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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鈍刀 2007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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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鈍刀 2007年7月

江闖醒來時, 手機已經沒電關機了,他充上電,一件一件把紀徊青的衣服折疊好放進櫃子裏, 又把床重新整理了一遍。

自紀徊青離開之後,每一夜, 他都悄悄到六樓睡覺,整張床都是紀徊青身上好聞的沐浴露味,無一例外, 沒有一次做過噩夢。

在整理屋內時,江闖在電視櫃角落裏發現了落灰的獎杯, 大概有三四座,都是一等獎,上面篆刻著“紀徊青”三個字,說起來他好像還沒問過紀徊青寫的都是些什麽?

他將獎杯擦拭的幹幹凈凈,挑了個顯眼的位置擺放起來。

這是紀徊青的榮耀,不能落灰。

整理好後, 樓下的王嬸兒朝著上頭喊:“小闖, 你人在哪呢?你爸大清早的又開始撞墻了。”

江闖慢條斯理的整理好後, 王嬸兒沖他招了招手:“闖啊,我家孩子最近天天在家要做暑假作業呢, 你讓你爸消停點兒, 管著點昂。”

江闖只點點頭,他從口袋裏拿出兩百,塞進王嬸兒手裏:“我住院那幾天謝謝王嬸兒關照我爸的夥食了, 這是那幾天的費用。”

王嬸兒笑著把錢收下:“哎喲你看這,都鄰裏鄰居的,都知道你人好, 孝順,幫忙做個飯也是順手的事兒。”

她走進屋裏忽然又探出頭:“哦對了,小闖,我看你老收到信,給你說一聲,前陣子有幾個郵政工人把那個舊郵筒箱給清理了,好多信都回收了。”

“我這也才到郵局那邊把我家老漢兒寄來的信拿回來,你抽個空還是去郵局問一下,別漏了信。”

王嬸兒的老公在外地務工,山西那邊的礦工,一年到頭才回來一次,有些時候工錢不好討要,可能要留在工地駐紮著不回來,平時都是寫信給家裏匯報情況。

她露出和小女孩一樣羞怯的神情:“能不能再麻煩你給我念一下內容,我識字少。”

江闖點頭:“好,你拿出來吧。”

江闖常幫王嬸兒念信,信的內容也比較含蓄,大抵都只是一些“有沒有吃好”“有沒有睡好”“孩子怎麽樣?”“夏天要註意防暑”“冬天要註意保暖”,等諸如此類的話。

可就是這樣簡單的內容,一來二去,居然連著寫信了七八年,而每次……

江闖擡起眼看著女人倚靠在椅子上,太陽靜靜照耀在她的臉上,因生育了孩子的原因,她的臉上掛著些星星點點的雀斑,眼尾溝壑起伏,在聽到“從礦場退下來後一起去張家界爬山”時,她露出了笑。

江闖楞了楞神,他並不理解,只是一起去爬山而已,為什麽會笑得這麽開心呢?

在過去他總是冷漠面無表情的讀完信後回到自己的房間,而這次——

“嬸兒,每次寄來的信好像內容都差不多,怎麽你每次都這麽開心?”

王嬸兒不可置信的看了眼江闖,這孩子平時沈默寡言的,怎麽突然問起這樣的問題。

她臉頰纏繞上紅暈,低垂下頭操著口□□回答道:“我沒什麽文化,不知道怎麽給你這個娃娃說。”

“但是這些就是我的盼頭,有盼頭的活就比沒得的強。”

王嬸兒小心翼翼的把信收了起來,她說:“說的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咯,去擇菜去了,謝謝你哈,娃兒。”

“王嬸兒。”江闖忽然叫住了她。

他走進屋裏,不一會兒又出來,從身後拿出一本兒有些破了的新華字典。

“以後估計不能再給你念信了,這是字典,可以讓玉書教你,之後郵寄回來的信你都可以自己讀。”

王嬸兒仰起頭看著那個高挑的少年,她問:“你是要去哪裏嗎?”

江闖沒有作答。

想了想,她忽然反應了過來:“都怪我糊塗了,你快高三了,學習成績又好,上了大學肯定是要往外走的。”

江闖垂下眼淡淡的“嗯”了聲,他轉身走進了房間。

江鵬雲還在撞墻,額頭血流不止,他斜眼看著江闖,嘴裏念念有詞。

“我沒有看到。”

“不管我的事情。”

“我當時喝醉了。”

他的瘋病似乎越來越嚴重了,一起被困在了江闖七歲的那一年。

但即使瘋了,江鵬雲也依然沒有向江闖說出口哪怕一句真情實意的“對不起”。

江闖忽然伸出手墊著江鵬雲的額頭,一次又一次的撞擊落在了他的指骨上。

那雙掩在頭發絲下混沌的雙眼慢慢擡起,江鵬雲哆哆嗦嗦的擡起了手。

“你、是誰……”

砰……

砰……

江闖垂下了手,他回想起王嬸兒說過的話。

盼頭……

盼頭……

盼頭?

他喃喃的問著瘋了的那人:“江鵬雲。”

“你有一次……”他的聲音在抖,深深呼吸了一口:“哪怕一次有覺得對不起我嗎?”

江鵬雲停止了刻板動作,他仰起頭,看清楚那張臉後,歇斯底裏的宣洩:“什麽對不起!我哪裏對不起你,是我給你了一條命!”

“我生你,我養你,憑什麽要我給你說對不起!”

“你就是個怪物,知道嗎?怪物!”

“想要我給你說對不起,除非我死了!”

跟著辱罵一起出來的還有江鵬雲的淚水,濕潤的、熾熱的、從臉上滑落。

視線很模糊,等江闖看清楚後,才知道原來那是他自己的淚水。

多可笑,他剛剛居然一瞬間的錯認為是江鵬雲在落淚後,把那滴淚當做了不能說出口的愧疚。

好險,江闖差點原諒了。

江闖忽然笑了,笑他自己的人生,這個世界上幾乎所有人都動手殺過他,而父親,是第一個動手的人。

這是場不夠痛快的行刑,溫吞生銹的刀刃在漫長的日日夜夜裏,在每一次噩夢驚厥後的黑暗裏,一點一點,將江闖千刀萬剮,淩遲至死。

他的聲音很輕,又有些沙啞:“嗯,我知道了。”

叮咚——手機忽然振動了下,江闖點開屏幕,是紀徊青。

紀小狗【昨天粘了我一夜,怎麽今天就消失了。】

紀徊青怎麽每次來的都這麽及時?江闖忽然笑了,淚水滴落在屏幕上,放大了那個“紀”字。

江闖很認真的回覆了過去。

【紀徊青,你是上天派來的使者嗎?】

隔了好大一會兒,紀徊青沒有質疑,也不覺得這樣突兀的話很奇怪,他說:【不,我不是上天派來的使者,我是自己走到你身邊的。】

【不過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沒住院了?】

【我給珊珊姐打了一通電話,她說你自己擅自離院了。】

【小江同志,組織勒令你現在立刻馬上回醫院裏覆查傷口。】

【不然等我回來,可別怪我兇你了。】

……

紀徊青的話費和用不完一樣,消息一條又一條,鋪滿了整個屏幕。

江闖知道這個人肯定不會兇自己,但他還是很乖巧的回覆:【好。】



紀徊青正坐在心臟科的等候區,看到了江闖的回覆,他不自覺的彎起唇角。

這人今天怎麽這麽乖?

方媛朝著他手機掃了眼,八卦的問道:“談了?”

冷不丁的,把紀徊青嚇得一激靈,他立馬收起手機:“什麽談了?只是簡單和朋友聊聊天而已。”

方媛連著“嘖嘖”了兩聲兒,一臉嫌棄:“看你給人刷了一整屏幕,人家只給你回覆了個好,也確實不像談戀愛哈。”

“反正當年我給你爸寫多少信,他就給我回的更多,才不像你們現在這年輕人,說個話都言簡意賅。”

方媛又很高傲的哼了聲,紀徊青都有些哭笑不得,他還是很認真的回答道:“沒有,他只是話少,而且他平時都不跟別人搭茬的,只跟我說話的好不好。”

方媛笑開了花,她還沒有在自家兒子上看到過這副表情,和護著什麽寶貝一樣,被誤會了第一時間為寶貝“洗刷冤屈”,還頗有些沾沾自喜。

“真沒談?”她問。

“真沒。”

方媛應了聲兒醫生叫的好號,她笑得一臉深意:“我看不像。”

看著她進了診室,紀徊青靠著椅子長洩了口氣。

手機屏幕亮起,珊珊發來了張圖片,照片裏是江闖,角度很奇怪,從上自下,剛好捕捉到江闖擡起頭的那瞬間,拍得眼大下巴短的,和個小外星人似的,一臉懵懵的看向鏡頭。

紀徊青左右打量了圈,確定方媛不在跟前,他輕咳了聲,美曰其名保存好江闖的“醜照”,方便以後見了面嘲笑。



江闖包紮好了後,第一次被一辦公室的熟人醫生護士誇乖巧,懂得愛惜自己了。

他很不自然的走出了醫院,外面已經是天黑了,四周環繞著的霧氣一股腦的從山峰間湧了出來,北川的夏天來的早,秋天也是,江闖等了好一會兒才搭上了公交車。

車上沒什麽人,他坐在公交車的倒數第二排,玻璃上的霧氣蒙住了江闖的視野。

他再次打開手機,紀徊青也剛好發來訊息。

意簡言駭。

【真乖。】

這條江闖沒回,他倚靠上冰涼的玻璃窗,呼吸輕輕拍打在那團霧氣旁,他戴著耳機,屏蔽了嘈雜的外界聲音,卻屏蔽不了自己快速搏動的心跳聲。

江闖擡起手,白皙修長的指節觸上了那團霧氣。

車到達了目的地,江闖下了車,新上來了一批乘客,幾人結伴在後車廂,其中一人朝著那塊玻璃指了過去。

“有人在這畫了顆愛心誒。”

“好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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