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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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樹大夫問自己的徒弟兼兒子:“回來了?見到何公子了嗎?”

樹欒放下手中的紙和黑木匣,“哪有什麽何公子,只有一位何姑娘。”

“嗯?”樹大夫一楞,“我怎麽沒聽小何說過他還有個妹妹?”

“怎麽,相交一場還得被你調查個底兒朝天麽?人家連咱們姓什麽都不知道,還問你打不打算在外面開藥堂呢。”樹欒抱怨道,“你下次撒謊之前能不能記得和我通個氣?我差點沒暴露了。”

“唉,這不是當時小何問的急,我又不能暴露身份……”樹大夫嘆了口氣。

他想到當時宮裏剛剛放值,結果一出宮門就被榮王世子拉去王府,說他有個朋友最近在鉆研醫術,想要個好點的老師,他認識的醫術最好的大夫就是樹大夫,希望樹大夫能教教他的朋友。還千叮嚀萬囑咐,不要說是他介紹的,只說機緣巧合就好。

樹大夫不敢不同意。這可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榮王的孩子、最疼愛的子侄。他一向驕縱,哪怕蔡京蔡相見了他,表面上都要禮讓三分,更何況樹大夫一個太醫。

樹大夫同意時,已經做足了看見一個酒囊飯袋紈絝子弟拿他消磨時間的準備,卻沒想到,遇上了可以說是神之一手的何歡。

可以看得出來他已有師承,只是如今需要保守派佐證。教他醫術的老師應該是醫毒不分家的江湖人士。他手法之大膽,樹大夫一開始簡直要被他嚇到眉毛。但是細細琢磨,又覺得其開藥時分量掌握之精準、藥性配合之巧妙,可以說是天賦異稟。

一旬後,樹大夫摸著胡須愁眉苦臉,“老夫還有什麽可教你的……”

“您已經教授我良多了,小子不勝感激。”

樹大夫上下打量他,良久,嘆了口氣,“你要是我的徒弟就好了。”他話出口,又覺得不合適。將這樣的年輕人拘在宮裏當個太醫,和把白鳥困在籠中有什麽區別,因而,他又搖了搖頭,“以你的能力,在哪裏都能過得很好。”

“林老謬讚了。”最開始見面時,樹大夫並沒有說出自己真實的姓氏,只謊稱姓林。後面按照他的觀察何歡對開封並不熟悉,應當也不知道他樹大夫的名號,但謊言已經說出去了,他很難拉下老臉來糾正。

從今天開始,我在宮外就有化名了。樹大夫摸著胡子如是想到。

他又看了看何歡擬的方子,突然想起一個人。

“老夫雖然沒什麽可以教你的了,但還有一例奇案可以供你參考。”

這一醫案,他本無意向任何人透露,不過以何歡的年紀和天賦,假以時日說不定真的能治好這個病人。既然如此,如今就給他看一眼也無妨。

樹大夫凝神靜氣,挑挑揀揀把合適透露的情況寫在了紙上,何歡待他擱筆才湊過來,捧起這張密密麻麻寫滿苛疾與奇毒的紙。

許久,何歡長嘆一口氣,“果真頑疾。只怕很難治愈。”

“是啊,這人能活超過三年我已……什麽?”樹大夫沒聽清似的,“你說……很難治愈?小何你已經想到治愈的法子了嗎?”

何歡一楞,他猶豫道:“林老您也知道,單靠這張紙我沒辦法完全了解病人的病情,只是覺得這裏,”他指著其中三種毒道,“他身上的毒越來越多,可以看出是以毒攻毒的用法,用藥者只想平衡其身上的病竈,卻沒想過後續要如何收尾。”

說到這裏,樹大夫額上有冷汗滑過——的確如此,當時那人身中奇毒,傷到本就嚴重的肺部,樹大夫只得兵行險著,先將這毒壓制下來,只可惜他本人對毒經鉆研不夠,後面只能作亡羊補牢。而那不聽話的病患還天天飲酒熬夜與人動刀子,每次找他都是救命,更讓他難以沈下心研究如何破解這難題。

久而久之,就變成了一團亂麻。

何歡卻沒註意樹大夫既心虛又生氣的神情,他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要除去他體內容易傷及根基的幾種毒,又不能打破現有的平衡,我認為可以用……”他喋喋不休,說出來的幾種藥材樹大夫作為禦醫都沒聽過,不禁有些心驚。

最後,他意猶未盡道:“等這六種毒徹底拔除之後,就可以溫養他的肺經,便於後續療養,我曾在西蜀聽聞本地有一味奇藥,名為‘蟲草’,可以清肺排毒……”

“咳,小何啊。”樹大夫開口。

“啊,我失言了,林老聽來這施藥的方法是不是又過於粗獷了?”

“不不不,那個……我是想問,你方不方便見一下這個病人?”

……

第二天,樹大夫輪休,去看金風細雨樓中,好不容易脫離生死邊緣的蘇樓主蘇夢枕。

蘇夢枕正躺在軟榻上,翻看今早送來的情報。見樹大夫來了,他將情報反手放在桌邊,擋住放在下面的酒壇。

樹大夫進來,就聽見這個滿身是病的病患神情自若的與他問好。他躺在榻上,並未束發。烏木般的黑發越發顯得臉龐清瘦而蒼白。病色已經滲到這個人的骨子裏,他卻仍然毫不在意似的,操勞忙碌……還飲酒。

“你下次擋住酒壇子之前,記得你的臥房並不通風,酒味已經要把你腌入味了。”樹大夫面無表情。

他替蘇夢枕把脈,仍不見好轉,不禁嘆一口氣,“這回他沒到開封府來,來的是他妹子。你這病,還得拖一拖。”

蘇夢枕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大約三年前,樹大夫興致勃勃說有個人或許可以治他的病,可惜他當時已有計劃,不能耽擱。大約一月之後,他再回金風細雨樓,樹大夫遺憾道那人已經離開開封了。再後來,金風細雨樓與六分半堂僵持不下,且六分半堂隱隱占據上風,蘇夢枕不願牽扯其他人進來。

“那位小友上午進了金風細雨樓的門,下午六分半堂就會請他去做客。他與您不同,除非他一直留在金風細雨樓,不然,我也難以護住他。”蘇夢枕如是說道。

樹大夫也明白過來,只好作罷。

那位名叫何歡的小友,卻極為豁達大方。他將開好的方子留給了樹大夫,還答應替他去尋開封也難得的幾味藥材。卻只用了簡單的收購藥材作為交換。如此不同尋常的交易,換做雷損可能疑竇叢生,但蘇夢枕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直接讓樹大夫在他身上施藥。

只可惜,不知是不是沒有親眼見到他真人的緣故,這方子雖強過之前,樹大夫仍覺得不理想。而且有些重藥,樹大夫難以決斷,每次都要等那人來好好商議一番才行。

這幾年斷斷續續,蘇夢枕的病好了一些,又因為好了所以更加夙興夜寐,總而言之,難以治愈。

近日,金風細雨樓隱約有壓六分半堂一頭之趨勢,蘇夢枕已有把握護住何歡的行蹤,正想趁今年何歡來,坦白他這位素未謀面的“病人”身份,卻不料,何歡今年沒有親自前來。

“或許仍不到見面之時。”蘇夢枕道,“那麽,今年還是按照往常一樣,按進價將藥材給那位何姑娘,此外,再讓茶花送一輛馬車給何姑娘。”

“不然,直接邀請他過來吧?”樹大夫道,“你這病一拖再拖,要拖到什麽時候?指不定哪天……”

蘇夢枕正色:“他已經幫了我的大忙,我尚未回報。怎能再用我的事千裏迢迢去麻煩人家。”

就在這時,溫柔推門進來,恰巧聽見這話,她訝異:“好巧,我昨日剛剛聽過差不多的話。”

“是你新認識的那個朋友?”蘇夢枕昨日已經聽她呶呶不休一個時辰,她的那個新朋友有多麽的貌美、可愛、體貼……她說起那個朋友的時候,簡直不像是蘇夢枕曾經認識的小師妹。

“如果不是看著你長大,我會以為,你是個男扮女裝的、動了春心的小子。”蘇夢枕慢條斯理道。

溫柔瞪了自己的師兄一眼,“哼,你這種遍地是兄弟的人,怎麽會懂那種遇到了天底下最最合拍、最最好的朋友,只想著她,也只希望她想著我的感覺。”

“你們女孩子家的感情,太奇怪了,我認為,我也不需要懂。”蘇夢枕輕咳兩聲,調笑道。

溫柔不想理他了,轉身看向樹大夫:“樹大夫!好巧遇到你,我想問問,你知不知道什麽能大量批發藥材的地方?我來付錢,要很好很好的藥材!”

樹大夫笑著嘆了口氣:“你與其問我,不如問你師兄。”

溫柔大聲道:“我才不問他,他要不就說我不懂事,要不就隨隨便便送我一些,不讓我花錢。”

蘇夢枕接道:“這你倒猜錯了。我正好要遣茶花去調一份藥材送禮。你送上門來平賬,我豈有不收錢的道理。”

溫柔不以為怒反而做理所當然狀:“可以,沒問題,就按你送禮的那份規格來,本小姐有的是錢。”

雖然這麽說,他們都知道,對方不會讓自己吃虧。一時之間,小樓中充斥著難得的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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