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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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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等到陸小鳳趕到時,已是天光未破,霍天青的氣息消失許久。

他面色青白,安詳的躺在外間榻上,花滿樓為他合上了眼睛。

陸小鳳剛進來時,還被嚇了一跳。

是花滿樓出聲:“他已經死了。”陸小鳳才醒悟。放松之餘,不免生出一絲遺憾。

但好在,活下來的是花滿樓。

他不僅還活著,而且看起來竟然要比陸小鳳還要輕松,身上衣物整潔,一絲血腥氣也沒有。

陸小鳳看了他一眼,不免好奇,“他的武功如何?”

“很是高強。”花滿樓嘆了口氣,“你絕對想不到,他的身份。”

陸小鳳聞言,也嘆了口氣,“可惜,我已經知道他的身份……只是我倒寧願不知道。”

前來“圍剿”他與何姑娘的那夥人之中,有幾人還是他的朋友。他們已經告訴了陸小鳳,霍天青不僅是天禽老人的關門弟子,還是他七十歲才得到的獨生子,可謂是十分疼愛。

那些人見了陸小鳳,只道:“我們知道不是你的對手,也知道霍師叔做了錯事,可只要我們還活著,就不能看你去找他的麻煩。”

花滿樓皺了皺眉,聲音中帶著了然:“怪不得。”

怪不得,如今陸小鳳才趕到。怪不得,他身上有著金瘡藥和血混雜的味道。

陸小鳳苦笑,“若不是有神秘人相助,恐怕我如今還在與他們僵持……還好你沒事。”

他將剛剛的經歷輕描淡寫的帶過,然而事情遠沒有他說的這麽簡單。此外,他心中仍有一個疑問在盤亙。

山林中,因為下雨而升起白霧,霧越來越大,此刻的深林宛如被濃厚的白紗層疊包圍,將最後一絲月光也遮蓋住。即使遠方仍有酒肆客棧的昏黃燈光、仍舊伸手不見五指。陸小鳳雖然可以借機離開,但也很難徹底甩開這些人,擺脫當前的困境。

“霍天青如今要殺我的朋友,你們卻要攔住我?”陸小鳳朗聲質問。

為首的中年男子愧疚地低下了頭顱。

“天禽老人倘若知道這件事,也不會任你們這樣做!”

“陸小鳳,即使你去了,又能改變什麽?難道你可以插手其他人的爭鬥嗎?又或者,在師叔與旁人打鬥之後,你還要對他下手嗎?你怎會做這樣不符合江湖道義的事?”

陸小鳳冷笑,“有什麽不可以?他與上官飛燕合力殺掉閻鐵珊、獨孤一鶴及門下十幾口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偷襲下毒的可恥?你們明知他做錯了事,卻要包庇他,難道符合江湖道義?”

“……師叔不是這樣的人,這裏面或許有什麽誤會也說不定。”他身後的男人蒼白辯駁。

“那麽,就放我離開,讓我去問問究竟有什麽誤會。”

“或者,我們一起去找你的朋友。”

兩方皆知這是不可能的。陸小鳳如果真的遇上霍天青,誰能保證可以阻止他們?

而他們之中有手無縛雞之力的大夫和病患,倘若真讓人包圍,誰能保證不會讓那兩人成為人質?

就在兩廂僵持之際,突地,有銀鈴聲自山林之外響起。宛如一道水流流經,讓人精神一振。

極目遠眺,遠方濃稠的白霧之中,一頂慘白的轎子不知何時出現。小轎四周系著鈴鐺,剛剛的響動正是它們被風吹拂時發出。四名蒙著面、身穿雪白衣裙鞋襪的女子,擡著這頂輕飄飄的、宛如紙張一樣的轎子,飄然而來。

“天禽門……入我幽靈宮界內,連一聲招呼都不打,真是無禮。”這聲音忽遠忽近、忽高忽低,與幽靈二字格外相配。

而聽見這句話的人,無不震然:竟然是幽靈宮!

就這短短幾息之間,轎子便近了。眾人不敢說話,冷汗已然濕透後背。

近年來江湖中,有不少全是女子組成的宮派。其中知名度最高的,是移花宮;最神秘莫測的,是神水宮;而最讓人心生忌憚的,則是幽靈宮。

其手段之狠辣、報覆心之強烈,據說就連當年的“天下第一名俠”沈浪,也十分忌憚。江湖中更是盛行“幽靈宮中,全是死後仍有執念的女子亡魂,惹上了她們,即使躲到天涯海角也難以活下來。”的傳言。

原來,何歡選中的這個客棧,恰巧幽靈宮的範圍之內。

幾次見面,她著的都是白裙、家教良好,還可被稱為“公主”。如今又恰巧將人引入了幽靈宮地界,這是巧合,或者……

陸小鳳此刻面上不動,心中卻掠過萬般念頭。他還能保持鎮定,天禽門下卻因伴隨濃霧而起的壓抑氛圍、被強壓一頭的尷尬,而亂中出錯。

其中一個看起來就格外倔強的少年人開口:“山西境內,還沒有我天禽門去不得的地方。”

此話……倒也不假。尋常時候,幫派之間互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沒有什麽。

但今天卻不一樣。

轎內,響起一道輕飄飄的女聲。

她的聲音是那麽柔軟而輕盈,如同天邊的雲、岸邊的柳枝。可她的話卻像如今升起的霧,陰冷、潮濕、散發著陰森森的殺氣。

“自然、自然……山西境內,哪怕是地府,天禽門也入得。不過既然來了,就不必想著離開。”

話音未落,剛剛發話的那名男子已經一聲不吭的倒下。

誰也沒有看到轎子中的那名女子是什麽時候動的手。如此神鬼莫測的手段,讓他們已沒有膽量去查看那名兄弟的生死,更不提與幽靈宮抗衡。

無人能想到,最先動手的是陸小鳳。

雖然他方才還遭這些人阻攔,可讓他看到他們因為一句話就全部葬身此處,也是絕不可能的。

正因為他是這樣的陸小鳳,才能交上這麽多的朋友。

他身形在霧中騰挪轉移,離轎子越來越近。

四名擡轎少女卻毫無動作——她們自遠方而來時,就始終保持著如今的姿勢,簡直不像是活人。甚至陸小鳳已經逼至近前,好像沒有轎內人的指令,她們就永遠不會有下一個動作。

“找死。”女人的輕笑響起,她伸出一只潔白的、晶瑩的手。

只這一只手,便美得不可方物,透過她美麗的柔荑,仿佛便能窺見她被遮蓋的絕世榮光。

這只手好像大發慈悲似的,輕輕一揮。陸小鳳就覺得身前重力襲來——這女子好深厚的內力,貫穿入水霧之中,伴隨著霧珠擊中人體,不死也是重傷。

饒是他武功高強,竭力運起輕功躲避,身上也被重重擊打了好幾下。他已經嘗到自己喉頭翻湧而上的血腥氣。

“咦?”這女子聲音中似有驚訝。

“陸小鳳!”後面中年男子擔憂驚呼。

拋開這件事,他們依舊是朋友。是可以兩肋插刀的朋友。

中年男子想要搶身上來,卻被另一人制止,“沒有用的,你跟不上他們的招式。”

確實如此。就在這瞬息之間,兩人已經過了三十餘招,陸小鳳身上衣服都破破爛爛,似有敗勢。可他也就差一寸,就能掀開這頂軟轎的紗簾。

他究竟為何要掀開這遮掩視線的簾幔?是因為他對裏面坐著的人,有一種不得不證實的可怕猜測嗎?

終於,帷幕掀開,一張雖然依舊絕美,但是明顯上了年紀的臉,暴露在陸小鳳視線中。

天可憐他。陸小鳳竟在這個瞬間,松了一口氣。

“你好像很慶幸看到的是我,怎麽,這張臉讓你很滿意嗎?”對方的聲音宛如毒蛇一般纏繞住人的身體,她的語氣裏第一次帶上了凜然的殺意。

明眼人都看的出,這名女子是真的生氣了。陸小鳳自然也不例外,他連忙道:“並非如此,只是……”

話音未落,女人殺招已至,任誰都能看出,陸小鳳在劫難逃。

然而……

女人的指尖已經逼迫他的肌膚,掌風割破了陸小鳳的衣服,鮮血從衣物中溢出,她卻突然停住,手指一彎從他破爛的衣物裏抽出了一張紙條。

連陸小鳳自己都不知道這張紙條從何而來。

女人看完這張字條,就將它原模原樣的折好,收進了自己的衣袖裏。

隨後,她甚至掀著簾子,對陸小鳳露出一個柔軟的笑,像極了一位和藹可親的長輩——然而讓陸小鳳來說,只能感到一陣膽寒。

“好、好……陸小鳳,武功高強,人品也不錯。天禽門真的應該多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就要這些人的屍體來養我的樹林。”

她說完,放下簾子,揮一揮手,竟然就如剛剛悄無聲息的到來一般,同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只留陸小鳳呆呆地站在原地,聽見眾人同他道謝,再慚愧地一一離開。他們已經沒有臉面再管這件事。

……

那張紙條只可能是一個人放在他身上的。

紙條上究竟寫了什麽?

她與幽靈宮又是什麽關系?

然而此刻,他將這些都悄然藏在心中,沒有透露出半個字。

“我亦沒有想到,你竟可以從霍天青手底下毫發無損的勝出。”

花滿樓道:“雖說也要多謝你的靈犀一指,和何姑娘所教授的靈蛇出岫。但我總覺得他並無太多的求勝欲。”

陸小鳳原本還是強迫自己去找話題,聞言卻奇道:“怎麽,難道他故意求死?”

花滿樓搖頭:“絕非如此。不過,我從他的劍招裏感到了迷茫。可能…他曾經追求的,並非是如今的結果。只是已經走上這條路,才發覺無法回頭。”

陸小鳳與霍天青相識四年,如今卻也無法說自己真正了解他,“我認識的霍天青,雖然有些冷傲,但也是一位真正的豪傑。他所做的這一切,究竟是因為什麽呢……”

“或許……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渴望的是什麽。不過,在決鬥之前,他問了我一句話。”

“什麽?”

“他問,我作為一個瞎子,明明一生都無法擺脫花家的蔭庇,為什麽不覺得恐懼。”

“他的問題,大概可以回答他的目的。”

聲名遠揚的父親,傳承給他的除了偌大的天禽門之外,還有重逾高山的責任與壓力。他背負著這些成長,以為這些就是全部的他。可有一天,他被心懷不軌之人刻意引導向了另一條路。他開始思考:他作為天禽老人的兒子,好像什麽都有了。可他作為霍天青的那一面,又真正的擁有過什麽呢?外人看到的,終究是天禽老人的兒子,而不是霍天青。那些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全被他認為是外物,而他所想要追求的、所謂的自己,又何嘗不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外物呢?

或許,與花滿樓的交談,讓他明白了這個道理。可是,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問出那句話的時候,他有找到自己的答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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