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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未接電話【143】 2007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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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未接電話【143】 2007年7月……

一下火車, 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紀徊青伸了個懶腰,昨夜他靠著窗睡了一晚, 渾身酸痛。

當下正是各地大學生暑假返鄉的高峰期,火車站人頭攢動, 一眼望不到頭兒,到處都是些招攬客戶的司機在吆喝,紀徊青帶上鴨舌帽和口罩, 一手拖著行李一手打開手機,因為火車站人實在是太多了, 信號中斷。

火車站口,一張白板上用黑筆醒目的寫著幾個大字闖入紀徊青的視野——接紀徊青回家,一旁還畫了一顆大大的愛心。

……

方大傑高舉著那塊牌子,看見紀徊青後興奮的揮舞了更高,不用說都知道這主意是方媛出的,紀徊青悶紅著臉朝方大傑打了聲招呼。

“舅舅——”

方大傑一把給紀徊青肩膀拍上:“謔, 你小子怎麽又長個兒了。”

紀徊青尷尬的笑了聲兒, 他把那個牌子收了起來:“我現在總算知道你們是怎麽被發現的。”

行事招搖成這樣, 怎麽可能不被那些討債的人發現。

紀徊青看了一圈兒,沒找到方媛, 他問:“我媽呢?她怎麽不來接我, 身體還沒好全乎嗎?”

方大傑朝著一個方向指了過去,女人坐在副駕駛,戴著副墨鏡還扣了頂及其誇張的鵝毛斜沿帽, 紅唇烈焰,脖頸間掛著串南洋黑珍珠項鏈,光鮮亮麗的像個歐洲貴婦人。

紀徊青走過去, 嘴裏吹了聲兒口哨:“還照鏡子呢,你兒子都走你跟前了。”

他站在原地張開雙臂,一臉無奈的笑,方媛下車撲入紀徊青的懷中,比說出口的話更快的是眼邊落下的淚水。

“徊青,媽媽好想你。”

“你怎麽老這麽肉麻……”紀徊青吸了下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

時隔半年,他們這個家才聚了起來,雖然只聚了一半,紀徊青癟著下巴,很小聲的哽咽:“抱著跟骨頭架子一樣,老爹看見了肯定特心疼。”

方媛一把把他推開,她摘下眼鏡,一臉無語:“我是在減肥好嗎?沒發現你老媽的身材更曼妙了嗎?”

她大大方方的展示了圈,輕哼了聲:“要不是你爹還在身邊的時候天天給我餵餵餵的,我早就瘦回來了。”

方媛把手機塞進紀徊青手裏,督促著道:“來來來,給我出幾張片,我要給你爸傳過去。”

“方大傑,過來給我拎著包兒。”方媛把包拋了過去,方大傑和紀徊青默契的遞交了眼神,誰都不敢冒犯這位紀方兩家一起供著的土皇帝。

方家在沿海地域算是出海經商最早的一批,在當地也頗有盛名,方老爺子還在世的時候最疼惜方媛,一家十幾口人把方媛從小當祖宗供,就連名字都起的都別出心裁。

方媛這輩子吃過最大的苦就是大學時期和紀守維的戀愛不被讚成,當年紀守維還只是個窮小子,除了學習頂尖的出色,什麽都沒有,方媛大膽追愛一學期,兩人才談成了戀愛。

之後更是略施苦計,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絕了一天食,這才讓方老爺子答應了兩人畢業後結婚的請求。

不過所幸紀守維在畢業前創業趕上了時代風口,靠著風投行業起家,最後又涉獵房地產行業風生水起,方媛嫁到紀家,無非是換了個地方做祖宗。

“誒誒誒,就這個姿勢,下巴再收一點點,哎喲我老媽真美。”

“這個角度,絕了,老媽。”

“對,就這個眼神兒,給我爹迷暈。”

……

在各個角度拍攝了好一會兒,紀徊青一身汗流浹背,他緩了口氣兒,把手機遞了過去。

“拍好了。”

一行三人上了車,副駕駛的方媛緊皺著眉在相冊裏挑挑練練,一張臉變得越來越黑:“紀徊青,你這什麽審美啊,虧你還寫作還搞藝術呢。”

“我,我又不愛給人拍照。”

“還沒你爸一半拍的好看呢。”

方媛“嘁”了聲兒,她說:“算了,你也沒戀愛過,不懂什麽是情人眼裏出西施。”

紀徊青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怎麽了,拍個照還和戀愛有關系啊?我也拍出過好看的照片的好不好?”

他利索的打開手機,點開相冊,為數不多的照片裏有一張格外出彩,是江闖。

那是他們第一晚同床共枕時,紀徊青想拍江闖睡著時候的醜照,他看著鏡頭裏的那張臉凹了許多角度,都沒辦法拍出一張不好看的,最後定格的那一瞬間,是江闖因為夢魘輕蹙起眉的時刻。

脆弱、惹人疼惜的神情,像是下一刻就要睜開眼索要紀徊青的安慰,緊緊摟住不撒手。

方媛等了好久手機也沒遞過來:“什麽照片啊?你看那麽久?”

“沒、沒有……我手機沒信號。”紀徊青立馬將手機息屏,他平息下心神,輕輕靠上了冰涼的玻璃窗,吐出的一口霧氣蒙上了少年快速搏動的心臟

這人……怎麽長得這麽好看。

方家老宅建在鼓浪嶼上,過去還需要坐游輪,紀徊青趕了幾天路又是大巴車火車游輪的,他到了老宅屋子裏後倒頭就睡。

方媛知道紀徊青累了,特地囑咐人不能打擾他,等紀徊青再次睜開眼時,已經是入了夜了,整個老宅都寂靜無聲。

床頭櫃擺了飯菜,摸著還是溫熱的,紀徊青暈暈乎乎的坐起了身,他剛想拿起筷子應付一口,手機屏幕忽然亮了起來。

【未接電話(143)】

【未讀短信(92)】

紀徊青打開那些未讀的消息:

【傷口,又流血了。】

【好痛。】

【他們包紮的一點也不好。】

【沒有你的好。】

【為什麽不回覆我了。】

【你在幹什麽?】

【又忽然消失了。】

【你在幹嘛?】

【接電話。】

【回我。】

【你一定要我討厭你嗎?】

……

斷斷續續的消息穿插著電話,一直到淩晨四五點鐘也沒有消停,紀徊青都沒有看到。

忽然,電話再次打了過來,清脆的鈴聲撕破寂夜,嚇了紀徊青一激靈,他連忙放下筷子,將電話舉起。

“餵、餵,闖……”

“闖哥。”

紀徊青反覆組織了好幾遍語言,電話那頭靜默了許久,只能聽見平緩的呼吸聲以及……一陣嘈雜的電視聲?

可他記得江闖家裏的電視不是用不了了嗎?

哢噠——一聲響,江闖沈靜冰冷的聲音響在耳邊。

“你在哪兒?”

紀徊青老實的回答:“已經到廈門了,中午頭才到。”

“為什麽不回消息?”

“為什麽不接電話?”

“為什麽中午到,現在才聯絡我?”

從江闖的語氣之中甚至感受不到質疑的口吻,亦或者其他任何情緒,但紀徊青敏銳的察覺到了。

他生氣了。

“闖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太累了,在火車上一直在睡覺,回到家也一直睡。”

“你別生氣,等我回去給你帶鼓浪嶼特產怎麽樣?”

江闖的聲音依然冷漠,無視過紀徊青的服軟:“早上十點三十四你上的火車,和我保持聯絡到下午的五點十二分,你是說之後的這段時間是一直睡覺到第二天中午,然後下了火車回去又睡嗎?”

紀徊青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緊接著 那人又道:“還是說,在你和我沒有聯絡的那段時間,你和誰在聊天?”

“紀徊青,不要對我撒謊。”

江闖宛若一條身軀柔軟冰冷的蛇高懸在紀徊青的頭頂上,一點一點圈緊著他的脖頸,悶熱的夏日紀徊青卻覺得毛骨悚然。

他如實回答:“沒想對你撒謊來著,確實是認識了個女孩兒,聊了會天。”

嗶——

電話掛斷了。

“我靠……怎麽掛了?”紀徊青打了過去,然後瞬間又被掛斷。

反覆打過去了七八通,那頭才響起熟悉的聲音,紀徊青著急忙慌的道:“你先別掛。”

江闖生硬的開口:“說。”

紀徊青輕了兩聲嗓,聲音夾了起來,溫柔的和換了個人似的:“錯了,闖哥。”

“我沒有想對你撒謊,只是沒想起那個事兒,你別生氣嘛,嗯?原諒我好不好呢?”

那人還是沒松口,紀徊青的又懶洋洋的和撒嬌似的:“好不好嘛,闖哥。”

“紀徊青,你是在跟我撒嬌嗎?”

江闖忽然輕笑了聲,聲音在耳畔和小貓撓了下一樣,紀徊青的心頭一顫:“就知道你最寬宏大……”

“沒用,那個“女孩兒”是誰?”

紀徊青躊躇了會,難以開口,總不能告訴江闖,是因為想知道為什麽他一早上都沒有給紀徊青發消息,所以問東問西才認識的吧?

“就閑得無聊,在火車上找人聊聊天解解悶兒認識的。”

“你搭訕她?”

這個理由不錯,合理,恰當,紀徊青肯定的回答道:“對,我就是搭訕她了,所以聊得忘了神。”

江闖靜默了許久,他的聲音有些顫抖:“紀徊青,你不要再跟我聯絡了。”

紀徊青火蹭的一下冒上來了,他對著聽筒那頭拔高了聲反問:“不是,怎麽就,怎麽就不能聯絡了?我也道歉了,實話也都交代了,我也沒撒謊啊,你為什麽還生氣?”

“我沒生氣,誰會為了你生氣。”江闖懟了回來。

“你這生氣的很明顯啊,我真不是故意不回覆你消息的,我一覺睡到快下火車,火車站人又多又沒信號,我坐那個死游輪,吐得我飯都沒吃倒頭就睡,醒了才看手機的,說的還不夠清楚嗎?”

“很清楚了,我要掛了。”

“江闖,你別蹬鼻子上臉行嗎?”紀徊青自小也是養尊處優長大的,十幾年服的軟都貢獻給江闖了,他還想要怎麽樣?

這麽無理取鬧還想讓他再服軟?再跟狗一樣貼上去?

門都沒有。

紀徊青淡漠的開口:“行,隨便你,你愛咋咋。”

“嗯……”

在旁人耳朵裏可能聽著沒什麽的語氣詞,但是落在紀徊青耳朵裏,他知道江闖又哭了。

他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平覆下心情後軟著聲問:“闖哥,你是不是哭了?”

“沒有。”沙啞的哽咽聲聽著就很明顯。

紀徊青忽然覺著有些可笑,似乎每次都是這樣,無論這個錯在不在江闖頭上,也無論他的態度有多惡劣。

但是只要江闖一哭,他就被擊潰,毫無勝算。

像是掌握了一個秘訣一樣,江闖也樂此不疲,把眼淚作為對付紀徊青的武器,也似乎,只對他一人有用。

紀徊青耐下心來,他輕聲問:“那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麽還在生氣呢?”

“沒有生氣。”

紀徊青又換了一種問法:“那為什麽還是想掛電話,不要我聯絡你呢?”

“闖哥,告訴我好不好?算我求你,嗯?”

江闖的聲音很小,小到紀徊青要緊貼著聽筒才能聽到一句:“你身邊有了其他人,就要丟下我了。”

紀徊青意識到江闖說的應該是裕曼,他亂撓了下頭:“這,我,不是啊闖哥,也不是搭訕,就是碰到了一起聊聊天,而且聊的……”

都是你。

“都很正經的。”

“再說了,我怎麽會丟下你呢,你又不是什麽小貓小狗,對吧?”

紀徊青這是還不明白江闖所說的“丟”到底是什麽意思,他心煩意亂,身體內如洪流四處宣洩在血管的每一處,始終是堵著的,怎麽都理不清楚。

聽見江闖呼吸聲平穩了下來,他試探著問:“解釋清楚了吧,以後還能理我嗎?闖大小姐。”

江闖吸了下鼻子,問:“你什麽時候回來?”

“時間說不準,明天要陪著我老媽去覆查一下。”

紀徊青躺在床上,他輕輕用手捏上柔軟的被褥,神情有些恍然,猶豫了片刻,他問:“江闖,為什麽我沒回覆你,你著急成那樣啊?我又不可能丟,對不對?”

江闖說真心話時總是細若游吟:“我只有你了。”

窗外的知了聲實在是吵,紀徊青起身關上了窗,他問:“你剛剛說的什麽?”

“沒什麽,只是擔心你而已。”

紀徊青低低的笑了聲,臉上有些發燙,在床上輾轉反側。

他忽然開口:“闖哥,我不會丟下你的。”

“真的。”紀徊青又強調了一遍。

他天真的以為一輩子很短,一晃即逝,也將這樣的話分量看的太輕,權當哄著那人開心。

昏暗的白熾燈晃了晃,紀徊青的床上亂糟糟的一片,擺放了十幾件他的衣物堆砌在了一起,江闖窩在充斥著紀徊青味道的衣服中,一點一點填充滿自己的不安。

他悶著聲“嗯”了下,道:“記得回來跟我拉鉤。”

那頭的紀徊青笑得開心,氣氛一下子松緩了下來:“江闖,你幼不幼稚啊,是不是回來還要給你蓋個章?”

江闖眼下一片烏青,他硬生生抗著的困意在此刻得到了釋放,他迷迷糊糊的開口:“嗯,要蓋章……”

“困了吧?困了就……”

江闖輕輕蹭了蹭被褥,輕聲說:“不要掛,好不好。”

那頭靜默了很久。

“好。”

江闖安然入睡,單只聞著紀徊青的味道,聽著那頭的呼吸聲,這一夜居然罕見的沒有做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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