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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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何歡十五歲那年,王憐花說要去解決一樁舊事,不能帶他。

“為什麽不能帶我?”何歡不解。

“帶你過去,你現在被教的像個小沈浪,只怕她會因為討厭沈浪所以留你在陰森森的宮殿裏天天掃院子。”王憐花誇大其詞地嚇他。

何歡思索片刻,了然:“哦,是你們的仇人。”

“是他們的仇人,與我無關!”王憐花聲音猛地提高,隨後又低下來,很不願承認似的,“是我姐姐,她性格比較……別扭,總之你先去沈浪那個什麽朋友家待兩天,等事情解決了我就去接你。”

他還叮囑:“江湖裏這些滿嘴仁義道德的人,跟住在地底下的那個女人可不一樣,十句話有八句是假的,你不要聽他們說什麽,只看他們做什麽,倘若有事不合你心意,直接大鬧他們家也無妨,知不知道!”

他來回走了兩步,又說:“你跟著我兩年,要學的都學會了,不會吃虧吧?”

何歡:“……”

他心想:不過是一群普通人,我能吃什麽虧。

沈浪朋友家的招牌是漆木的。上書“李園”二字銀鉤鐵畫,頗有風骨。門前紅梅盛開,散發幽幽香氣。何歡駐足在門前,仰著頭,外人看來呆呆地不知在想什麽。

馬車壓過皚皚白雪,咯吱作響。馬打響鼻,踩雪聲不緊不慢靠近,有一溫柔男聲自身後響起:“小公子,你在看何物?”

何歡回頭,毫無準備望進一雙映著紅梅與風雪的溫柔秋瞳之中。

來人披著一件紅色的大氅,大氅邊沿雪白的兔毛襯得臉頰更添一份瘦削。這人看起來病骨支離,但那雙眼睛卻滿溢著盎然的生機。

梅花香氣在園內,也在這人身上。隨著凜冬的空氣,蕩入何歡的鼻腔。

他說:“我在看這塊牌子。”

好似梅花的人輕笑一聲:“幼年稚筆,力道不足,字跡拙劣,原不值細看。”

何歡聽他好像對這牌匾不滿之處甚多,也就順勢道:“字跡的確爾爾,我在看這木料,是兩百年的漆樹,砍伐後就用來做塊牌匾,真是可惜。”

那人聞言一楞,笑容更盛:“在下李斯影,不知小公子如何稱呼。”

“我叫何歡。”

“小何公子,如此心性,的確很像沈大俠的忘年交。”

哦,原來他知道沈浪叔叔,也知道我和他的關系。

何歡眨眨眼,心想:啊,不妙,說壞話好像說到主人頭上了。

……

十二月的保定,寒風依舊凜冽,呼吸之間白霧逸散,鼻腔與嘴裏都好像結了冰茬,讓人不想講話。

所謂近鄉情更怯,大約就是如今的何歡。他站在李園熟悉的牌匾下面,猶豫許久,也無動作。換做旁人,大約早早就凍僵了。

他心裏想著改日,卻也知道明日覆明日,今日做不成的事情,明日未必就能做成。終於,他扣響大門,卻不料過了好些時間也沒有人來應。他心想著,不應該啊,又敲一次。

這次有人來開門,卻是不熟悉的一張硬漢面容,看向他時神色似有不解,隨後才一抱拳問,“不知這位小兄弟是?”

何歡也很迷茫,他先後退一步看一眼牌匾,是李園不錯,隨後想著,可能是新招的仆從躲懶吧,思忖片刻道,“不知小李探花李尋歡何在,我與他家有故交,此次為祭拜先人前來。”

“原來是賢弟的朋友……他,唉,請先進來吧。”

何歡順著他的邀請進來,總覺得哪裏不太對。他叫李尋歡賢弟,那便不是仆從而是客人?可若說這人是來做客的,也太自來熟了些。

在此之前,他對於見到李家人還存著些尷尬意味,可如今卻在心底暗暗希望他快些回來。

然而,何歡怎麽也沒想到李尋歡進門時會是這麽個模樣。

他醉醺醺的,身上是濃烈到讓人懷疑是不是他進門前剛剛跌進姑娘家用的水粉裏的嗆人香氣,衣襟些微敞著,露出兩個嘴唇模樣的胭脂印。

何歡瞠目結舌,他在猶豫時,就聽見剛剛那位大漢喊了一聲,“賢弟,你,你有客人到了,怎麽還這麽不拘小節……”

這話聽著更為古怪——若李尋歡真與這個人是結拜兄弟,那應該交情極好才是。但這大漢話裏話外仿佛刻意在貶低李尋歡。可要讓何歡直白點明這事……

一來他自己身份尷尬,再者他並不清楚這人的品行,如若人家只是單純的不拘小節,那就是他枉做小人。

總之再觀望一下吧。

何歡再看向李尋歡時,就見他醉醺醺的沖他露出一個笑容,其中有突見舊友的驚訝欣喜,可更多的,是一種隱藏極深,卻無法欺騙朋友的沈重的、冗長的痛苦。

何歡只看到他這雙眼眸,就覺得呼吸一滯,他快步走上前,李尋歡就伸出手臂,輕輕抱住何歡,虛摟著他,“……歡弟。”他一如既往地這樣叫他,“好久不見,你過得好嗎?你……你原諒我們了嗎?”

“我很好。”何歡拍拍他的肩膀,安撫他不知是因為過往還是如今產生的愁緒,“我從未怪過你們,反而是我……好像給你添了許多麻煩。”

一別多年,曾經以為相互埋怨的友人,突然發現雙方完全沒有忌恨,反而相互掛念。其中一人,過得好似還不盡如人意。這滋味宛如木桶中窖藏的葡萄美酒,醇香又酸澀。

他本該與李尋歡促膝長談,一解心結,消除苦悶,但如今太不是時候。至少該讓李尋歡去洗個澡,醒醒酒。

“怎麽喝這樣多酒,不註意身體麽?叫親人見了,不知該怎麽說你。”這親人,不是指何歡,而是代指李尋歡的表妹林詩音

李尋歡聞言,神色卻不變,好似根本沒聽出他在說什麽,岔開話題道:“正好,我要將我的義兄介紹給你。”他轉過身子,只是仍舊輕攬著何歡的肩膀,好像怕他突然離開,又好像已經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需得靠著旁人支撐才能維持一個體面。

“現在不急,你先去休息一下,渾身都是酒氣,讓人無心聽你講話。”何歡推了推李尋歡,李尋歡順勢放開他,攤開雙手,“好吧,好吧,聽你的。你可別趁我換衣服的功夫,再像以前一樣不見了。”

“不會,”何歡無奈,“我既回來,就不會再不告而別。”

得他許諾,李尋歡安下心來,覆搖搖晃晃的離開。

等到李尋歡走後,這位大漢向何歡一拱手:“原來是尋歡賢弟的朋友,在下龍嘯雲,之前沒聽尋歡提起過你,方才失禮。”

何歡沈默了片刻,沖龍嘯雲一點頭,“既然已經見過尋歡,我便先行一步。希望龍俠士代為轉告,等他休息好,我再來拜訪。”

隨後,他就打算離開。

“你只見到表哥,還沒見我,就要走嗎?”突然,一陣香風拂來,這香氣如同幽谷蘭花,清雅出塵,隨之而來的,是一位戴著面紗,卻讓人見之忘俗的女子,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牽動著旁人目光,而當她帶著一絲絲埋怨沖你講話時,你簡直覺得不滿足她的所有心願就是你的不是。

這人,便是李尋歡的表妹、何歡曾經的友伴,林詩音。

“詩音……你怎麽出來了?”何歡看了一眼龍嘯雲,上前幾步接話,順便擋住這人看向林詩音的目光。

林詩音一雙翦水秋瞳看著他,帶著不滿反問,“若我不出來,你是不是也要轉頭就走,就好像這裏根本沒有我這個人一般?”

“怎麽會,我本來也要拜訪你的,不過如今有外人,不方便罷了。”何歡已經聽出來她對如今的現狀有所不滿,仔細想想會讓她不滿的也只有一個原因——就是龍嘯雲。

所以,他話中自然就帶了些林詩音礙於身份無法表達出來的排斥。

果然,林詩音眼中流露出清淺笑意。她好似沒有看到龍嘯雲難看的臉色,對他道:“龍大俠,你也聽到了。我與他許久不見,只希望能好好聊個天。”

龍嘯雲咬咬牙,自以為不著痕跡的瞪了一眼何歡,又柔聲對林詩音道:“是我的不是,詩音小姐不要介意。”

他說完,再找不到留在林詩音和何歡身邊的理由。好在林詩音與何歡也並非獨處,只得心有不甘的離開。

“你變了好多,是因為這幾年在外吃苦麽?”等龍嘯雲離開,林詩音問他。她雖然高興何歡能幫她出一口氣,卻對於這樣的何歡有些陌生。

在她印象裏,何歡一向沈默且溫柔。

何歡無奈:“你對我到底有什麽誤解?我在外面過得很好,也交好許多友人。才知道以往視野何其狹隘。如果不是你從小喜靜,我倒要建議你也出門走走。”

“怎麽,那些江湖人很好麽?”林詩音有些不滿。

何歡笑道:“與我而言,是很好的。”

“我對你難道就不好?”林詩音埋怨他,不過此刻沒了外人,她聲音裏更多是親昵。

“詩音,你這樣讓我怪害怕的。”何歡沖她連連擺手,“這話讓尋歡聽到,又要吃我的醋。”

“……”

林詩音突然沈默不語。

何歡反應過來剛剛見到李尋歡的模樣,明顯與他離開之前不同了,小心翼翼問,“尋歡到底是……”

原來,李尋歡在關外遇見仇人,千鈞一發之際被龍嘯雲搭救,兩人相處愉快,因此結拜為兄弟,李尋歡邀請龍嘯雲來家中做客。不料龍嘯雲卻對林詩音一見鐘情。

“他故作一副不思進取的酗酒模樣,甚至沈迷美色,都是要逼我做出決定,”林詩音恨恨,“他……他只顧著他的兄弟情義,我又該如何是好……”

何歡只得先安撫林詩音,“怎麽會呢,我認識的尋歡不是這樣的人,中間是否有什麽誤會?”

“你也替他說話是不是?”林詩音咬唇看他。

何歡立刻搖頭,“沒有沒有,你知道的,我一向站在你這邊。”

林詩音見他頭搖的像撥浪鼓,噗嗤笑了出來,“好了,我怎麽會怪你,可我控制不住,現在你一替他說好話,我就恨不得打你。”

“好,好,我不說了。你也不要先著急,讓我來想想辦法。”

林詩音定定望著他,神情中溢出惆悵:“倘若當初是你,又或者大哥還在……”

何歡明白她的意思。

她這樣說,也並非真的覺得他或者李斯影比李尋歡更好,只是在氣頭上,非要比較一番。

何歡笑而不答,看向院中梅樹的神色溫柔,許久後,他嘆一口氣,道:“但不可能是我,而他也再回不來了。”

“……小歡,”林詩音欲言又止,最後扯了扯他的衣袖,“抱歉,我不該這麽說的。”

何歡搖搖頭,笑容溫和,“總會有那麽一天,只是或早或晚罷了,我與他都清楚,只是……”

打著為另一個人好的名義,獨斷專行又妄下判斷,難道真會有好結果麽?

他沈默片刻,突然失笑,“你瞧,他們李家的人,是不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自以為是?”

林詩音看著他笑,卻幾乎要落下淚來,一時失態,握住了他的手,想要安慰他,卻說不出話。“小歡……”

這一幕,卻讓終於逛回來的龍嘯雲目眥盡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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