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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無問恩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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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無問恩怨(一)

百裏旭被抓了起來,跪在地上,脖子上架著冰冷的刀,阿依羅令士兵撤了刀。

“放了他們吧,你答應的。”百裏旭道。

“我會的,我也會放了你。”阿依羅道。

“什麽!大哥你真的要放了他?”阿依木難以相信。

百裏旭不解地看著阿依羅,他看不出那雙深邃的眼睛背後藏著的究竟是什麽。

“阿依羅,你究竟想怎樣?我已經威脅不到你了,你何必還要惺惺作態?像你的祖父阿依石欺騙我祖父那般?”百裏旭不屑地笑道,“不,阿依石欺騙我的祖父,是為了這座城,這片土地。那你現在欺騙我,又是為了什麽?我們百裏家族已經什麽都不剩了。”

阿依羅搖了搖頭,道:“雖然百裏宏對我們阿依族人犯下了很多的錯,但無論如何,當年是他打開了城門救了我們的族人,祖父說過,不會殺他的後人。”

“假仁假義!”百裏旭憤怒地就要沖上去,卻被兩個暗衛狠狠地摁住了,他只能怒吼著:“我祖父哪裏對不起你們了!是阿依石殺了他,是你們阿依族人搶了我們的東西!他都已經死了,你還要汙蔑他!你們……”

他紅著一雙眼睛看著面前的所有阿依族人,他可以承認自己的失敗,但他決不允許阿依族人侮辱他的祖父!可恨自己已經毫無能力,他只能將滿腔悲憤化作一聲聲怒吼,咆哮著沖向他們。

直到很久,他才像虛脫般停了下來,可他的一雙眼睛仍舊可怕地盯著阿依羅。

阿依羅緩緩道:“沒錯,百裏宏是在我祖父走投無路之際救了他,可他並非像你說的那般真的是可憐我們。當年,我的祖父阿依石帶著三千族人跪在城門下,三天三夜飽受風霜。有的族人受不了硬生生給凍死了,但即便這樣,我的祖父和他的族人仍舊沒有起來。因為百裏宏站在城墻上對我祖父說,只要有一個族人站起來,他就不會打開城門。”

“三天三夜,整整三天三夜!你知道後來我祖父為什麽要把金陽城改成霜月城嗎?因為他永遠忘不了跪在風霜中的那三個晝夜,他身後跪著的是和他一樣衣衫襤褸、饑腸轆轆的族人,都是他的親人啊!有老人,有孩子,還有抱著嬰兒的母親。他不敢回頭看他們,作為族長,為了活下去,他只能讓他們和他一樣毫無尊嚴地跪在地上,屈辱地哀求他人施舍。每一次他忍不住要落淚的時候,他就擡起頭看著天。他說風會吹幹他的眼淚,月亮會為他照亮漆黑的夜。”

“你說的我不信。”百裏旭道。

“我說這些不是要讓你相信,你口口聲聲說百裏宏如何對我們仁慈,可真相就真的如你父親告訴你的那般嗎?”阿依羅問道。

“你說什麽我都不會信,不要為阿依石的罪行找借口。”百裏旭道。

“信不信的,你大可過後自己去求證。城中還有些舊人和上了年紀的人,對於當年的事,總還是有知情的。”阿依羅接著道,“三日過後,百裏宏終於打開了城門,可正當我祖父帶著族人準備進城時,百裏宏派人說,我們三千人住在他的城裏,占了他的土地,喝了他的水,要我們給他千兩黃金,否則就要把我們趕出去。”

阿依羅嘆息一聲,道:“千兩黃金啊!我祖父當時哪還有什麽金銀財寶?何況,我阿依族人從前過的都是畜牧耕種的日子,哪裏用得到錢財?可百裏宏不相信,他對我的祖父說,為什麽不把黃金權杖給他?”

“黃金權杖?”阿依木問道,“大哥,那黃金權杖不是我阿依族的聖物嗎?”

阿依羅點點頭。

“一根權杖而已。”百裏旭道,“我祖父就算要了你們的權杖又如何?難道你們所有人的性命還抵不過一根死物嗎?”他雖是這麽說,可他心裏卻不希望他的祖父當年真的要了他們阿依族的聖物。他的祖父是仁慈的,是高尚的,阿依石才是卑鄙可恥的。

“它之所以被稱為是阿依族的聖物,是因為阿依族歷代族長都在死後將自己的骨灰融進了這根權杖。他們死後也在守護著我們阿依族的所有人,生生世世。所以,這根權杖不僅是族長的象征,更是祖祖輩輩對阿依族的守護,怎麽能夠給別人?”面對著百裏宏的後人,阿依羅似乎也感受到了當年阿依石心中的屈辱,但百裏旭不是百裏宏,他也不用受他祖父當年所受的屈辱。

“可就算我祖父這麽說了了,百裏宏仍是不信,以為我祖父舍不得黃金。我祖父百般無奈之下,只能將這根權杖給了百裏宏。他懇請百裏宏將這根權杖安放好,百裏宏卻說,東西現在是他的了,他想怎麽用就怎麽用。百裏宏拿著這根黃金權杖當拐杖,明明他的腳一點也不瘸,他甚至拿權杖打樹上的果子,和他的夫人們在宮殿裏嬉鬧玩耍。一次又一次,讓我的祖父難堪,讓他無顏面對阿依族的先人。”

“不要說了……”百裏旭不想再聽下去了,“不準你再汙蔑我的祖父!”

阿依羅輕輕地嘆了口氣,道:“是我汙蔑他,還是你不願面對你敬愛仁慈的祖父是這樣的一副模樣?”

“別說了……”百裏旭道。

“你都願意用二十幾年的時間來向我報仇,就不願意用一點點時間聽完當年的故事嗎?”阿依羅接著道,“我祖父沒過久就明白到,百裏宏救他們,根本就是想讓他們當他的奴隸,和仁義完全無關。他表面給他們安置了一塊地,但其實那塊地是一塊旱地,根本種不出什麽能吃的東西,喝也是下游的水,族人們看似有了一個安居之所,但其實和之前漂泊流浪比,境況並沒有好上多少。”

“那塊地……”百裏旭不敢繼續往下猜。

阿依羅看了一眼他,說道:“你猜得不錯,就是下城,也就是後來你們逃去的地方。當年祖父發動叛變,帶著所有阿依族人逃離了下城,那塊地方他一輩子也不想再回去,沒想到百裏宏的兒子逃到了那邊,真是應果報應。”

他接著又道:“百裏宏是故意這麽安排的,他就是想讓我祖父低頭,去求他。我祖父怎麽忍心看著好不容易活下來的族人們再次挨餓受凍,只能去求百裏宏。百裏宏這次向我祖父提的要求是讓族裏的所有男人去替他守城門,我祖父同意了,連自己也去當了百裏宏的兵。那些軍營裏的人早就受了百裏宏的指示,不停地挑我祖父的刺,動不動就對族人軍法處置。”

“我祖父絕不是那樣的人!”百裏旭叫著,他不願承認自己曾不止一次在城裏、在軍營裏聽到的那些舊事。那些人說他的祖父是如何地貪婪暴虐,如何欺壓當年可憐巴巴的阿依人,到最後被殺、被奪城,是咎由自取,是大快人心。

他不信,如果祖父當年真是這樣的一個人,那他們百裏家與阿依族人的恩怨要怎麽算,他還能心無旁騖、理直氣壯地去向阿依石的後人覆仇嗎?不,他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覆仇,就是奪回一切被搶走的東西,他不能動搖,不能猶豫。他曾一遍遍地告訴自己,用仇恨麻痹自己,讓自己成為一個堅定不移的覆仇人。但此刻,他無力地跌落在地上,他被仇恨燒紅的心在漸漸冷卻。他面對的究竟只是一個阿依羅,還是那些看不見的、徘徊在黑夜裏的阿依人冤魂?

此刻,他究竟是覆仇者,還是一個被審判者?

“在百裏宏眼裏,我們阿依人只是他的狗,他的奴隸。我們可以被殺、被辱,而那些傷害我們的人甚至都不用坐牢、不用道歉。我們的孩子不能進學堂,我們的族人不能和城裏的人通婚,阿依人在這座城裏連普通百姓都不是!我的祖父明白到,如果百裏宏不死,如果我們阿依人不能成為這座城的主人,等待我們的便只有死路一條。後來的事,我的父親沒有跟我多說,他只是說,祖父殺了百裏宏後,找到了那根被丟棄的權杖。他在權杖前,跪了下來,哭了整整一個晚上。我父親找到他時,他只是說了句,我們阿依族人終於有一個家了。”

阿依羅說完後,長長地嘆了口氣,想到祖父曾經經歷的事,他時常感到難過,但同時又慶幸自己不曾經歷那一切,若他是祖父,恐怕不能做到那般隱忍負重,也許早在跪在城門口的第一日,就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我的祖父雖然恨百裏宏,但始終沒對他的兒子和他帶走的舊部趕盡殺絕。這麽多年來,我的祖父也好,我的父親和我也好,我們一直都知道你們的存在。”阿依羅道。

“那為什麽不殺了我們?放著這樣一個隱患在你們身邊很舒服嗎?”百裏旭問。

阿依羅道:“祖父說只要你們不越界,就不會殺你們。無論如何,當年要不是到了金陽城,要不是百裏宏,我的祖父和他的三千族人活不下來。我祖父說百裏宏的後人肯定會來找我們阿依人覆仇,所以從那時起,他安排了暗衛,世代保護城主的安危。暗衛只有城主知道,就連阿依木和阿依雲都不知道。”

“所以,從你踏入這軍營的這一刻起,所有人的行動都在暗衛的監控下?”百裏旭問。

“是。”阿依羅回答道。

“所以,從一開始你就清楚我殺不了你。”

“從你劫持我的那刻,我就知道你是百裏宏的子孫了,我之所以沒讓暗衛在那時動手,就是想知道你究竟想幹什麽。”

百裏旭近乎絕望地笑了一聲,道:“阿依石從他還活著時,就為你們綢繆好了,我竟還想什麽覆仇!真是笑話!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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