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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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她本該離開的。

師父已將話說得清楚,在此之前,他們就已查清青衣樓所在的位置,正是如今所在的江西,所以指控師父是青衣樓樓主之事根本是無稽之談。而關於金鵬王朝一事……在獨孤一鶴等人進入中原後,曾經的小王子就已經因為膽小主動放棄了覆國。叛徒一事,也不過汙蔑,清者自清。就算陸小鳳他們說要聽過所有人的說辭再行定奪,石秀雪自信師父在這件事情上沒有錯。

不歡而散,如今再留在這裏又有什麽意義。

可她仍舊不甘心,一定要問出一個究竟。不然,無論如何也無法死心。

“你同剛剛那位姑娘……是什麽關系?”

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也是說出口才意識到在害怕。對方會不會答覆,會說出怎樣的答覆?仿佛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悠然落下,而她在等一個明知顧問的結果。

“我與何、咳,何姑娘是……”花滿樓臉上的神情有些覆雜,他本來是一個一切都攤開、不需要隱藏什麽的男人,如今卻因為某種原因欲言又止,試圖隱瞞什麽。

石秀雪聽到他猶豫道:“我與她是,很要好的朋友。”

石秀雪先是松了一口氣,可想到剛剛那位美麗的姑娘與花滿樓已經那樣親昵,待他與旁人明顯不同,他卻只說他們是朋友,反而有些想為那位女子鳴不平。

這兩種情緒在她腦海裏翻滾,最終,她只咬了咬唇,“……花公子,你真的很溫柔。但是,對所有人都那麽溫柔,就是對一些人的殘忍了。”

她說完就轉身要離開,走到門口,最終還是沒有忍住轉過身來:“我叫石秀雪,希望你記得我、如果還有下次見面,我跟你打招呼時,不要忘了我。”

……

陸小鳳拍了拍他的肩膀:“花公子,桃花朵朵開啊。”

花滿樓微一卸力,從他手下脫開,“我與何姑娘,並非你們想的那樣。”

“我們想的是哪樣?你們又是什麽關系?”陸小鳳笑,“不知道你這人在嘴硬什麽。”

“……”

花滿樓無奈,他走上樓去,到了何歡門口,輕輕叩門,“打攪了,你睡了嗎?”

門內沒有回應,想來或許是舟車勞頓的原因,他已經睡了。

想到旁人的誤會,花滿樓先是覺得好笑,隨之湧入腦海的,卻是對方初次見面就過於熟稔的動作、愛照顧人的性格,以及壓低聲線時的發音方式。

帶著些不知何處方言的聲音,仔細聽時尾音像一把小勾子,勾的人不自覺跟他走。

看不見的人,在其他方面總會格外敏銳。雖然還沒有其他人發現……也該提醒他一下的。

等他醒時再說吧。

何歡並未入睡。天時地利人和,湊成了難得的不在場證明。如今不去找某位總管又待何時?霍天青,聲名顯赫、地位崇高,因為少年意氣所以受美人計誘惑、背叛自己的恩人伯樂……神水宮要的並不多,封口費而已,想來霍總管應該不會不給。

而那位逃脫一難的閆總管……倒是管賬致富的一把好手,姑且先以神水宮的名義賣個人情,日後總有用得上的時候。

他輕快往閻鐵珊與霍天青下榻的臨水閣奔去——不巧,但凡招牌中帶了水字的,多半屬神水宮麾下,這間正巧在那多數之中。不料,還未到門口,便聞見一陣血腥氣。何歡眉頭一皺,加快了步子奔去,正看到店長請來了醫館在為閻鐵珊包紮。

他臉色慘白,胸口傷痕貫穿肺脈、最要緊是後背一柄短劍,直直插入胸腔,不知是否害及心臟。

“還好這位老爺皮厚肉多,”醫館來人倒是毒舌,慢條斯理道,“他但凡少長一斤肉,這刀子都要傷到他的要害。如今麽……只是失血過多,能醒來就沒大事。”

何歡聞言,沈默片刻:“多謝大夫,若不是您技術高超,也難保住他的性命。不知怎麽稱呼?”

那醫館大夫身著青衫,寬額厚唇,皮膚蠟黃,眉宇間卻自有一股怡然自得之風。他聞言有些詫異,那說眼睛好似在替他說話:“你這人倒是有些眼力。”

不過他到底也沒這樣說出來,只道:“我姓蘇,你叫我蘇大夫就是。”

“好,蘇大夫。”何歡開口,“既然這位先生已經無礙,我想請您隨我一同再去看看別的病人。”

他挑了挑眉:“也是這樣的傷口?”

“我想是的。”

“也是這樣的胖老頭?”

“這倒……不是,或許是瘦老頭,又或許是小姑娘、小夥子。”

他忽而一笑,這笑容竟有種奇特的味道:“很好,有趣。你帶我去吧。最好用上你最快的輕功,不然……只怕神仙也難救他們。”

先前被何歡調遣來客棧中留守的神水宮宮眾,雖還未聽懂他們前面在說什麽,卻依舊抓住了重點:“放肆,你是什麽身份,竟也想接近神女!”

“神女?”那醫生上下打量了何歡一眼,嗤笑一聲,“他算哪門子的神女,他……”

話未出口,一陣清風拂過他的脖頸,他就說不出話來了,只能用那雙眼睛叱罵點了他啞穴的何歡。

何歡嚴肅道:“出門在外,事急從權,不必在意外界言論。再者,身份之事,不必見人就談,恐生禍端……這些小事,我不願再說第二遍。”

“是,請神女……請您降罪。”她說完話,卻久久不聞回音,身邊有人推了她一下,她才擡頭,早已不見了聖女和那醫生的影子。

“神女沒打算罰你呢,你下次記住就好。”同伴小聲道。

而另一邊,何歡正攜那大夫一路向東,往峨眉下榻的客棧奔去。

“怎麽。他們不知道你是個男神女?”已經被解了穴的大夫依舊言語犀利。

何歡挾一人奔走,開口說話時氣息竟也不亂:“正如姑娘以男子身份行醫,我以女子身份行神女應做之事。無奈之舉罷了。”

“我行醫,可沒占過別人便宜。”那大夫道。

“我亦如此。”

那大夫便不說話了,片刻後,又問:“你是怎麽看出我是女子的?”

何歡回:“那你又是怎麽看穿我的偽裝的?”

她不滿:“我先問的,你應當先回答我,怎麽能反問我。”

何歡答:“正因你更迫切想要知道自己是怎麽被看穿的,所以你該先用自己的答案做交換。”

“……”那大夫撇了撇嘴,“你方才露出了三點破綻。”

“蘇大夫慧眼,願聞其詳。”

她被這恭敬地態度取悅,道:“第一點,你扮演的是個高貴、純潔的少女,是不是?”見何歡沒有反駁,而是態度誠懇的默認,她才繼續道,“而這種女孩子,是絕不會盯著一個男人的裸體看那麽久的,不管是老男人、還是死男人,都不應該。”

她輕輕一笑,“當然,仵作除外。不過,你肯定不是仵作,是吧。”

“這第二點嘛,你身份高貴、武功高強,大權在握,為什麽要擺出一副柔弱可人的神情呢?”她這個時候又有些困惑了,“還是說,你們男人都以為,這樣才是真正的女人?是不是從沒有男人識破過你的偽裝?”

何歡輕聲道,“如果我是假裝可憐的陰毒之人呢?”

她有些困惑,“你是在模仿誰嗎?那你也太割裂了,這不是更奇怪嗎?”

他沈默片刻,道:“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那第三點呢?”

他的聲音依舊很柔和,像是黃鸝在唱歌,好像並不在意自己被人看穿;然而他的態度又格外誠懇,好像真的要提升自己的易容能力。

那女子嘆了口氣,“第三個嘛,用你的回答來換。”

何歡聞言,輕笑了一聲,道:“只怕我說出來你也以為我在糊弄你。”

“你只管說就是,是非我自己會分辨。”

“我對氣息的感知很明顯。男人和女人周身縈繞著不同的氣,我能直接分辨出來。”

“用看的嗎?”

“不……”何歡望向遠方,“用聞的。”

她還想再反駁什麽,但接下來,她聽到何歡的聲音中有淺淡的哀傷。

“比如……我現在就可以聞到……只剩一個需要你救助的病人了。”

他將躺在血泊中的石秀雪的頭顱輕輕擡起,方便大夫查看。

蘇大夫迅速望聞,得出結論:“暗器,很毒的暗器,她所剩的時間也無幾了。”

“蘇大夫解不了這毒嗎?”何歡問。

“再早一些來,或許可以。如今卻幾乎不成了。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有人願意運功為她排出一部分的毒。”蘇大夫望向他,“但,你同她非親非故,真要冒這個風險?我雖不習武,也知道替人運轉心法,有逆功入體,走火入魔的風險。”

何歡的手已經貼在了石秀雪的背心,他道,“我的功法特殊,不會出事。請蘇大夫醫治吧。”

蘇大夫皺眉,嘟囔道:“只要你還是個人,就必須承受這種風險。我早就知道你人不壞,但沒想到你如今表現得……像個濫好人一樣。”

她明明這麽說著,手底下卻快速地施針、按壓穴位,不時提醒何歡替她運氣應該走哪條筋脈,轉眼已經大汗淋漓。

少頃,兩人一同收手。石秀雪噴出一口黑色血液,落在地上竟將青磚迅速腐蝕出一個個細小的洞。蘇大夫皺眉,很是嫌棄的往旁邊靠了靠。

隨後,她看見何歡神情仍然哀肅。

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寂靜的客棧裏,鮮血流滿了一地。

“生死有命,死人你既然救不了,也不必再掛懷了。”見慣了生死的大夫如是說到。

“他們本不必死的。”可那人的臉上依舊哀肅,其中又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痛苦與悔意,“我聞到過這種毒藥的味道,知道它的主人是誰。如果當初我直接殺了她……”

哪怕是陸小鳳親手將上官飛燕交給了他六扇門的朋友。我不該相信那些官員能解決這種事的。

他心想。

無一例外,他們不過是脆弱的、無能為力的、滿口謊言的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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