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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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明明同樣是正道口中的妖女的孩子。

同樣被送到了其他地方。

……

入夜時分,有人敲響了無花的房門,他打開門,門外站著近日多次見到的少女。

“女施主,你今日也難以入眠嗎?”

來者是神水宮女弟子阿蕪,她面色慘淡,神情有些恍惚,“確實,我不明白,他又離開了,什麽都沒說。他明明同我講,下次離開一定會告訴我的……”

無花微笑著,好似悲天憫人的菩薩在聆聽信眾的苦楚一般,在他臉上看不見一點厭煩。他本該像前幾天那樣再寬慰阿蕪兩句,可見對方渾渾噩噩的樣子,他便知曉,無需如此了。

“那麽,這是今日份的安神香,請施主拿好。還請記得貧僧的話,此物用的多了,屬實傷身。”

“多謝你,大師。”阿蕪接過盛放香塊的木盒,慘笑一聲,“自怨自艾,夜夜失眠,不僅傷身還傷心,如此想來,我倒寧願用這香料,不過傷身罷了。”

隨後,她福了福身,轉頭離去。

深夜,一身穿緊身衣的蒙面身影,出現在神水宮弟子的寢舍屋頂上,幾息之後,宛如游蛇一般游弋向下,入屋檐陰影內,而後消失不見。

再度顯現,他停在阿蕪的床前,揮掌帶起的掌風熄滅了桌邊點著的香。

“阿蕪,醒來。”這聲音沙啞而飄忽,他重覆地喊著這句話,大約第三次時,阿蕪躺在床上,睜開了無神的雙眼。

“好孩子,我們接著聊聊你喜歡的那個人。你是怎麽知道他和神女的關系的?”

“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我不會看錯的。她和少宮主的長相如同並蒂蓮花,除非親兄妹,不然怎會生的如此相像。而且,她也姓何……宮主,你當時帶回來的為何是少宮主,為何不是神女呢……”

她的神情再度變得痛苦起來,蒙面人見狀皺了皺眉,眼神中似有不屑,他從桌上放著的茶壺中倒出一滴水。又取了香盤中香料燃盡後產生的一點香灰。混合成指腹上一點香泥。放在阿蕪的鼻尖晃了晃。

阿蕪的神色又重歸了混沌之中,顯得寧靜許多。

“你可知神女被認回之前,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阿蕪先是搖了搖頭,隨後又遲疑道:“我只聽大家隱約提起過幾句。好像是在一座與世隔絕的海島上長大,所以對世事都不算了解。她從海島出來在外游蕩了許久,如果不是碰巧遇到了少宮主,將她帶了回來……只怕境遇會更加糟糕。”

她說到這裏,語氣中便帶了些憐憫,“或許是宮主對那個男人太過寵愛,才將神女留給他撫養,卻沒想到那男人這麽不爭氣,連自己的孩子都養不好。”

“沒叫你說這個。”蒙面人冷冷打斷她的話。他剛剛似乎被阿五的話觸碰到了逆鱗。面上怒容明顯。他雙手攥拳,胸腔大幅度起伏了幾次,才緩緩平靜下來。

“你與神女相處多嗎?她對此事是怎樣想的?”

“並不多,我…我沒心情。”

蒙面人的聲音又變得飄渺起來,帶著蠱惑的意味:“她是宮主的女兒,也是你心上人的妹妹。你同她多相處一些,讓她喜歡你,就能讓宮主對你高看一眼、讓少宮主感激你,這樣你的感情怎能不有極大的進展,何樂而不為呢?”

魔魅般的語言與叵測的香氣一起,留在了今晚的夢中,縈繞在對此毫無知覺的少女的潛意識裏。

在第二天夢醒時,她會出於自己意願的和神女親近,殊不知會給有些人留下可以腐蝕的縫隙。

……

“阿蕪,你已經送了我太多東西了。你對我好,我心中有數,又何必再拘泥於外物呢?”何歡看著阿蕪又一次送來的銀質手釧,神情無奈。他放下手中的書本,認真註視著阿蕪的雙眼勸她。

阿蕪笑了一聲,“我送你,是因為我看到這件首飾,就覺得與你的氣質相符,希望看你戴上它們,沒有別的意思。”

她坐在合歡身邊,托腮嘆氣道,“神水宮每月都給我們發月錢,讓我們有的花銷。可我又不知道花在哪裏。我本想為少宮主買些禮物。可就算我買了他也不肯收……更別提他現在根本不在宮裏。”

她拉住何歡的手搖了搖,“如今,除了宮主和少宮主,我最喜歡的就是你了。你就允了我這一點點小小的愛好吧。”

何歡不好推辭,只能在心中暗自決定,過兩日要以何纓的身份加倍還禮物回去。與此同時,他思慮這樣的兩個身份欺騙眾人終究是有些不妥。不知日後可有機會對眾弟子說明這一切。

倘若此刻水母陰姬知道他心中所想,必定會借此機會教導他:上位者做決定,必要顧全大局,不可太過註重細枝末節。

何歡得她和王憐花教導,卻不知哪裏出了岔子,有時顯得過於優柔寡斷。令何歡再捏造一個身份出來,雖有懲罰他之意,也不乏水母陰姬的深思熟慮。

一來讓何纓作為神水宮聖女、水母陰姬的繼承人,在江湖之中亮相,要比身為男性的何歡好得多,免得再惹爭端,平白有流言蜚語汙蔑神水宮清白。再者,何歡可慢慢淡離神水宮事務。水母陰姬所希望的局面,何歡的銷聲匿跡在神水宮人眼中,是宮主另有安排;而在世人眼中,何歡是個從頭到腳都清清白白的普通人,這也是另一重安全身份。

父母之愛子,為其計之深遠。

好在如今何歡也並未暴露,他只是無奈笑笑,將阿蕪送的手釧戴在了手上,輕輕搖了搖,隨即讚美,“很好看,我很喜歡。只是之前在……海島上,沒怎麽帶過這些,不太習慣罷了。謝謝你。”

阿蕪就心滿意足的離開了。

……

蒙面人今日問過話後,便回到自己房間。他坐在椅子上,那頁手抄的《法華經》還放在那裏,今日終於又被他夾進經文中。

“親生母親富有一座地下宮殿、金銀珠寶無數,財力在江湖中也是名列前茅。座下的一名小小女弟子,在以往的十幾年中都過著衣食無憂,吃穿不愁的日子。神女閣下……回憶起曾經的苦難,真的沒有一點怨懟嗎?尤其是……你還有一個一母同胞、卻過的不知比你好了多少的兄弟。”他眼中似有憐憫,似有嘲諷。他所憐憫的究竟是誰?真的是那個只有數面之緣的神女嗎?還是……處在同樣境遇下的自己呢?

流淌在骨子裏的自私血液、溫養著不甘與野心。這一切在每日的早課誦經、一聲聲傲慢的放下之中,早已腐爛成難以預料的陰毒模樣。宛如吐著芯子的毒蛇,盤亙在樹梢上,等待一擊即中的機會。

若能誘惑他人,共食苦果……

毒蛇又怎會錯過這個機會。

……

水母陰姬並沒有要求何歡與她一同聽經。實際上,她也沒有強迫弟子們去聽。然而上行則下效,尤其司掌財務的萬素認為既然為了請無花大師來,花了好一筆香油錢,就該好好把握好這個機會。她提議讓弟子們晨起加一節大課,聽無花大師講經,然後再去上早課練功。他們練功的時候,無花大師就可以與宮主開小課探討經文中的深奧佛理。下午便還無花大師一個清凈,讓大師專心抄錄並詮釋佛經,留給神水宮弟子們未來參考。晚上大師學夠了,可能會有些疲憊,就可以出門彈彈琴、下下棋,順便再讓眾弟子們通悟一下,全面熏陶嘛。

何歡對萬素這個安排心有疑慮——大師真的不會累嗎?然而另外三方好像都對這個安排並沒有什麽意見,他便也順其自然。

妖怪化形,何歡對佛經並不感興趣。無花一般晚上也不會真的出來獻藝一般彈唱,便一直少有接觸。其實合歡在江湖之中對妙?無花的名號已有耳聞。無花被人稱為“七絕”,據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這描述……很難不想到那一個人。也因此,他對無花既有好奇,也隱隱有回避心態。

哪怕如今江湖稱其為“七絕”……那人怎會在這種事上落下風?只可惜,英雄雖未遲暮,已經退隱江湖,而江湖中,也難留下“敗者”的史書。

今日卻非同一般,晚膳後便有隱約琴聲,弟子們都十分好奇,三三兩兩結作伴,想要去聽。

阿蕪也拉著何歡的手臂,“走嘛,我們一起去聽聽,我覺得這琴聲遠遠聽著,就很動人了。不湊近去聽多可惜?”

不敬神女的時奉月也湊了過來,牽住了她的手,“要去聽大師彈琴嗎?帶我一起吧。”

何歡無不可,點了點頭,隨著人群一起往琴聲方向走。

古琴和寡,弟子們聽個熱鬧,就開始竊竊私語。

阿蕪也有些興趣缺缺,她小聲問何歡,“還要聽嗎?不然我們還是走吧,聽著有些乏了。”

何歡按住她的手,輕輕搖了搖頭。

“好吧好吧,你感興趣的話,我陪你再聽一會兒。”

對方所彈的,是名曲《普庵咒》,何歡認為,阿蕪可以多聽一會兒。她近日神情偶爾恍惚,還不時煩躁難抑。無花大師於此曲頗有理解,他的琴音或可安撫人心。

然而,一曲終了,何歡卻感知到一抹與此曲中意截然相反的勢在必得之志,徹底破壞了琴曲意境。

此時月亮門內外,僅剩稀疏幾名弟子,無花道,“某不善此技,見笑了。”

阿蕪好奇,扯了扯何歡衣袖,小聲問,“我聽不懂,這是大師在自謙嗎,還是真的一般?”

何歡神色自若,“可惜,我也聽不懂。想來……應當是自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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