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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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胡疊順著柏聽寒的意趴在床上，遠遠聽見急促淩亂的步聲，揚聲道：“跑什麽！我在這兒能溜了？”
敬君久未見胡疊，心中思念不已，雖腿腳不便，仍飛奔過來，急匆匆進了門，跪伏到她邊上。這男子發髻梳得齊齊整整，額邊卻垂下些零碎的發絲，一手捧著她側臉，五指都是修長的，皆現出細細打理過的精致：“怎麽受了傷……大人又瘦了……外頭不比家裏，吃也不好，睡也不好，要是能早些告老多好呢。如今這樣三番四次的，敬君一想到大人在外顛簸，心裏總不踏實。”
柏聽寒冷嗤一聲，他也不理。敬君變著法兒將胡疊從頭問到了腳，心疼地要去替她布置吃穿，念叨幾聲“酒釀肉”之類她平日喜愛的菜，被刺一句“吃不得酒與重葷”，終於閉上嘴了。
敬君依偎著她，胡疊是受用他這副姿態的。柏聽寒倒見不得，眉梢都掛著涼意。他自詡為胡疊有同生共死之義的知己，又是為她操心身體、盡職盡責的醫者，自然不屑與敬君相爭，且多有鄙薄之意。
胡疊自在地換了錦緞制的袍子，用過了敬君端到跟前的膳食，喝下了柏聽寒親手熬的湯藥，催著二人離開，獨自瞇起眼睛睡去個把時辰，瞿衡才姍姍來遲。他與胞弟像在一雙柳葉眼，唇卻薄些，時時帶笑，要討人歡喜許多。
他似乎方才從外頭趕回來，衣袖沾了灰，顧忌著蹭臟了胡疊，只站在邊上看，並關切幾句，將府中近況道明。胡疊點頭：“我一貫信你的。”
“賬冊拿來過目嗎？”他頓了頓，續道，“柏公子在他院子那頭打了門，收治病人，我在想是否再建墻隔一隔。有人誤入敬君那處，叫他打了出去——總不安全。或在外買間屋子專供他開個醫館，賣些草藥。他那般，長此以往，入不敷出，怎樣都不妥當。”
“打了出去？想來嚇著他了。聽寒要弄這些隨他，銀錢之類你做決定就是。”
瞿衡笑瞇瞇的，點頭稱好：“路上遇見什麽事了麽，尹兒早早回來，只說諸大人遭了不測。我原先想著，回來正能趕上重陽日，一齊去廟裏祈福。”
胡疊咳嗽一聲，面露猶豫，並不想說出那稀裏糊塗的亂事：“他人是好的，養傷耽擱住了，諸相已派人將他接回。我不必被他絆腳，這才返程。”看他幾下，又不禁笑道：“明年重陽單獨陪你出去便是，委屈什麽，過來，過來。”
瞿衡見她起身，湊了過去，被她輕佻地在眼皮上親了一口，面露羞赧，左顧言它：“阿疊……日落了，今日不出府吧？”
她道：“明早再去拜見娘娘與陛下。姑娘們呢？回來一聲響都沒聽著，平時鬧哄哄的，哪兒去了。”
胡疊上回撞上有過節的官員狎妓，逮了去罰廷杖，那地方當中有逼良為娼的惡事，於是救下幾個被拐來的少女。瞿衡道：“送去璧山書院讀幾本書，好過在府中玩樂。”
胡疊讚道：“好。”
二人再聊幾句，瞿衡離開去濯發洗身，她也早早歇了。次日清晨打理過後駕馬進宮，宮門口執勤的禁軍見她，敬道：“統領！”胡疊笑道：“可不許先說我回了，叫我看看哪個偷懶懈怠，拎出來罰個遍。”
過了宣平門下馬，徑直往太後居所長寧宮，稟報受宣後再行入內。她一貫喜好奢華，殿內珠簾四布，檐下吊了玉鈴，擺件金銀俱全，皆有連城之價。瑞腦銷獸，饕餮爐眼中嵌著兩顆碩大的寶石，香氣馥郁。此時太後正在梳洗，胡疊止步在流光的錦緞帷幕外，見她身影隱隱綽綽，七八個宮女在一旁侍奉，行禮道：“胡疊拜見娘娘。”
她微微側目，身邊汝清姑姑向胡疊道：“大人進吧。”
太後年歲稍長，卻更顯雍容，長發如瀑，一分一分挽起，腰封上金線繡鳳，綴有明珠，眉眼似有鋒芒，威儀不怒自顯。
“聽聞你在圍場救下陛下，又救下明月，確是大功一件。有賞賜想要，哀家便賞你。”
胡疊道：“盡分內之責，臣不敢要賞賜。”
“陛下從前是明月教導，他回京尚需時日，哀家擬旨差人送去吏部，任你為太傅。宮正之位，交由徐司正罷。”
胡疊心頭一跳，急忙謝恩，之後往皇帝那處去。
與小皇帝上一回分開已過了數日，他仍一副鵪鶉樣，苦著臉看晦澀的書，見了胡疊，匆匆地問：“胡宮正，月哥可還好？性命無憂吧？”
“臣往後卸任宮正了，陛下不如喚臣一聲愛卿。他自然好好的，只是陛下怎麽哥哥弟弟稱呼臣子，這可不合禮數。”她笑道，“臣受命為太傅，不敢說腹中有多少詩書，只能教些武藝。”如今的皇帝是自興王膝下過繼來的，胡疊心中盤算他命數。先帝逝世而僅有一子，太子死後，這位置上坐了三個皇帝，兩個都命喪黃泉。
“好，好……”他喏喏出聲，“在何處練武？朕能否不讀這書了？”
“陛下不願，自然可不讀。”胡疊看小皇帝滿心歡喜想將屁股從椅上挪開，思索片刻，心念一轉，“臣今日預備要去宿衛府，那裏或許有些意思。”
不過她並未想到他問“什麽叫宿衛府”，於是答道：“禁軍衛尉軍守皇宮，執勤時便歇在宿衛府。”另有中尉軍駐京都，李玉篇便在中尉，而瞿尹在衛尉。
小皇帝興致盎然：“去，朕去。”
王伯魁正在呼呼大睡，口水從嘴角溢到發中，鼾聲如雷，忽然被同僚一掌扇在臉上：“夯貨！統領來了！”猛地跳得三尺高，胡亂將衣裳往身上套，驚叫起來：“統領！”
小皇帝讓他亂七八糟的模樣逗得大笑，胡疊涼聲道：“且看看如今什麽時候了。收拾清楚去紮半個時辰馬步。”
王伯魁撅著屁股尋腰帶尋了半晌，待他到外頭，便見已站了一片人，長嘆一聲，尋了個空地屈膝受起罰了。
胡疊則又教起小皇帝，讓他照著自己打了兩拳，看他險些踉蹌倒下，擡了擡眉毛：“陛下底盤不穩，也與他們那樣紮個馬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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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疊順著柏聽寒的意趴在床上，遠遠聽見急促淩亂的步聲，揚聲道：“跑什麽！我在這兒能溜了？”
敬君久未見胡疊，心中思念不已，雖腿腳不便，仍飛奔過來，急匆匆進了門，跪伏到她邊上。這男子發髻梳得齊齊整整，額邊卻垂下些零碎的發絲，一手捧著她側臉，五指都是修長的，皆現出細細打理過的精致：“怎麽受了傷……大人又瘦了……外頭不比家裏，吃也不好，睡也不好，要是能早些告老多好呢。如今這樣三番四次的，敬君一想到大人在外顛簸，心裏總不踏實。”
柏聽寒冷嗤一聲，他也不理。敬君變著法兒將胡疊從頭問到了腳，心疼地要去替她布置吃穿，念叨幾聲“酒釀肉”之類她平日喜愛的菜，被刺一句“吃不得酒與重葷”，終於閉上嘴了。
敬君依偎著她，胡疊是受用他這副姿態的。柏聽寒倒見不得，眉梢都掛著涼意。他自詡為胡疊有同生共死之義的知己，又是為她操心身體、盡職盡責的醫者，自然不屑與敬君相爭，且多有鄙薄之意。
胡疊自在地換了錦緞制的袍子，用過了敬君端到跟前的膳食，喝下了柏聽寒親手熬的湯藥，催著二人離開，獨自瞇起眼睛睡去個把時辰，瞿衡才姍姍來遲。他與胞弟像在一雙柳葉眼，唇卻薄些，時時帶笑，要討人歡喜許多。
他似乎方才從外頭趕回來，衣袖沾了灰，顧忌著蹭臟了胡疊，只站在邊上看，並關切幾句，將府中近況道明。胡疊點頭：“我一貫信你的。”
“賬冊拿來過目嗎？”他頓了頓，續道，“柏公子在他院子那頭打了門，收治病人，我在想是否再建墻隔一隔。有人誤入敬君那處，叫他打了出去——總不安全。或在外買間屋子專供他開個醫館，賣些草藥。他那般，長此以往，入不敷出，怎樣都不妥當。”
“打了出去？想來嚇著他了。聽寒要弄這些隨他，銀錢之類你做決定就是。”
瞿衡笑瞇瞇的，點頭稱好：“路上遇見什麽事了麽，尹兒早早回來，只說諸大人遭了不測。我原先想著，回來正能趕上重陽日，一齊去廟裏祈福。”
胡疊咳嗽一聲，面露猶豫，並不想說出那稀裏糊塗的亂事：“他人是好的，養傷耽擱住了，諸相已派人將他接回。我不必被他絆腳，這才返程。”看他幾下，又不禁笑道：“明年重陽單獨陪你出去便是，委屈什麽，過來，過來。”
瞿衡見她起身，湊了過去，被她輕佻地在眼皮上親了一口，面露羞赧，左顧言它：“阿疊……日落了，今日不出府吧？”
她道：“明早再去拜見娘娘與陛下。姑娘們呢？回來一聲響都沒聽著，平時鬧哄哄的，哪兒去了。”
胡疊上回撞上有過節的官員狎妓，逮了去罰廷杖，那地方當中有逼良為娼的惡事，於是救下幾個被拐來的少女。瞿衡道：“送去璧山書院讀幾本書，好過在府中玩樂。”
胡疊讚道：“好。”
二人再聊幾句，瞿衡離開去濯發洗身，她也早早歇了。次日清晨打理過後駕馬進宮，宮門口執勤的禁軍見她，敬道：“統領！”胡疊笑道：“可不許先說我回了，叫我看看哪個偷懶懈怠，拎出來罰個遍。”
過了宣平門下馬，徑直往太後居所長寧宮，稟報受宣後再行入內。她一貫喜好奢華，殿內珠簾四布，檐下吊了玉鈴，擺件金銀俱全，皆有連城之價。瑞腦銷獸，饕餮爐眼中嵌著兩顆碩大的寶石，香氣馥郁。此時太後正在梳洗，胡疊止步在流光的錦緞帷幕外，見她身影隱隱綽綽，七八個宮女在一旁侍奉，行禮道：“胡疊拜見娘娘。”
她微微側目，身邊汝清姑姑向胡疊道：“大人進吧。”
太後年歲稍長，卻更顯雍容，長發如瀑，一分一分挽起，腰封上金線繡鳳，綴有明珠，眉眼似有鋒芒，威儀不怒自顯。
“聽聞你在圍場救下陛下，又救下明月，確是大功一件。有賞賜想要，哀家便賞你。”
胡疊道：“盡分內之責，臣不敢要賞賜。”
“陛下從前是明月教導，他回京尚需時日，哀家擬旨差人送去吏部，任你為太傅。宮正之位，交由徐司正罷。”
胡疊心頭一跳，急忙謝恩，之後往皇帝那處去。
與小皇帝上一回分開已過了數日，他仍一副鵪鶉樣，苦著臉看晦澀的書，見了胡疊，匆匆地問：“胡宮正，月哥可還好？性命無憂吧？”
“臣往後卸任宮正了，陛下不如喚臣一聲愛卿。他自然好好的，只是陛下怎麽哥哥弟弟稱呼臣子，這可不合禮數。”她笑道，“臣受命為太傅，不敢說腹中有多少詩書，只能教些武藝。”如今的皇帝是自興王膝下過繼來的，胡疊心中盤算他命數。先帝逝世而僅有一子，太子死後，這位置上坐了三個皇帝，兩個都命喪黃泉。
“好，好……”他喏喏出聲，“在何處練武？朕能否不讀這書了？”
“陛下不願，自然可不讀。”胡疊看小皇帝滿心歡喜想將屁股從椅上挪開，思索片刻，心念一轉，“臣今日預備要去宿衛府，那裏或許有些意思。”
不過她並未想到他問“什麽叫宿衛府”，於是答道：“禁軍衛尉軍守皇宮，執勤時便歇在宿衛府。”另有中尉軍駐京都，李玉篇便在中尉，而瞿尹在衛尉。
小皇帝興致盎然：“去，朕去。”
王伯魁正在呼呼大睡，口水從嘴角溢到發中，鼾聲如雷，忽然被同僚一掌扇在臉上：“夯貨！統領來了！”猛地跳得三尺高，胡亂將衣裳往身上套，驚叫起來：“統領！”
小皇帝讓他亂七八糟的模樣逗得大笑，胡疊涼聲道：“且看看如今什麽時候了。收拾清楚去紮半個時辰馬步。”
王伯魁撅著屁股尋腰帶尋了半晌，待他到外頭，便見已站了一片人，長嘆一聲，尋了個空地屈膝受起罰了。
胡疊則又教起小皇帝，讓他照著自己打了兩拳，看他險些踉蹌倒下，擡了擡眉毛：“陛下底盤不穩，也與他們那樣紮個馬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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