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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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因為我喜歡同性。”

楚留香的神色有一瞬間的凝滯。隨即他如常般道:“如此想來,當時的我真是失禮。你知道的時候不會覺得我這人愛臆想吧。”

何歡看著他神色並無太大改變,甚至並不為這種異於常人的性向而震驚,就以為無花也不過是如楚留香當時一樣看走了眼。他放下心來,笑道:“怎會,無花一路上刻意誘導,香帥不誤會才怪。如今說清楚,我心中也好受些。”

楚留香心中的郁悶簡直要溢出來,只是他仍要裝作若無其事,向四下看去。正巧看到了依舊昏迷著的南宮靈和無花兩人。

“何姑娘打算怎麽處置無花?”楚留香問。

“神水宮已在調查無花的身世和親生母親。在此之前他應該會被軟禁在神水宮。在此之後,殺了了事。”提起這個人,何歡神情冷淡起來。

“……”楚留香似有話想說。

“香帥有話直說即可,以你我的關系,不必諱言。”

“有沒有想過,將他送往官府,接受公正的審判呢?”

何歡:“……”

“我上一個送往官府的賊人,因為與其勾結,將人無罪釋放出來,又行兇案。”何歡認真道,“我並非認為官府全然無能,但有些時候,也不能完全信任他們。尤其此人作惡多端,官府能否控制得住還是一樣問題。”

楚留香也只是提議,見他態度堅定,就不再多勸。

“倘若有一天,天朝治下海河晏清,我也很願意秉公處理,少些瑣事繁忙。”何歡還是給楚留香面子的,“至於南宮靈,香帥怎麽對待就是你們的事了。”

“我認為,他應該也做不出什麽壞事。”

……

與依依不舍的駿馬一同送別何纓後,楚留香在街邊漫無目的的閑逛。他現在腦子裏很亂,不知該做些什麽。

轉了半天,還是回到南宮靈的住宅。南宮靈被封住武功,點了穴位,目前正手腳無力的躺在臥室床上。見楚留香如同回自己家一樣進來,還倒上兩杯茶水,遞一杯給他,怏怏接過,拿在手裏也沒喝,不知在想想什麽。

楚留香同他如閑話家常一般聊天,“許久不見任幫主,不知他老人家如今可好?”

南宮靈淡淡道:“不好不壞吧,比我如今要好些。”

“或許改日該和你一起去拜訪一下,聊些往事。”

“你和他有什麽好聊。”南宮靈冷哼,“你想知道什麽,去問他他也不會告訴你的。”

“為何?”楚留香饒有興趣,“我幫他抓住了一個混小子,他竟然連一點小事也不願意告訴我麽?”

南宮靈繼續冷笑,不再吭聲。

楚留香察覺到不對,他試探道,“除非……他現在已經說不了你的壞話。”

南宮靈眼中一瞬間的波動被楚留香察覺,他看著南宮靈,眼神中有著不可置信,頓足道:“南宮靈,我以為,你與你哥哥不同。”

“我們是親兄弟,骨子裏流著一樣的血,有什麽不同。”南宮靈強硬道。

“……”楚留香回想起何纓臨走前欲言又止的模樣,還有她所說:“聽聞丐幫前任任慈不過四十歲,仍當壯年,為什麽會這樣著急將丐幫傳到自己的幼子手中,直接隱退,不問世事呢?”

楚留香神色中有頹然,他已不知該說什麽,只能毫無意義的重覆著:“我還以為,你不是這樣的人。”

南宮靈突地怒砸一下床板,恨恨道:“難道我需要你如今的信賴嗎?你以為時到今日,我們還能是相互信任的朋友?!”

楚留香默然:“……”

許久後,他澀然道:“你難道忘了,任幫主一向為人寬厚,是他不留餘力的養育你……”楚留香失望的看著他,“你完全被仇恨蒙蔽雙眼了。”

南宮靈垂下頭不再看他。如今他又在想什麽?

這身不由己的人生,早已在之前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初見時霽月光風的哥哥、訴說著他已經忘卻的兒時記憶,依靠血緣和天生的親近,將兩人的愛恨聯系在一起。用偏頗的語言,澆築出仇恨的花蕾。午夜夢回,他滋生出的後悔無人可談,轉變為日覆一日的洗腦——洗腦自己沒有錯,一切都是為了覆仇。

可如今,那人的謊言被他人拆穿,一切刻意忽視的違和感又湧上心頭。他怎能說自己完全不悔?

或許如今再說什麽都來不及了,可至少,在事情沒有跌入不可挽救的深淵之前,他還能再做一些什麽。

於是,楚留香聽見南宮靈的聲音:“他和任夫人現在在後山的竹屋裏,你有什麽想知道的,去找他們吧。”

楚留香離開時,回頭看他。

他仍躺在床頭,卻撇過頭去刻意不看楚留香。只是飲下瓷杯中早已涼透的那口茶水。

晾得太久,真是好苦的茶。

……

“你要怎麽處置他?”水母陰姬問何歡。

何歡默然:“……”

水母陰姬看他良久,嘆了口氣:“叫你用教內人立威,你將人趕去大夫那裏幫忙;叫你處置紅鞋子那兩人,因為他們幫你說過好話又心軟。怎麽,難道你是泡桐樹麽?心這樣軟。”

何歡沒忍住,笑了。

水母陰姬:“……出門一趟,膽子倒是大了不少。”

何歡討饒:“母親,我真做不來這些。”

他如今已經恢覆男子裝扮,可是討饒的時候還是跟兒時一樣,容易讓水母陰姬心軟。

他上次這樣親昵的同水母陰姬講話,是什麽時候?是三年前?

水母陰姬終究還是聽之任之,“罷了,交給水牢那邊處置吧。過來讓我探察一下,你先前受我一掌,可有暗傷?”

“沒什麽大礙,當時母親三分內力也沒有使出吧?”

雖如此說,何歡依然湊了上去,任由水母陰姬為他探查。少頃,她滿意的松開手,“身體不錯,武功練的也不錯。”

這邊溫情流轉,卻說另一邊。

押送無花去水牢的是一位身量高挑的神水宮女弟子,名叫高月,曾經被戲治過“不敬神女”之罪,如今卻已是新一任掌司。她牽著被捆得嚴實的無花,來到了水牢入口。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大師,我們明明都很相信你的,為什麽,你要害阿蕪、要害神女呢?”

無花已經被點住啞穴,說不出話,只能聽她陰惻道:

“你知不知道神女因為你的那個熏香,受了多大的委屈?”

“我還聽說,你很喜歡欺辱女人……”

她一推,被封住穴道的無花就跌身進入水牢中,冰冷刺骨的水磨過腰際,高聳天花板上時不時還有陰冷水滴落下,猛猛敲打在天靈蓋上。

“你可是修佛的大師。不知道,佛家信不信命運呢?此刻你身上縈繞的冤念,會不會化成水牢中的水滴,讓你遭受比尋常渣滓更加痛苦的刑法啊?”

神水宮用這水牢來懲罰那些曾造成宮中弟子過往傷痛的惡人。除卻水牢中讓人寸步難行的粘稠重水,只能站著休息的空間,還有不規律、無止境的水滴自高處滴落在天靈蓋。尋常人不過三五天就會喪盡神智,不知他能撐多久。

最好,撐得久一點。

宮南燕曾對她透露過,神女性情溫和,宮主不算滿意。但如果下一任掌司可以與她互補,便能了卻宮主的這番心事,將她奉為神水宮未來的宮主。雖說如今的少宮主也很好,但是他並不適合神水宮,神水宮也不該讓男人繼任宮主。神女是最好的選擇。若要成為她的左膀右臂,高月就需要比以前更心狠手辣、更加雷厲風行。

她已經做好準備,就從此事開始立威。

何纓……這兩字是那麽輕柔,如同天邊的雲、水裏的月光。只配神女二字實在是有些過於輕盈了。

不如……何纓宮主。高月在心底默念這四個字,來來回回,終於滿意起來,眼中透露出堅定的光。

……

今日氣氛正好,何歡順勢提出要去一趟保定。

水母陰姬較之三年前相對氣定神閑,“要去給死人燒紙?”

“……”何歡覺得這樣說似乎不是很禮貌,不過他還是默默點了點頭。

水母陰姬突然起興致,問道:“難道人死之後真有鬼魂,會往地府常住?”

何歡一楞,猶豫道:“這,我沒見過,也不是很清楚。應當……應當是有的吧。”

“你出門在外,總見過死人,死人是否有魂靈,也看不見麽?”

何歡默然片刻,道:“我又不是槐樹來的,怎麽會有陰陽眼。”

水母陰姬被他小小反擊一下,也不惱,只輕笑一聲:“罷了,你想去就去吧,不攔你。”

“多謝母親!”何歡笑。

“不過,年還是要回來過的。”

何歡點頭:“自然,我去去就回。”

雖說會過去,卻也不知時移世易,他前去祭拜是否會給那人的家眷帶來麻煩,尤其是……

曾經水母陰姬說,如果王憐花知道了對方的作為,一定要杜撰一張五等分藏寶圖放在那人家中,再對天下廣而告之。如今雖不完全相似,亦不差多少。

那人的弟弟,目前手中就有半份宛如定時炸彈一般的《憐花寶鑒》。當年,王憐花還冠冕堂皇的叮囑他,要為自己找一位合適的傳人。不然五年後,就要將李府手握《憐花寶鑒》一事大肆宣揚出去。

被禁止透露真相的真正王憐花傳人:……

王憐花理直氣壯辯駁:“你只是個小樹苗,怎麽能叫傳人呢?我一沒有欺負那死人的無辜家眷,二沒有掀起血雨腥風,三不曾存有害人的心思,就算是沈浪來了,他也得說一句我的行事沒什麽問題。”

沈浪:“……”

朱七七在一邊,居然點頭同意了,“這花花腸子只是給他們李家一個教訓而已,又不是什麽惡事。頂多這五年不太安生,五年之內給他找一個傳人不就得了?叫他們隨便欺負你。”

看在王憐花即將隨沈浪朱七七一同離開這裏,去往海島,再難掀起風浪的份上,沈浪默許了。

臨走前,王憐花悄悄對何歡說:“要是他們家真對不起你、用那事威脅你,你就用憐花寶鑒威脅回去,知不知道!別傻乎乎的被人欺負了找不到地方哭。我走了……也難再替你出頭。那女人自己閉門造車,肯定也想不出什麽好法子幫你。”

何歡第一次聽他那麽絮叨,不知為何,心頭一熱,鼻中生澀,落下一滴眼淚。

自被誤解、被斥責,被迫遠離愛人,遭逢生離死別之後,一直渾渾噩噩的何歡,曾經宛如蒙著一層紗一般的痛苦,在這一瞬化為實質的情緒,生離與死別疊加,醞釀成妖怪的眼淚。

在黑夜之中,這顆落下的眼淚,成為除他之外,無人知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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