打算留下照顧自己的大師父,燕南天並不讚同,但猶豫再三,還是在移花宮外的山谷之中暫駐。鐵心蘭同樣也留下來陪花無缺,他自己打算出門雲游——反正沒有移花宮作祟,這江湖對他而言就算不上危險。

“……”何歡對邀月雖然忌憚、因為她的傲慢跋扈而不甚讚同,但仍然對她有對於武俠奇才應有的敬佩。正因如此,在得知這一事情之後並無喜悅,只有憐憫。

信的反面,用極小的字寫道:憐星聽起來倒是很好說話,她十分擔心自己的姐姐,許諾只要有人能讓邀月恢覆神智,便能在移花宮能力範圍內答應此人三件事。

花滿樓聽他久久不語,便意識到他在想什麽。

“你想要回去救她?”

“你會不會覺得這樣做太過優柔寡斷?”何歡猶豫,“她明明二話不說就想要我等性命,如今落到此等下場好像也是咎由自取,但我仍然覺得……”

當年水母陰姬口中那個“前途無限”的奇才,前半生一直居於俗世之外的移花宮,雖冷漠高傲、自以為是,但說到底,未曾犯下什麽十惡不赦的罪過。書信中也表明,江楓與花月奴之死更多是名為“江琴”的書童背叛所致。沒有人能夠審判她,但倘若一定要這麽做,那“瘋了”,也不該是她應有的結局。在與人爭鬥之中幹凈利落的死去,那也是習武之人死得其所。可讓她困頓在過往的須臾之間,瘋瘋癲癲的活著,行屍走肉一般,無異於一種侮辱。

“不管你怎樣做,我都支持。”花滿樓補充道,“不過,是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

“有燕南天大俠在的話,我倒不太擔心這個。”何歡思索片刻,“不過,還是得先查探一番。”

……

由於此般行事還是有一定風險,何歡想讓花滿樓先回江南,剛剛還說著什麽都支持他的人瞬間露出不支持的神色。兩相商議後,花滿樓留在距離移花宮最近的客棧裏,塞給何歡一枚震天雷。

何歡拿著巴掌大小的震天雷,眸中難掩震驚神色,“這不是蜀中所產,據說可以撼山的利器麽?”據說這小小一枚,便要千金之數。

對方神色如常,“家中長輩叮囑,帶著防身用的。之前放在包裹裏未曾帶在身上,如今想來,還是隨身攜帶為好。”

何歡看著他堅持的模樣,不再推拒。

他易容成一個瘦小男子,跟隨信鴿飛入移花宮旁的山谷。谷內奇門遁甲雖然精巧,卻不如石觀音處,何歡稍加思索便可破解。

待轉過一圈,他確信信中內容皆屬實,便回到與花無缺他們初見的破廟,等待與他們的重逢。

小魚兒先至,圓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一圈,才試探著喊他:“小何哥哥?”

何歡點頭:“是我。”

他說話時也變成低沈粗糲,毫無特色的聲音。

“唉,要我說,你完全可以不來嘛,”小魚兒嘟囔道,“不過燕伯伯說,倘若你來,就能算得上是當今膽識、武功、和俠義之心都無出其右的大俠。這樣聽著,的確與你也很合適。”

他依舊如初見一樣嘴巴甜的像剛吃過蜜糖的小熊,何歡板著臉,眼中卻流露出笑意,“燕大俠謬讚了,其實我膽子小得很,等邀月恢覆過來,我就悄悄溜走。”

“那那三個要求呢?”

“留給你們?”

“這可不行,我都替你打聽好了,你就要……”

待回到移花宮,兩人都裝出不熟的樣子。憐星秀外慧中,見兩人如此行事,也不拆穿。她今日照顧自己的姐姐,也已經心力憔悴,只希望邀月快快恢覆正常。

眾人都在,燕南天抱胸待在一邊,憐星與花無缺固定住邀月的動作——她瘋癲之後,武功已經使不出,只是力氣特別大,因而由這兩人在她一左一右一邊安撫一邊控制她的行為。

進來不過一盞茶功夫,何歡已經聽見她反覆喊過不下三遍“為什麽、為什麽!”

“是我、是我將你救了回來,你怎麽能一點感恩之心都沒有!”

“是你,你害我丟大了臉,只要你死——”

何歡如今才隱約明白:邀月並不全然是愛慕江楓而不得,所以一直懷恨在心。或許是高高在上如她,第一次施恩於他人、向他人表露好感,卻被拒絕,甚至被一個看似樣樣都不如自己的女人‘搶走了屬於自己的東西’,才導致如此憤怒。

她從來不明白,並非她想要的,就全都是她的。

她的一生,是看似順遂,其實逼仄的一生。她生來便擁有一切,所渴求的便少之又少、顯得如此專一;又因如此,得不到的時候,才生出這般龐然的怨懟。

何歡耐心等待她安靜看過來的一瞬,與她對視。那雙眼睛似乎有什麽莫名的吸引力,將邀月的視線牢牢固定住。

憐星一開始或許也是抱著想要了解‘攝魂大法’的心思在看,卻只因多看一眼,就心神不定起來。

“解此法時,反而更容易使人感到不適,二宮主還是不要多看得好。”這粗糲的男聲毫無高低起伏的話語,讓憐星幡然醒悟,忙閉目凝神,抱元守一。

“行了,等晚上大宮主醒過來,一切如常,就證明此術已解。”

“燕大俠,不介意我叨擾一段時間吧。”

燕南天點頭,“不介意,你跟我來。”

……

夜間,移花宮中點上宮燈,影影綽綽的燭光,在輕盈的白紗的籠罩之下,顯得朦朧而柔和。邀月自柔軟的床鋪上睜開眼睛。

她看見在旁腳踏上跪坐、握著自己手的妹妹,微微蹙眉:“怎麽在這裏睡?”

憐星聽見她的聲音,猛地睜開眼睛,“姐姐?!你、你沒事了?”

“什麽事?”邀月不解,“你是說你打中我那一掌?力道太弱,位置也不對,再往下三寸才能破我氣海。真不知道你這段時間都在練什麽。”

那是邀月此次出門之前發生的事,她們正在相互拆招餵招,忽而聽到線報說花無缺攜兩人已至谷外,邀月便意識到他將小魚兒也帶來的,怒氣蓬勃地過去,憐星滿是擔心,猶豫半晌後也出去找人,但等她到的時候,只有在廟宇的斷壁殘垣外游蕩的、完全沈浸在自己世界中的邀月。

“姐姐,你還記得無缺他之前……之前已經回來了麽?”

“無缺?”邀月皺眉。

憐星心中一緊,就聽見她說:“他不是自請離宮了嗎,怎麽又要回來?”

那是花無缺認識鐵心蘭、小魚兒之後的事,他既不願意殺死小魚兒,又希望迎娶鐵心蘭,故而前來請示邀月,卻沒曾想邀月一樣都沒有應下,還說就算他離宮,也該先廢掉自己的丹田、挑斷手筋腳筋才能爬出去。

移花宮在斷崖峭壁之上,其下是深達百米的山谷,這無異於是讓花無缺去死。他一怒之下頂撞邀月一句,就被邀月一掌打出宮外,還是憐星從中調解,才保住花無缺性命。

只聽見邀月不耐煩道:“你當時說要收養小孩,我就覺得費勁,如今他都能自立門戶,為什麽還要讓他回來?索性趕出去了事。”

憐星“嗯嗯”兩聲,就聽見她又道:“今早出門,見到一個高手,與他對戰之後我似有感悟,明日一早就去閉關。”她用嫌棄的眼神打量一圈憐星,“你也該多放心思在武功上,不要老是想著花無缺、花無缺。他自有他的路走,你該跟上我的步伐才是。”

憐星:“……嗯,好。”

“還握著我的手幹什麽,去睡覺,睡不著就去練功。”

……

“總之,就是這樣,”憐星滿心憂慮道,“這不會落下什麽後遺癥吧。”

何歡沈吟片刻:“大概是邀月宮主認為這些記憶實在太過丟人,已經超出自己所能接受的範圍,故而便主動拋卻了與此相關的記憶。”

“我亦不知這該算好事還是壞事。但……至少是她自己的選擇。”何歡補充。

憐星雖有些惆悵,但更多的是松一口氣:“這樣也好。”

她看向花無缺,眼神溫和:“那麽無缺也不必再被移花宮所束縛,日後就和你的哥哥、和心蘭一起好好生活吧。”

“那麽,按照我們說好的,”她看向何歡,“不知先生想要什麽?”

……

小魚兒送何歡離開時,嘴裏嘟囔著:“‘仙子香’和‘素女丹’還算成兩樣,明明合起來才有讓人百毒不侵的功效……真是便宜她們。”

“雖如此,憐星宮主卻各給了兩枚,也算仁至義盡。”何歡笑,“你以為這是大白菜?這兩樣丹藥極為難得,饒是移花宮闔宮上下,多年累月也不過五副,她與邀月宮主用過後,便只剩三副。這般,已稱得上十分大方。”

“就這樣,三個要求全用盡了,只要來兩人量的丹藥?”

“我本也無其他事需要依靠移花宮才能達成。”何歡笑道。

這張原本平淡至極的易容,突然湧現一種掌握著絕對力量的自信,顯得如此偉岸,小魚兒看呆一瞬,回過神後喃喃道:“若要這般,我也得努力練功才行。”

不知道他怎麽突然就轉到這點上,何歡露出疑惑神情。

回到客棧,他先獻寶一樣,將這兩味丹藥遞給花滿樓,說清來龍去脈,便聽到花滿樓稱讚道:“燕大俠的稱讚不錯,小歡的確是當世難覓的俠士。”

何歡被他這麽一說,簡直比聽見燕南天、小魚兒所有人的稱讚都要不好意思,他輕拍一下花滿樓的手臂,“七哥可別拿我尋開心,別人這樣說也就罷了,聽你這麽說總讓我覺得像自吹自擂,好奇怪。”

原是因為他潛意識裏將花滿樓與自身看成一體的。

他沒反應過來,花滿樓卻意識到,這樣自然的親昵正是他最多的遐想,難免叫耳垂也泛起紅色。

他低聲道:“別人誇過,我更要誇一誇,免得比別人比下去。”

時候正好,他心中千般情絲湧上,試著輕輕碰觸何歡的手指,何歡沒有抗拒,他因而更加大膽一些,想了許多天的話,就打算趁現在說出口,卻聽到何歡道:“先別說別的,七哥先將這副藥用下吧。”

花滿樓的註意力又被轉移,他搖頭:“這樣的藥,怎能隨便送人。”

“怎麽叫隨便,是你我才送的。”何歡抗議。

“那也不行,日後遇上……”

花滿樓認真同他分析利弊,何歡點點頭,推過一杯水,“說累了吧七哥,喝口水潤潤嗓子。”

花滿樓無奈,但還是順著他的手拿起杯子飲一口水。

……

“已經被你喝掉一半了,剩下那半若是不喝也是浪費。”何歡悠悠道。

花滿樓的確感動,但感動之餘……怎麽還想叫這根本不聽人說話的小壞蛋長長記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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