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關燈
第八章

此次死傷不少,大夥情義深重,對彼此而言都是親人一般的存在。青木崖不如以往熱鬧,廢墟清開,遺骨找出,婁知遠安排著下葬,胡疊去吃了第二次宴席。她想起青妹歡歡喜喜與人結下連理,就在不久之前,便心中唏噓,世事無常。

婁武性命無憂,也不像諸明月一砸骨頭就斷了,只是臉上留了疤,五大三粗的人捂著臉又沈悶許久。青妹倒不在意,日日親自送藥去,他倆關系更勝從前,也是圓了他的心願。

諸明月真嚇著了——夜裏絮絮地同胡疊講:“他們吃飯時口水呼嚕的,我並不喜歡,送了喜糖,就在邊上遠些閑聊,卻躲過一劫……我每每想起他們,心裏就難受。人麽,只要活著,不管是怎樣都好的,命最重了,比什麽東西都重。”

他熏了煙,間或咳嗽一聲,靠在胡疊身旁。她能見著他眉宇間蹙起的愁緒。

四輪車也埋了,她懶得再去煩婁知遠做個新的,思索半宿,早上又去拍他新房間的門:“師叔!師叔!開門呀師叔!”

胡疊敏銳地聽到飽含怒氣的粗聲喘息,臉上掛笑:“預備回去了,往後不再叨擾師叔。”

他假模假式客套幾句,歡喜地送她,轉身回去,一扭頭,卻見桌上擺個布袋,裝的盡是金銀錠子;回身再看,胡疊已然沒影了。

她將諸明月擺到馬上,自己坐在他後頭,雙臂在他腰側,他問道:“又去鎮上?我糖分完了,阿疊再給我買些麽。”

“嗯嗯。”胡疊嘴上敷衍,“一個子兒都沒了,讓別人給你買。”

諸明月又問:“沒了?要誰給我買?”

她答道:“那個罵你傻相的。”

“唉。”

馬馱著兩人緩緩踏步,胡疊在它脖子上拍拍:“再讓他買輛馬車買兩匹馬,可不能叫我的巧兒拉車。”

胡疊不知胡知節歇在哪個客棧,只好一間一間尋過去。她到第一家時放了諸明月下來,讓他坐在大堂中,拍著他的胸脯喊他放心,許諾過會兒駕著鋪軟墊的大馬車來接他,又騎上馬嗒嗒踏踏地走了。

一路問過去,在西頭的客棧問到個“濃眉大眼鼻梁兩顆痣”的持劍男人,拴好馬,上去砰砰敲門,果真是胡知節,便笑道:“師父早呀,玉篇住你隔壁?”

“……已是午時。你找來要做什麽?玉篇在後頭練功。”

“師父一說我都餓了,早早出來沒吃東西。”她攤開雙手,“師父給我些銀子,衣兜空空的。”

胡知節瞥胡疊一眼:“你銀子呢?哪回出門不是拿滿了的。”

胡疊戲謔道:“師叔他老人家險些被歹人炸死,我心疼麽,留了錢給他免得老來無著。”

胡知節眉頭一皺,欲問又止,糾結半晌,話鋒一轉:“明月呢?”

“在東頭客棧待著呢。”胡疊仍擡著兩只手,不可置信,“師父不會也身無分文吧?”

胡知節在行李裏翻翻找找,無視她希冀的目光,往她手中塞進一大包幹糧:“糗。你將就著吃。東頭哪個客棧?”

她面無表情:“叫什麽,福與的,沒看清。”

“那是福興。”胡知節道,“諸玠派了私兵來,正在福興客棧,你不必操心他了,他們會帶他回去。倒省了你的工夫。”諸玠即諸明月父親,太後兄長,當朝相國。

胡疊一楞:“師父未曾告訴我他派了人來。”

胡知節道:“你問過我麽?我來你只問我見不見婁知遠。”

“好罷。”她坐到他床榻上,開始吃那噎人的幹糧,“想著回燕京,不帶諸明月便不用買馬車,好極了。不過你現在要見他嗎?”

胡知節一楞:“不……不必,他性命無礙就好。”

胡疊嘿嘿一笑。過會兒李玉篇上樓來,目不斜視地從門前過去,走了幾步,猛地退回來,歡喜道:“姐姐!”她便應了一聲。

三人都是利落的性子,說好要走,胡知節立刻要了玉篇的銀錢去買幹糧,看得胡疊眼角抽動,但也並不作聲,沈默著背上後駕馬出發了。

日以繼夜,夜以繼日,一日歇息兩個時辰,馬都累得兩股戰戰,六日回了京都。胡疊帶玉篇回自己府中,玉篇在她那兒住,胡知節自另有住處。

光靠俸祿可買不起她如今這大宅子,胡疊原先是個出苦力的,繼任前住在胡知節處,繼任後整日住在宿衛府中,如何買的宅子,又是個曲折故事。

她院中三人,一名敬君,一名瞿衡。敬君是窮苦出身,自小被賣給樂坊,學些散樂歌舞,憑技藝過活。後來得罪權貴,被打斷一條腿,暑日裏扔在陋巷,傷處蠅蟲縈繞、膿腫不堪,發了高燒,幾乎沒命。胡疊經過時聽他囈語,動惻隱之心,不顧阻攔買了他來,便買了處小屋子養著他。

她與胡知節效命太後,替她培養做些要命之事的暗衛時,常搜羅些孤兒。瞿衡與瞿尹便是胡疊親自在集市買來教養的一對兄弟。瞿衡年紀稍長,對她生出心思,又兼見敬君讓她收在院中,竟自薦枕席。不過相貌不錯,並能替她打理積蓄,她便不曾拒絕。

小屋子住不下人,瞿衡用她的錢設的鋪子都有盈餘,於是買下這宅子,朱門紅瓦,頗為闊氣。

胡疊進門時有人去報了信,先來的卻是她第三位相識的藍顏知己——急忙湊到她跟前,摸起腕來:“臉色不好看,讓我瞧瞧。”

大夫是也。

她笑道:“聽寒,我是累的。”

柏聽寒神色不善:“我聞你就有股子血氣,不知傷了哪裏,還長途跋涉,敷衍我?怕我知道了日日埋怨你麽?”

胡疊這才道:“背上讓火燎了,不礙什麽事,也抹過藥。”

他拉著她到房中,仔細看了,氣得發狠:“什麽抹藥?幾時抹的藥?血都蹭在裏衣上了!你總不當回事,往後像師父那樣落了病根可就好極了!早我死了,我將你燒了埋了就是,自去逍遙快活!”

胡疊連連苦笑:“好了,好了,我的不是,勞煩柏大夫為我治一治,免得血氣熏著你……”

“這是什麽話?”他哼了一聲,“我還嫌你不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