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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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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林大夫送的馬車?”何歡遲疑片刻,還是點頭,“沒想到他考慮的如此周到,請恕我時間緊張,無緣拜訪。還望俠士替我轉達謝意。”

趕車前來長相幼態身形高大的漢子靦腆的點了點頭,翻身下馬車,沖他一拱手轉身離開。

何歡看向馬車,有些無奈。

他所修習的法術之中,有一門五鬼搬山術。施法之後,便會淡化這些物品在外界的存在,隨後收納在方寸空間,等到需要時取出。以往若要拿些不便攜帶的東西,只消在他人看不見的地方使用法術就可以。無論是前幾年拿藥材、給神水宮的弟子們買飾品、還是之前搬家帶著小黃,都是如此。因此,並不很擅長禦車。

馬車前的兩匹馬兒眨著溫順的大眼睛,無辜地望著他。他摸了摸左手邊那匹馬的鬃毛,在心中暗嘆道:這馬養的甚好。他對所有通人性的生靈都十分喜愛,右手在袖口中一探,掏出一顆分成兩半的蜜桃,悄悄餵給了馬。

如今這輛馬車就跟著他回神水宮罷。

他進車內,一一打開櫃格查看藥材,滿意的點點頭——品質可謂是一如既往的好,分門別類的放好也讓人心情愉悅。

這輛馬車外表看上去除了大以外平平無奇,內部卻別有洞天。不說做工嚴實緊密、用了名貴木料的藥櫃;連座位上放置的毛皮墊子都是精心鞣制過的。摸上去格外柔軟,還帶著一股獨特而無害的草藥香。車內的簾子有裏外兩層。內層是可以透光的月白紗,外層則是相對厚重的絨簾,時值秋冬交際之時,能起到很好的擋風作用,正合適。

從這手筆來看,不像是一向勤儉節約的林老所為,倒像是……

某位許久不見,愛穿藍色勁裝、家世顯赫的少俠的面龐,映入何歡腦海。隨即,他又否認了自己的想法。一來,對方不像是那麽體貼的人,就算送也只會送顯眼又奢華的馬車。二來,他們許久未見,那位少俠如今已經忘了何歡一個普普通通的調香師也未可知,又怎會耐心幫一個素昧謀面的、自稱是何歡妹妹的人準備馬車。

多思無益。他吩咐店小二幫他把馬車駕到客棧後院,給他一枚銀稞子,讓他照顧好兩匹馬。小二點頭哈腰,滿心歡喜地接受下來。他正欲往大堂去,就聽見外面傳來溫柔興高采烈的聲音:“好妹妹,你看我給你送什麽來了?”

這兩日相處,何歡已摸清溫柔的性子,知道倘若她看見這輛馬車和車裏的藥材,不出意外會大大發火。可如今使用五鬼搬山挪空藥材,時間上又捉襟見肘。思及此處,他加快了腳步迎上去,碰面便握住溫柔的手。

“好巧,我正想找姐姐呢。昨日我在開封府中閑逛,找到一家飲子店,裏面賣的飲品別致極了,正想約你今日同去。”

何歡借著此機會擋住溫柔的視線,轉移她的註意力,順勢向她身後看去。溫柔後面跟著幾個肌肉遒勁的大漢,每個人手中都抱著壘的高高的……用料做工都極為眼熟的金貴木匣——方才在馬車上巡視一遍,何歡對此工藝已經了然於心。

電光火石之間,他已經將林老、林老口中提及過的那個病人、溫柔的情報、以及她此次來開封要找的那位師兄的身份串聯在了一起,得出結論。

原來三年前我給出藥方的那個病人,竟是金風細雨樓的蘇樓主。原來這幾年一直為我提供藥材的,也是蘇夢枕。

何歡對此人早已有所耳聞,一向欽佩他的所作所為。只是沒想到,原來早在多年前,他們兩人便已有了交集。

溫柔拉他去看這些藥材,果然,處理手法和品質也與之前那批如出一轍。

“謝謝你,這下可幫了我的大忙了。真不知要怎麽感謝你才好。”何歡誠懇道。

溫柔的臉上泛起兩朵紅雲,“一點小事而已,你我是好姐妹嘛,何須客氣。若真要報答,不如……就請我去你剛剛說的那家飲子店,嘗一嘗他們店裏的特色。”

“這可便宜我了。”何歡攬著她一邊往外走,一邊又問,“那麽,就讓這些人把藥材放到二樓去?”

溫柔點頭:“都聽你的。”無形之中化解了一場可能會有的矛盾,還確認了某個人的身份,何歡心情甚好。

待第二日要離開開封,先一步將昏迷的上官飛燕放到馬車裏,何歡還在想,是否要將手中新擬的醫案放在清茗閣。

先前那份醫案,是在林老的說明下。針對普通武林中人所開。於功法獨特且殫精竭慮的蘇夢枕而言,便有幾處不合適。可那邊一直沒有透露自己的身份,可能是安全起見,並不想讓何歡知曉病人就是金風細雨樓的樓主。這樣針對性過強的修改,對面會不會生起疑心,反而不用這份醫案了?更何況,此次來的何纓,應當是對這些一無所知的。

最終,何歡嘆一口氣。將手中信紙收了起來。還是過段時間找個借口,以何歡的身份再來一趟吧。

他坐上車,有些笨拙的牽著韁繩輕拽,馬兒得指揮,慢慢踏步向前走去。

長路漫漫,上官飛燕悠悠醒轉,才發現自己正在一輛顛簸的馬車之中,身旁空無一人,唯有淺淡的草藥香氣。有那麽一個瞬間,她還以為自己之前所經歷的一切都只是做夢,現在才正往尋陸小鳳的路上,可隨後從前方不緊不慢傳來的聲音,打破了她的幻想。

“醒了?右邊桌子上有點心,吃一點吧。不要碰其餘的東西,我撒了毒藥。”

上官飛燕:“……”

她恨恨拿起盤子裏的糕點開始吃。

何歡笑道:“再過半個時辰就要出豫州境內了,你的姊妹可真是沈得住氣。”

上官飛燕聞言心中一驚,含糊道,“你在說什麽?我怎聽不明白。”

何歡沒有理會她,繼續自顧自道:“明明是紅鞋子自己的地盤,你還一路留了印記。如今還不追上來是為什麽?因為她們覺得還是韜光養晦更為重要,不值得在當前招惹更多是非?又或者……她們還沒有追查到青衣樓總瓢把子,現在到底落在了誰的手裏?”

“如此看來,你遠不如霍休在她們眼中重要啊。”何歡喟嘆一句。

上官飛燕從一見面就知道何歡此人不好相與,可沒想到他如此沈得住氣。先前她一邊裝作蠢笨的求救、一邊在所經地方做了標記的事情,他全看在眼裏,可從未拆穿……不妨說,他等的就是紅鞋子的其他成員前來,搭救上官飛燕。

哪怕上官飛燕十分想要得救,今也生出一股逆反心理。想著,還不如大家都別來救我,好叫他的算計落空,屆時再讓我看看他會是什麽表情。

哪怕內心再糾結,上官飛燕也改變不了什麽。她現在所能做的,就只有等一個結果。

晚秋正午的日頭曝曬,叫空氣都變得幹燥。有路邊的揚塵。在空氣中伴隨高低不同的熱浪起伏。而馬車正前方,一位穿著青衣的蓄發女尼,靜靜地站在道路中央。

“籲——”何歡勒馬。

那女尼面貌生得清麗,面上似有薄愁籠罩,看起來好不哀戚。

何歡坐在車軾上,上下打量那女尼。

那女尼也不惱,低聲問,“女施主,我九妹可在你車上?”

一把嬌俏的女聲自車後傳來,“六姐,你同她多什麽話?先把她手筋腳筋挑斷,再劈開馬車不就知道九妹在不在了嘛?”

何歡嘆氣:“好毒辣的手段,只聽兩位的形容,我便害怕極了。”

上官飛燕坐在馬車裏,緊張的指甲都陷進肉裏,她不解,這兩人在外面廢什麽話?為什麽不直接埋伏起來動手,偏偏要暴露自己的位置。

站在馬車後的紅衣少女抱胸而立——並非是她不想動手,而是站在前面的青衣女尼一定要先禮後兵,她與這個九妹一向合不來,也樂的看她多受點苦頭,索性聽之任之。

前面,青衣女尼與何歡還在傾談。

“我無意為難姑娘。只要你願意將九妹放出來,一切都好商量。”

看樣子他們好像同陸小鳳一樣,將青衣樓總瓢把子失蹤一事,歸咎到幽靈宮身上。並未看出何歡參與其中。

何歡沈默片刻,轉頭提起另一件事來,“我聽哥哥提起過你。只是上一次,你好像還是一位想要挽回丈夫的可憐妻子。怎麽那麽快就出家了?”

“看破紅塵之後,就覺得跳脫紅塵之外,才能找到安身立命的居所。”她說謊時,臉上的表情也正經的緊。這話說出口後,猶豫了一會兒,臉上帶了些惆悵,又問,“不知道你哥哥最近還好嗎?”

“他挺好的,四肢五官都健在。你既掛念他,不如跟我一起回家去看看他?”

青衣女尼面露驚詫,好似不曾料到她會拿這件事說笑。沒有正面回應何歡,她只低聲道,“知道他好,我就放心了。原本是我不對,害得他離開洛陽,被組織懸賞……這段時間,他一定不好過吧。”

何歡本來以為她是紅鞋子中仍有良知的一員,卻不想從她的話語中,竟聽出偽善和表演的意味——這個人,才是真正的表裏不一,在男人面前和女人面前,表現得也天差地別。

她好像在道歉,又好像在炫耀。炫耀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炫耀她讓某個男人擔驚受怕、又或者是牽腸掛肚。早該從她化身少婦去誘導他人犯錯就該知道,這女人從一開始,嘴裏就沒有一句話是真的,字裏行間中流露出的感情也是一樣,是全然的偽裝。

她像將帶有麻醉和致幻效果的毒液註射到人皮囊之中的毒蜘蛛一樣,先是誘惑敵人,隨後發起攻擊。在男人以為她的狩獵已經結束、放松心神之後。才意識到已經走入她設置好的鋪天蓋地的網。直至最終毒液發作,皮囊中的一切都變成她可以吸收的養分、可以炫耀的戰績。

有些人的心,果然險惡到難以揣摩。何歡微微蹙眉,他直白發問:“你好像真的很喜歡讓別人擔驚受怕。”

“我有麽?”青衣女尼不解,她也蹙著眉,“我只是將這世道曾經施加給我的東西,反饋回去。”

她終於直視何歡的雙眼,微微一笑,如天光破曉,“原來,他們會害怕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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