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覆仇之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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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覆仇之人（二）
在百裏旭說出他的條件後，四下陷入了死一般的沈默。阿依族人當然不會將手中的東西拱手讓人，但城主阿依羅的性命在百裏旭手中，他們不敢冒險。
“你憑什麽認為我會答應你？”阿依羅神情鎮定地問道。
百裏旭看了一眼帳外，露出一個並不在意的笑容，道：“你恐怕沒有機會和我談條件。”他對著帳外大喊道：“進來吧！”
話音剛落，數十人持刀拿劍的人從帳外沖了進來，其中一人對著百裏旭恭敬地說道：“少主，我們已經按您的吩咐在在軍營裏澆滿了火油，只要少主一聲令下，我們的人就會點燃火油。”
在聽到“火油”兩個字時，所有人都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你瘋了嗎？”阿依木憤怒地對著百裏旭吼道，“要是點了火油，這裏所有人都逃不出去！你是想同歸於盡嗎？！”
“呵！”百裏旭不以為然地笑了一聲，道：“如果阿依羅不答應，那麽同歸於盡便是我們今日所有人的結局。”
木遠風也不禁皺了皺眉頭，小聲問向身邊的蕭落英：“阿落，如果火油點燃，我們可有逃生的可能？”
蕭落英輕嘆了口氣，道：“若真如他們所說，這火油一經點燃，便會如火蛇般迅速流竄，水淹不滅，直至燃盡，逃生的希望十分渺茫。我有些奇怪，火油這種東西並不常見，他是哪裏來的這麽多火油？”
“是啊，他哪裏來的火油？”木遠風也覺得奇怪，“今日我們這些人的生死就看阿依羅怎麽選了。”
“這軍營守衛森嚴，你的這些人是怎麽進來的？還有火油又是哪裏來的？”阿依羅問道，他似乎並沒有被百裏旭的話嚇到，又似乎只是想死得明白些。
此時此刻阿依羅仍舊鎮定自若，令百裏旭感到一些意外。不過，如今局勢掌控在他手中，阿依羅的鎮定在他看來多是故作姿態。作為一個覆仇者，他不介意將他的覆仇計劃告訴眼前的這些阿依族人，他要讓這些人知道除了答應他的條件，他們別無選擇。
“你看到的這些人就是這十幾日來阿依木將軍令我抓的下城人。我將他們安置在軍中的大牢，就是為了今日的行動。我一共抓了三百五十人，是我在下城的所有兵力。”百裏旭道。
“那你知道阿依木手下有多少兵嗎？”阿依羅問。
“我當然知道。”百裏旭回答道，“三萬。”
“那你憑什麽認為你的三百五十人能對抗三萬？”阿依羅再問。
“如果我有強大的兵力，我早就領著大軍殺到你們上城，何須費勁心思在阿依木身邊蟄伏三年？”當年跟隨他父親逃到下城的八百舊部在這幾十年的歲月裏逐漸雕殘，但就算只剩一個兵，他都要挑起百裏家覆興的重擔，哪怕在下城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吃不飽，穿不暖，他都要像石頭縫裏的野草一樣，卑微而倔強地活下去。
覆仇和覆興，是他活著的意義，也是唯一的目的，他的人生除此以外，別無其他。
“三百五十人又怎麽樣？你們知道在下城我們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嗎？那塊土地就像人身上爛掉的肉一樣，死氣沈沈，無論我們怎麽耕種，都只能收獲一兩成的東西。常年的風沙，將原本就少得可憐的耕地蠶食得所剩無幾。每日每夜，我們這些人都盼著回去，回到我們原本的家！一泉之隔，你們在上城享盡榮華，我們在下城受盡風霜！你以為今日抱著覆仇之心的人只有我嗎？”
百裏旭對著阿依羅和其他人憤慨地說道：“看看他們吧！他們和我一樣，身上都烙印著家破城亡的恥辱！我們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從出生那一刻就拼命掙紮在生與死的邊緣！每一個夜裏，只要一閉上眼，就會看到那些死不瞑目的人，無處安魂！我們不怕死，死對我們來說，比活容易多了！三百五十人又如何？對我們而言，要麽生，要麽死，多和少，強和弱，我們沒資格也沒餘地去計較。”
“阿依木的三萬兵，我早就用他的名義，一半調去了城中，還有一半也調去了城門，軍中剩下的那點人也被我們控制住了。所以，就算你們有三萬兵力又如何？這些人救不了你們了！”
阿依木低吼著叫了一聲：“百裏旭！”熊熊怒火燃燒在他的眼中，是他將調度兵力的權力給了百裏旭。此刻，他恨不得將這人千刀萬剮！
百裏旭看了他一眼，心中清楚若不是他手中控制著阿依羅，阿依木手裏的刀早就朝他砍了下來。在籌謀今日的大事時，他有過一瞬的猶豫，可這點猶豫在深重的仇怨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至於那些火油，是我們在挖掘土地時無意發現的。這或許是那片土地唯一的價值了。”百裏旭冷笑一聲，“若阿依石當年知道下城的地下竟然有這麽多火油，他還會任我們自生自滅嗎？也許連老天都可憐我們百裏家族吧！”
“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了，現在我也想聽聽你的答案了。”百裏旭將手中的刀又貼近了一點阿依羅的脖子，只要他稍一用力，阿依羅就會血濺當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阿依羅的決定。
帳外影火幢幢，風如鬼魅，暗湧無聲。
蕭落英感到了一絲不對勁，木遠風也同樣感覺到了。阿依羅自被百裏旭劫持後，除了一開始表現出的驚慌之外，就一直是一副冷靜的神情，哪怕在得知百裏旭的身份和圖謀之後，也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慌亂，旁人或以為他是放棄了抵抗，但這難道不會是一個掌控全局之人該有的從容鎮定嗎？
阿依羅的一聲叫喊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靜。
“進來吧！”
這一聲叫喊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營帳的門簾。只見厚重的簾子被“刷”地一聲劈開，一個身穿鎧甲的魁梧之人舉著大刀站在眾人面前，在他身後則是數不清的火光，把這漆黑的夜照得通通亮，照得人快要睜不開眼。
百裏旭眨了下眼睛，撲面而來的光亮讓他恍然間有一種置身夢境的錯覺。他曾無數次夢到過自己覆仇時的景象，或是成功，或是失敗，然後在一陣戰栗中猛然清醒過來。現在這種感覺又來了，從他的脊背一直蔓延到他握著刀的指尖上，但這一次，他不是在夢中醒來。
那數十個跟著百裏旭的人，既驚恐又茫然地看著出現在他們面前的軍隊，手裏的刀已經不知不覺放了下來，他們的身體也好，意志也好，好像在一瞬間被抽了個空，只剩一具空洞的軀殼。
“城主，叛賊都已經被我們拿下了。”那身穿鎧甲的魁梧之人說道，“四周的火油都已經被清理幹凈了。”
“很好，辛苦你們了。”阿依羅道。雖然他的脖子仍被刀架著，可現在那把刀已經威脅不到他了。
阿依木雖然不知道阿依羅身邊為什麽會有這些人，但很顯然他們重新掌控了局勢。
“百裏旭，你還不放了我大哥嗎？”阿依木道。
“哈哈……”
回應阿依木的是百裏旭的一聲長笑，回聲裏盡是悲涼，連那眸中的火光都染上一層薄薄的潮濕。看著這樣的百裏旭，阿依木的心頭不禁湧上一陣難過，說不清是同情還是惋惜。
“我還是太天真了，以為調走了阿依木的兵，劫持了你，就能拿回曾經屬於百裏家的東西。原來，到頭來還是一場空。”百裏旭道。
“我並不想殺你們的人，但如果你還不放下你的刀，我的暗衛恐怕也不會放過你的人。”阿依羅道。
“少主！不能放了他！”那些跟著百裏旭的人紛紛叫道。
百裏旭對著他們搖了搖頭，這場覆仇已經結束了，就算他殺了阿依羅，他們也仍然變不回這座城的主人，這幾百人的犧牲除了讓他的背負變得更沈重外，還有什麽意義？
他放下了手中的刀，卻放不下心中的仇與恨，也放不下對父親的承諾，可他還能做什麽呢？他忽然好想大哭一場，告訴父親他真的盡力了，可他流不出一滴眼淚，因為他早已忘了怎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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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百裏旭說出他的條件後，四下陷入了死一般的沈默。阿依族人當然不會將手中的東西拱手讓人，但城主阿依羅的性命在百裏旭手中，他們不敢冒險。
“你憑什麽認為我會答應你？”阿依羅神情鎮定地問道。
百裏旭看了一眼帳外，露出一個並不在意的笑容，道：“你恐怕沒有機會和我談條件。”他對著帳外大喊道：“進來吧！”
話音剛落，數十人持刀拿劍的人從帳外沖了進來，其中一人對著百裏旭恭敬地說道：“少主，我們已經按您的吩咐在在軍營裏澆滿了火油，只要少主一聲令下，我們的人就會點燃火油。”
在聽到“火油”兩個字時，所有人都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你瘋了嗎？”阿依木憤怒地對著百裏旭吼道，“要是點了火油，這裏所有人都逃不出去！你是想同歸於盡嗎？！”
“呵！”百裏旭不以為然地笑了一聲，道：“如果阿依羅不答應，那麽同歸於盡便是我們今日所有人的結局。”
木遠風也不禁皺了皺眉頭，小聲問向身邊的蕭落英：“阿落，如果火油點燃，我們可有逃生的可能？”
蕭落英輕嘆了口氣，道：“若真如他們所說，這火油一經點燃，便會如火蛇般迅速流竄，水淹不滅，直至燃盡，逃生的希望十分渺茫。我有些奇怪，火油這種東西並不常見，他是哪裏來的這麽多火油？”
“是啊，他哪裏來的火油？”木遠風也覺得奇怪，“今日我們這些人的生死就看阿依羅怎麽選了。”
“這軍營守衛森嚴，你的這些人是怎麽進來的？還有火油又是哪裏來的？”阿依羅問道，他似乎並沒有被百裏旭的話嚇到，又似乎只是想死得明白些。
此時此刻阿依羅仍舊鎮定自若，令百裏旭感到一些意外。不過，如今局勢掌控在他手中，阿依羅的鎮定在他看來多是故作姿態。作為一個覆仇者，他不介意將他的覆仇計劃告訴眼前的這些阿依族人，他要讓這些人知道除了答應他的條件，他們別無選擇。
“你看到的這些人就是這十幾日來阿依木將軍令我抓的下城人。我將他們安置在軍中的大牢，就是為了今日的行動。我一共抓了三百五十人，是我在下城的所有兵力。”百裏旭道。
“那你知道阿依木手下有多少兵嗎？”阿依羅問。
“我當然知道。”百裏旭回答道，“三萬。”
“那你憑什麽認為你的三百五十人能對抗三萬？”阿依羅再問。
“如果我有強大的兵力，我早就領著大軍殺到你們上城，何須費勁心思在阿依木身邊蟄伏三年？”當年跟隨他父親逃到下城的八百舊部在這幾十年的歲月裏逐漸雕殘，但就算只剩一個兵，他都要挑起百裏家覆興的重擔，哪怕在下城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吃不飽，穿不暖，他都要像石頭縫裏的野草一樣，卑微而倔強地活下去。
覆仇和覆興，是他活著的意義，也是唯一的目的，他的人生除此以外，別無其他。
“三百五十人又怎麽樣？你們知道在下城我們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嗎？那塊土地就像人身上爛掉的肉一樣，死氣沈沈，無論我們怎麽耕種，都只能收獲一兩成的東西。常年的風沙，將原本就少得可憐的耕地蠶食得所剩無幾。每日每夜，我們這些人都盼著回去，回到我們原本的家！一泉之隔，你們在上城享盡榮華，我們在下城受盡風霜！你以為今日抱著覆仇之心的人只有我嗎？”
百裏旭對著阿依羅和其他人憤慨地說道：“看看他們吧！他們和我一樣，身上都烙印著家破城亡的恥辱！我們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從出生那一刻就拼命掙紮在生與死的邊緣！每一個夜裏，只要一閉上眼，就會看到那些死不瞑目的人，無處安魂！我們不怕死，死對我們來說，比活容易多了！三百五十人又如何？對我們而言，要麽生，要麽死，多和少，強和弱，我們沒資格也沒餘地去計較。”
“阿依木的三萬兵，我早就用他的名義，一半調去了城中，還有一半也調去了城門，軍中剩下的那點人也被我們控制住了。所以，就算你們有三萬兵力又如何？這些人救不了你們了！”
阿依木低吼著叫了一聲：“百裏旭！”熊熊怒火燃燒在他的眼中，是他將調度兵力的權力給了百裏旭。此刻，他恨不得將這人千刀萬剮！
百裏旭看了他一眼，心中清楚若不是他手中控制著阿依羅，阿依木手裏的刀早就朝他砍了下來。在籌謀今日的大事時，他有過一瞬的猶豫，可這點猶豫在深重的仇怨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至於那些火油，是我們在挖掘土地時無意發現的。這或許是那片土地唯一的價值了。”百裏旭冷笑一聲，“若阿依石當年知道下城的地下竟然有這麽多火油，他還會任我們自生自滅嗎？也許連老天都可憐我們百裏家族吧！”
“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了，現在我也想聽聽你的答案了。”百裏旭將手中的刀又貼近了一點阿依羅的脖子，只要他稍一用力，阿依羅就會血濺當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阿依羅的決定。
帳外影火幢幢，風如鬼魅，暗湧無聲。
蕭落英感到了一絲不對勁，木遠風也同樣感覺到了。阿依羅自被百裏旭劫持後，除了一開始表現出的驚慌之外，就一直是一副冷靜的神情，哪怕在得知百裏旭的身份和圖謀之後，也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慌亂，旁人或以為他是放棄了抵抗，但這難道不會是一個掌控全局之人該有的從容鎮定嗎？
阿依羅的一聲叫喊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靜。
“進來吧！”
這一聲叫喊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營帳的門簾。只見厚重的簾子被“刷”地一聲劈開，一個身穿鎧甲的魁梧之人舉著大刀站在眾人面前，在他身後則是數不清的火光，把這漆黑的夜照得通通亮，照得人快要睜不開眼。
百裏旭眨了下眼睛，撲面而來的光亮讓他恍然間有一種置身夢境的錯覺。他曾無數次夢到過自己覆仇時的景象，或是成功，或是失敗，然後在一陣戰栗中猛然清醒過來。現在這種感覺又來了，從他的脊背一直蔓延到他握著刀的指尖上，但這一次，他不是在夢中醒來。
那數十個跟著百裏旭的人，既驚恐又茫然地看著出現在他們面前的軍隊，手裏的刀已經不知不覺放了下來，他們的身體也好，意志也好，好像在一瞬間被抽了個空，只剩一具空洞的軀殼。
“城主，叛賊都已經被我們拿下了。”那身穿鎧甲的魁梧之人說道，“四周的火油都已經被清理幹凈了。”
“很好，辛苦你們了。”阿依羅道。雖然他的脖子仍被刀架著，可現在那把刀已經威脅不到他了。
阿依木雖然不知道阿依羅身邊為什麽會有這些人，但很顯然他們重新掌控了局勢。
“百裏旭，你還不放了我大哥嗎？”阿依木道。
“哈哈……”
回應阿依木的是百裏旭的一聲長笑，回聲裏盡是悲涼，連那眸中的火光都染上一層薄薄的潮濕。看著這樣的百裏旭，阿依木的心頭不禁湧上一陣難過，說不清是同情還是惋惜。
“我還是太天真了，以為調走了阿依木的兵，劫持了你，就能拿回曾經屬於百裏家的東西。原來，到頭來還是一場空。”百裏旭道。
“我並不想殺你們的人，但如果你還不放下你的刀，我的暗衛恐怕也不會放過你的人。”阿依羅道。
“少主！不能放了他！”那些跟著百裏旭的人紛紛叫道。
百裏旭對著他們搖了搖頭，這場覆仇已經結束了，就算他殺了阿依羅，他們也仍然變不回這座城的主人，這幾百人的犧牲除了讓他的背負變得更沈重外，還有什麽意義？
他放下了手中的刀，卻放不下心中的仇與恨，也放不下對父親的承諾，可他還能做什麽呢？他忽然好想大哭一場，告訴父親他真的盡力了，可他流不出一滴眼淚，因為他早已忘了怎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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