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關燈
第18章

水母陰姬常說當年那人趁何歡少不更事,仗著近水樓臺,千方百計地誘導何歡愛上他。一般這時,還會連帶著罵一罵將何歡隨便放在別人家裏的王憐花。如今,何歡真想水母陰姬就在身旁,讓她看看,什麽樣子算是真正的巧言令色,誘哄感情。

饒是何歡已經對他心懷戒備,仍然在其如同春風化雨般的溫柔之中放下心防。拋開這份溫柔,無花與人相處最要命的一點,是他以不可為之身份,行不可為之事。在一粒一粒撥動的念珠之下,在克制與忍耐、理性與感性的鬥爭之中,無可避免的透露出一抹情誼的蹤影,叫人捉摸不透,於是越發想要探究。

若非何歡由於種種緣由對此道見多識廣,更是很難察覺到他隱約的引誘,只當自己無法抑制的產生的心動。

行至江域附近,需棄馬而乘船。兩人前往船行,卻聽見客棧有人在討論“盜帥楚留香”之事。何歡面露好奇,無花見狀,便同他解釋。

“楚留香其人在江湖上頗負盛名,眾人皆知他英俊而豪爽,有一身出神入化的輕功。”

何歡問,“盜帥之名,是因為他輕功高強,偷盜從未被抓獲嗎?這樣聽來好像是個壞人,怎麽你言辭之中好似對他還有讚賞之情?”

無花無奈笑笑,悄聲道,“只因這人是我的朋友。所以他縱使有些毛病,我也說不出他的差來。”

這時,旁邊有一大漢經過,突然拉住了無花的手,“啊呀,這不是素有七絕之稱的妙僧無花嗎!”

聞言,路邊議論聲瞬間大了起來。

無花神色一肅,“虛名而已,施主謬讚了。”他反掌想要躲開這人的禁錮,卻不曾想連連變換五種招式,對方的手仍然緊緊貼在他僧衣之上,何歡見狀,正想插手,就看見無花的神色由肅穆變向無奈。

“阿彌陀佛,當真不該背後說人。縱使貧僧自認為問心無愧,誰知那人會不會生氣呢。”

“無花大師說什麽,在下當真聽不懂。只覺得與大師難得一見,不妨一同走走,順便吃頓齋飯,我來請客。”

此時,他又轉頭看向何歡,他先是一楞,隨後又哈哈一笑,“這位小兄弟不如也一起?”

從這兩人話中,何歡已猜出來人是誰。他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這壯漢就順勢放開了無花的手,攬住了他的肩膀,連帶著無花一起,走在何歡一側半尺開外。

他們之間的距離,簡直可以再塞下一個無花。道路本就擁擠,何歡看他們這樣走也別扭,好意提醒,“大師不如靠近些,如今只怕會擋車馬道。”

無花聞言也覺得不對,他看向那壯漢,低聲道,“香帥,不妨錯開些距離。”

這人自然就是易容後的楚留香,他也低聲同無花道,“咱們往前走走,”隨後問。“小兄弟,你可跟得上?”

何歡點頭,就見楚留香扯著無花走到前面去了。

按理來說,這兩人的對話何歡應當聽不見,只可惜他五感與人類不同,就聽見前面兩人竊竊私語。

楚留香問:“無花啊無花,你與這小兄弟是什麽關系?”

無花道:“我自回寺途中遇到他,他說想往少林去,求一門功法救疾,我便與他同行了幾日。”

楚留香又問:“那你可知道,你需得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無花一挑眉,明知故問,“哦?為何?”

楚留香咬了咬牙,然而他並不想甫一見面就揭穿他人的易容,就義正言辭胡謅道,“我會看相,你兩人八字相沖,待的太近容易出現災禍。”

無花便陪他演下去,“這倒是巧了,我與這小兄弟一見如故,且他也會蔔算之法,行囊中有一龜殼,曾同我算命,說我們結伴出行,諸事順遂。”

楚留香轉頭看過來。

何歡裝作什麽都沒聽懂的沖他微笑。

誰也不知香帥心中如今想的卻是:大師啊,不管她算命算的對不對,我說的一定不差,你就要遇女禍了。

三人尋得一處酒樓包廂入坐,點了幾樣素菜米飯,偽裝成大漢的楚留香看向何歡,“聽說小兄弟會算命?”

實則那龜殼是買來入藥用的,但何歡與無花對視一眼,就明白這謊話還得再編下去。

他道,“略懂一些,怎麽,香帥想要算今日成事與否嗎?”

原來剛剛船行那邊,正有人說到盜帥的郁金香信箋,寄到了皇商張家手中,直指張家新得的一尊“鴿血珊瑚”。

他們剛剛要去的,也正是張家手底下的船行。如今是不往外賃船的。實際上,各船行也會給張家一個面子,今明兩晚皆不往外賃船。而那尊鴿血珊瑚若要保證品相,除了水路,只能待在馬車上。接下來幾日,也已商議好若有馬車出城,需得盤查。

楚留香笑而不語。

“連張家都認為楚留香能偷到那尊珊瑚了,只能在攔截上下功夫,他又何必算。”無花解釋。

何歡聞言,笑道,“若是有把握能成事,又何必算;若並無把握,算出敗事也只是徒增壓力,不如不算。”

楚留香奇道:“這話不假,可我第一次見卦師說這般話,那麽,你認為何事需得一算?”

何歡思索片刻,“原也沒有什麽事是非算不可的,只是不同人得了卦象,也會有不同應對。有人要求心安,來蔔上一卦;有人游移不定,需得卦象推動一把。”

“這麽說來,算卦一說是騙人的。”楚留香戲謔望向何歡。

何歡註視著他,笑道,“人要呼吸,實現外界與身體的氣息交流,卻不了解一呼一吸、內外之間的差異,“氣”好似永恒存在於無形之中。那麽,呼吸是騙人的麽?”

“卦象、運道皆是如此,無法觸碰,卻縈繞在人的四周。人靠五感確認“氣”的存在,也有五感之外的感知,可以捕捉到“運”的存在。”

此刻門響,有小二來送菜,何歡註視著他,片刻後突然道,“恭喜。”

小二不明所以,但還是與他拱手作揖,向他道謝。

待小二出門不遠,包廂內三人已高深內力就聽到有人向他報喜,喜得麟兒。

饒是楚留香與無花,也楞在當場,何歡學著楚留香的樣子,戲謔道,“那麽,這也是騙人的嗎?”

楚留香心服口服,“是我小瞧小兄弟了。”

何歡不置可否。他已察覺到楚留香對他的排斥,而歸其原因……大約是以為他是個女人,卻上趕著纏住無花吧。這人對朋友倒是好,就是……

他看向楚留香依舊怔楞的表情,心想:就是眼神不太好使。

又想起所謂的盜帥稱呼,他心下狐疑:莫非是蛇鼠一窩?

“我也有個問題想問香帥。”何歡開口。

對方道:“必定知無不言。”

“香帥武藝高強,為人豁達,為何非要以盜竊一事揚名?”

楚留香聞言,沈默片刻。

“若有難言之隱,香帥便當我沒有問過。”

楚留香苦笑:“並非如此,只是說來便有些自吹自擂之意。”

無花替他道,“他便是‘俠之盜者,鋤強扶弱’,做劫富濟貧之事,也正因如此,才惹人稱道。”

何歡望向他,見他摸了摸鼻子,面上神色並無自豪,眼神中確實有些羞赧,只是因為**太厚,分不清神色。

“不過杯水車薪罷了。”

席間靜默。

皆知眾生苦……

“所謂華美飾品,耗費人力物力,揮金如土,最終目的不過是擺來炫耀。”何歡開口,“究其價值,實則無幾。倘若香帥之舉,傳到他們耳中,能讓此等權貴有所畏懼,抑住奢靡風氣,也算自根源減少百姓之苦。”

說話人的眼中並非是楚留香本身,而是他偽裝成的粗獷漢子,而對方真實的模樣他也無從得知。然而此時此刻,他像是接觸到了某個與自身相似又有所不同的靈魂,心門被猛地一叩,便自心臟開始震顫。

他掩飾道:“我卻……從未聽說過這種觀點。”

何歡輕咳一聲,“不過拙見,或有很多不足,只當沒聽過好了。”

楚留香微微笑著,看向何歡。他也知道如今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巧妙地換了話題,“你已經叫了我許多聲香帥,可我還不知道怎麽稱呼你。”

何歡只道,“倘若不會再見,知道了姓名又能如何?倘若還會再見,如今不知道怎麽稱呼,下次也會知道的。”

到了這時,楚留香才看到,對方有一雙如此澄澈而明亮的眼睛,萬物自她眼中倒映,卻不曾留下痕跡。

楚留香暗道不好,已不敢再看“她”,又想挽回一下局面,因此面露誇張苦色,看向在一旁吃茶的無花,做求饒狀,“我言行無狀,得罪大師的朋友了,希望大師替我求求情。”

無花道,“我與她相識也短,沒這個面子可以賣。再者,香帥自己做錯了事,怎可假他人之手?”

對方如今也看了過來,楚留香思忖片刻,對何歡道,“那麽,我與你說一件事情,這事情對你應當很是要緊,用來討個饒,如何?”

何歡側耳去聽。

他配合著側過身,何歡聞見他身上若有似無的香氣,聽見他壓低了聲音,“若要盡快趕往少林寺,今夜子時可登船。”

何歡一怔,不由自主看向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真誠的、格外明亮的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