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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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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楚留香在一旁笑著搖頭:“如果你再不說出你的打算,只怕我們真要讓你做被屈打成招的那個壞人。”

何歡假作蹙眉狀,實則眼中淺藏笑意:“我只是覺得,這辦法太過匪夷所思,不如提前給諸位打一記預防針,好叫我接下來說的話,聽起來不那麽危險。”

姬冰雁:“……”

胡鐵花:“的確,聽完你前面說的話,我只覺天底下不會有比那還大的簍子了。”

何歡竟然一本正經的應和:“這正是我的目的。”

……

然而,即使前面那番話的確帶給眾人極大沖擊,聽罷何歡的計劃,仍叫人難以置信。

“你的意思是,你本來的計劃是與我們兵分兩路,你打算假裝失手,被那些黑衣人逮住直接送往石觀音的老巢?

“改變計劃的原因是幾天前,說著安置好其他人是為了防止石觀音對他們下手,其實你已經馴服了石觀音手下的鷹……還不止一只?”

“你要跟著鷹潛入石觀音的老巢,希望我們在外接應你?”

“……你說實話,你把楚留香喊來到底起到一個什麽作用?”

何歡無奈:“老實講,我也沒想過石觀音在沙漠之中大範圍馴鷹,手法卻有問題,只是一味施壓。良禽擇木而棲,倒戈向我也無可厚非。”

沒有人在問你鷹為何倒戈的問題啊。餘下三人幾乎是同時如此腹誹。

“雖說出其不意,往往才能克敵制勝,但這……實在是過於隨意。”

然而不可否認的,眾人在或多或少的抱怨之中,會生出難以言喻的興奮。恰如只有在草原上上能肆意翺翔的海東青,即便被圈養時錦衣玉食,依舊向往未知的天際。若非對於危險和刺激有發自心底的追求,楚留香三人又怎會年少時便名滿江湖?天底下那麽多劫富濟貧的辦法,為什麽盜帥二字會揚名天下?

而多年的優渥生活、多年於小酒館之中的頹廢,既然沒有磨滅掉友情,亦不會使意志消散。

楚留香笑道:“你若想讓我們全在外面做你的接應,是萬萬不能的。”

“這樣驚險的事情,怎能讓你一人獨攬?”胡鐵花也如是道。

姬冰雁冷哼一聲:“將生命視作兒戲,做毫無把握之事,於這兩人而言也不是第一次。你們要去闖狼巢虎穴,可別帶上我。我只做望風的那一個。”

真是可靠的人。

鷹在天邊翺翔。

鷹的羽毛散落一地。

鷹哨響起,身穿潔白紗衣的女人背對著陽光,揚起那張美得驚人的面容。她眼波流轉,宛如最名貴的寶石;紅唇微啟,仿佛含住鮮花一般的紅潤。那席雪白的紗衣勾勒極為曼妙的身姿,只一眼就足以讓人魂牽夢縈。在這樣更勝酷暑十分的烈日下,她竟一絲汗意也無,渾身上下只散發著叵測的芬芳,叫人聞之欲醉。

她伸出纖纖玉手,其中一只鷹便自天邊俯身沖下,穩穩落在女人臂上,未曾讓銳利的爪尖傷到女人一絲一毫。

莫非,這翺翔天際的鷹也為她神魂顛倒,不願使其受傷?

再定睛細看,原來,這只猛禽的爪尖已經被磨平,只能從過於圓鈍的肉質爪尖殘存的傷疤中,窺見昔日的淋漓鮮血。實際在上方低空斡旋、沒有命令就始終無法下落的鷹群中,無一例外,皆無爪牙。

“你是說,是因為我養的這些鷹不中用,叫人欺騙,所以你們才跟丟了人麽?”她的聲音如同沙漠中的清泉、九天上流淌而下的仙音,溫柔而高潔,叫人聞之飄然。

原本,誰都不會從這樣溫柔的語氣之中感覺到恐懼。可石觀音的下屬是例外。尤其在今日、在當下。

鮮血充斥她的影子,首領皮開肉綻的傷口之中還有大片白色的鹽巴混雜赤色的血液在流淌。這種痛苦的粉意好似也成為石觀音的胭脂,填充她的氣色。沙蠍自身上爬過時搖擺的尾巴猶如勾魂使者的鞭子,輕輕一碰就會在毒液的折磨下掙紮、哀嚎,最終走入必死無疑的結局。

眾人敬她、畏她,正如這鷹群。而人在她眼中,與鷹、與蟲孑也無異。

她便是石觀音。觀音座下,皆是螻蟻。

在她身後,是跪倒在地,正不自覺顫抖的一行黑衣人。

他們不敢答話,卻又決不能不回答她的問題,在顫抖之際,大顆大顆的汗珠滴落在地上。

他們的頭顱垂得很低,低的簡直可以看清每一粒沙在地上滾動的痕跡。正如此刻他們與死亡之間的距離一樣,不過咫尺;他們的頭顱也好像沙礫一般,下一秒就要順著地勢咕隆隆滾落一地。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一冷淡女聲,打破此間讓人窒息的氛圍:“師父,屬下有要事稟報。”

“哦?何事?”女人——也就是石觀音饒有興趣的望去。

她打量著眼前的少女,這少女帶著面紗,周身的氣質恰似冰山雪蓮,卻生長在極端的沙漠之中。石觀音的大弟子,曲無容,也是她精心“雕琢”過的一件格外滿意的工藝品。

這如琉璃一般炫目的工藝品上,有著無數充斥惡意刀痕。

“是極樂之星的消息。”得到石觀音的首肯後,她呈遞上一卷絹書。

在細細的看過絲絹之後,石觀音臉上露出奪目笑容,她的神色變得更加溫柔,本就絕世的容顏也因此容光煥發,她的聲音甜蜜的如同梔子花一般,“真是難得的好消息,終於叫我寬心一些了。”

她輕瞥地下還跪著的那幾個黑衣人,柔聲道:“好罷,我今日高興,許你們將功補過。這此,再不可出差錯了。”

“是,屬下領命,願為尊上效犬馬之勞。”

死掉的鷹和死掉的人被拖下去,不知歸宿。

黑衣人結結巴巴道:“多、多謝你,曲姑娘。”

曲無容只瞧他們一眼,不作回應,纖弱的身影飄然離去。

黑衣人私下竊竊:“往日只當曲姑娘冷漠無情,不想今日竟被她所救。”

“約莫是湊巧吧?人家向來眼高於頂,怎麽會刻意來救我們?”

“倘若是你,你會在尊上懲罰旁人的時候前來稟報事情麽?”

“……”

“那有什麽用,”有一個黑衣人小聲道,“難不成你不記得她的臉……”

眾人皆默。

有人不自在轉移話題:“你們看這鷹……是不是少了一只?”

“你數錯了吧?是不是忘記被尊上殺掉的那只?”

“可能吧……”

*

“為何要將鷹的爪子磨平?”

楚留香一行人看著停在何歡肩頭上的鷹,都對其格外喜愛,胡鐵花最先註意鷹的圓鈍爪尖,很是郁悶,“這樣還怎麽捕獵?”

“她養這些鷹,本來就不為捕獵。”難得見何歡冷眼,“她豢養鷹用來尋人、做勞力,只要抓在手裏,卻不肯放它們出去,若真有鷹跑出去,也絕不讓他們有能力在沙漠獨活。”

姬冰雁聞言,不著痕跡望向石駝。

石駝明明眼不能視,耳不能聞,卻仿佛已然感知到熟悉的氣息——那是與他相同糟糕際遇的生靈,長久而持續的痛苦,使得其身上浸潤滄桑與苦澀的味道,而長期的壓抑,又使其中增添一抹腐朽麻木的氣味。正因為曾經意氣風發,所以這種摧殘對於他們而言更加的殘忍痛苦。因而在此刻、在已經逃離那個魔窟許多年以後,石駝依舊會因為這微弱的氣息,流露出一股刻骨悲傷。

“別怕,你再也不會受苦了。”何歡撫摸著鷹的羽毛,如是說道。他溫柔的目光,不僅安撫了肩頭的鳥兒,好似也通過一種很玄妙的手段,傳遞到石駝的心間。

這個總是獨自待著、時常警醒,偶爾還會流露出痛苦神情的男人,第一次松開了緊蹙的眉頭。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我已經認為石駝看起來順眼許多,看到他不皺眉的樣子,竟讓我覺得舒心。”註視到這一幕的胡鐵花喃喃道。

楚留香嘆一口氣,也道:“何止是順眼,他這樣可靠的男人,簡直英武極了。”

姬冰雁道:“難得,我比楚留香眼界要遠,看透的還要早。”

何歡笑:“他這樣的人,無論樣貌如何,本就是熠熠生輝的。”

楚留香道:“你……”

這個瞬間,他本想順口接一句,何公子在我們眼裏也是遍布閃光點的,不知怎的,話到嘴邊卻沒能說出口,反而有些赧然。他先是被自己這點莫名其妙的情緒嚇了一跳,後又深吸一口氣,按捺住這種不知因何而起的心虛,找補般道:“還是你慧眼如炬,甫一見面就看出石駝的優秀。”

可這找補的話說出口,別人還沒有反應,他自己又品出一點酸氣。

楚留香簡直要被自己莫名的敏感氣笑。

好在何歡對此無知無覺,他依舊如往昔般笑著,仿佛沒一點波動似的,道:“香帥謬讚。”

“什麽時候?”胡鐵花對此無知無覺。待到姬冰雁將當時的情形說與他聽,胡鐵花不禁感嘆:“這老臭蟲還是敏銳得很,眼觀六路啊,我真是沒有半點印象……當然,小何也很了不起。”

何歡笑著搖搖頭:“那也多謝胡兄順便的稱讚。”

“走吧,是時候去見她了。”

張開雙翼的鷹,在空中翺翔過一圈後,向前方飛去。地上,曾經萎靡過的人牽著駱駝邁出堅定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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