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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覆仇之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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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覆仇之人(一)

第四十四章  覆仇之人(一)

在之後的宴席上,木遠風和阿依羅又分別就若木城、霜月城兩城的風土人情、物產資源作了詳談,阿依羅說得興奮,拉著木遠風喝了不少酒。宴席上的眾人也都興致高昂,你來我往,醉意微醺。

蕭落英舉著酒杯,每次總是淺淺喝上兩口,這酒烈,他不敢多喝。況且從軍多年,已讓他養成時刻保持清醒的習慣,尤其是在這種時刻。空氣裏充溢著酒香肉香,偶爾從營帳外飄進來的風裏,夾雜著一股奇怪的味道。蕭落英用鼻子聞了聞,有些熟悉,卻聞一時想不起來是什麽。

不知不覺已到了後半夜,阿依羅有些搖晃地站起身,對木遠風道:“少族長,結盟的事就這麽定了,明日我就讓人將文書準備好,以後我們就是肝膽相照的兄弟了!”

木遠風站起身,除了臉色有些微紅,眼神依舊清明,道:“我與城主也當肝膽相照!再次多謝城主今日盛情款待!”

阿依羅已經走了下來,腳步有些不穩。好在他並沒有完全喝醉,朗聲笑道:“少族長走之前,我們再好好喝一杯!”

“一言為定!”木遠風道。

阿依木對一旁的白副將道:“白旭,護送城主回宮!”

白旭緩緩走向阿依羅,手中握著佩刀,目光灼灼。在他走到阿依羅面前的一瞬,蕭落英忽然大叫一聲:“小心!”幾乎同時,一把長刀已經架在了阿依羅的脖子上,而拿刀的人正是站在他身後的副將白旭。

所有人都驚呆了,這瞬息的變故如一場冷雨澆得上一刻還昏沈酒醉的人立時清醒起來。待反應過來後,酒桌杯盞立時被踢翻在地,阿依木和其餘人已經手握刀劍,將白旭和阿依羅緊緊包圍。

阿依木滿臉憤怒地看著白旭,眼裏仍透著震驚。他厲聲喝道:“白旭,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你瘋了嗎?還不趕緊把刀放下!”

白旭冷冷地掃視著所有人,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對著阿依木道:“你在叫誰?白旭?那我告訴你,我真正的名字叫百裏旭。”

“百裏旭……”阿依木口中念著這個陌生的名字,他想不明白為什麽那個從前救他於生死之際、那個他一直信任倚重的白副將怎麽就忽然成了眼前的這個百裏旭。有生以來,他第一次嘗到了被欺騙、被愚弄的滋味,握著刀的手因為憤怒而隱隱顫抖。

“百裏……旭……”阿依羅艱難地說道,鋒利的刀刃劃破了他的脖子,一絲鮮血從傷口緩緩流出。

“阿依羅哥哥!”阿依朵驚呼道,臉色煞白。

“你是百裏宏的後人?”阿依羅向身後的百裏旭問道,他雖被擒住,卻仍舊十分鎮定。

在場的霜月人在聽到“百裏宏”三個字後,忽然面面相覷,繼而震驚不已。塵封的舊事忽然被揭開,誰都措手不及。

百裏旭看著這些人的神情,像是感嘆般說道:“沒想到七十年過去了,你們竟然還能記得這座城原本的主人。”他無聲地笑了一下,眼神忽然變得狠厲,“那你們可還行記得這座城原本的名字?”沒有人回答他,他不在乎,一字一頓地說道:“金、陽、城!”

“你究竟想要幹什麽?”阿依木緊握著手中的刀,咬牙問道。

“幹什麽?”百裏旭反問道,“七十年前,祖父一念之仁,收留了你們阿依族人,可你們的族長阿依石做了什麽?”

“我們沒有做錯什麽!”阿依羅忍痛說道。

“沒做錯什麽?”百裏旭的刀又進了一分,鮮血順著刀刃從阿依羅的脖子上緩緩流淌,阿依羅露出痛苦的神情。

“是啊,都過去七十年了,很多事情就這麽被遺忘了。那今日就讓我提好好提醒你們,也好讓你們知道,你們尊崇的阿依石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少族長,我們怎麽辦?”小虎在木遠風身後問道。

蕭落英、段飛廉、鐘山岳也看向木遠風。他們本為結盟而來,此刻的變故,實在太突然。從剛才百裏旭的話中,木遠風也推測到此事應涉及了百裏家族和阿依族的恩怨,他們一幹外人本不該插手,但剛才阿依羅已經代表霜月城同若木城結盟,那麽若木城就該站在阿依羅這邊。現在,霜月城的人已經顧不到他們了,他認為百裏旭不該只是劫持阿依羅這麽簡單。

木遠風對蕭落英他們小聲道:“見機行事,無論如何,確保阿依羅的性命。”蕭落英等人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少族長,你有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嗎?”蕭落英輕聲問道。

木遠風仔細嗅了嗅,微微皺眉道:“阿落,這是什麽味道?”

“我剛才在宴席中就聞到了,先前還不太確定,現在倒越發覺得是火油的味道。”蕭落英道。

“什麽?”木遠風詫異道。

“恐怕這營帳上下和四周早就被澆滿了火油。”蕭落英道。

木遠風深吸一口氣,道:“之所以沒有動手,是因為他要和阿依羅他們談判?”

蕭落英點點頭,道:“如果阿依羅不答應,恐怕今日這營帳中的所有人都要葬身火海。”這火油只需一點火星便能燒成滿天火海,根本來不及逃。

百裏旭神情自若,緩緩開口,架在阿依羅脖子上的刀卻始終未退去半寸。

“七十年前,你們的族長阿依石帶著僅存的三千族人,來到我們金陽城的城門下,以黃金權杖祭獻,請求我的祖父,城主百裏宏收留你們。你們當時已到了窮途末路,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是我祖父心懷仁善,打開城門,迎你們進來,讓你們免於族滅。”

那是阿依族一段不堪回首的歷史,當年跟隨阿依石的三千族人如今多已作古,在場的阿依族後人也多是從父輩口中聽聞這段往事。無論是阿依羅還是阿依木,都沒有反駁百裏旭說的話。

“為了能讓阿依族人在城中生活,我祖父特地劃了一處領域給你們,還親封你們的族長阿依石為金陽城的將軍。祖父不僅給了你們衣食,還給了你們榮耀!可你們阿依族人回報他的是什麽?”

憤怒的火焰在百裏旭的眼中越燒越旺。

“是背叛!是殺戮!阿依石覬覦我百裏家族的這座金陽城,起兵叛亂,沖進了我祖父的宮殿,殺了他!我父親在混亂中逃過一劫,可是面對手握權勢的阿依石,根本無力抗衡,只能帶著祖父的舊部躲到下城。然後,阿依石欺騙了城中的所有百姓,說我祖父暴斃而亡,說我父親下落不明,其實是將他困在了下城,只要他們敢越界,便格殺勿論!”

“之後,他自封為城主,把金陽城改名為霜月城,一點一點將我百裏家族的痕跡從這片土地上抹去!”

“一個竊賊怎配當一城之主?一個無恥之徒怎麽統治百姓?”

百裏旭的控訴一聲聲回蕩在這偌大的營帳中,作為百裏宏的後人,他要為他的祖父和家族討回屬於他們的東西。

仍被困在百裏旭刀下的阿依羅以一種冷靜的語調問道:“今日劫持我,是你蓄謀已久的事?”

“是。”百裏旭回答得很幹脆,“三年前,我越過你們設在下城的關隘到了上城,趁軍隊招兵之際,進入軍營。”

他的目光短暫地在前面的阿依木臉上停留了片刻,又接著道:“我的目的從始至終都沒有變,就是要為我的祖父百裏宏討回公道,要把你們阿依人從我們百裏家族搶走的東西拿回來!”

百裏旭看了一眼一旁的木遠風,說道:“我倒是要感謝少族長你,若不是你們要同阿依羅結盟,今日我也不會有機會坐在這裏。”

“若你真要謝我,就請你放了城主阿依羅。”木遠風道。

百裏旭譏笑一聲,道:“恐怕不能如少族長所願。”

“所以,你千方百計接近我,甚至不惜拿自己的性命來救我,就是為了換取我對你的信任,好讓你有機會接近我大哥,是不是?”阿依木問道。他無法相信,當年那個一人一馬沖進強盜包圍圈救他出來的人竟是一個為了覆仇不惜犧牲一切的人。那人究竟是抱著怎樣一份血海深仇才能在那群殺人不眨眼的強盜手下活著救他出來。

百裏旭眼中始終燃燒著的覆仇火焰似乎搖曳了一下,但很快又熊熊燃起,帶著一股要將一切焚為灰燼的無情,說道:“是啊,將軍,都到了現在了,你還要多此一問嗎?”

“你……”阿依木的心好像被很狠狠刺了一下,那架在阿依羅脖子上的刀也同樣架在了他的心上,那種感覺比流血更痛。

“百裏旭,你說了這麽多,究竟想要什麽?”阿依羅問。

“我想要什麽?”百裏旭說著,耳邊響起父親從自己幼時起就不斷重覆著的話,那些話刻進他的血肉和骨髓,在二十五年的歲月裏,即使在夢中,他也不敢忘。

“旭兒,永遠都不要忘記你是百裏家族的人!不要忘了,是誰害得我們無家可歸,一無所有!是誰搶走了我們的城和百姓!”

“不要忘了,這座城叫金陽城,我們才是這座城的主人!”

“總有一天,你要把我們百裏家失去的東西全都討回來,把那些阿依人趕出這座城!”

“若你做不到,死後見到我,我也絕不會再認你是我的兒子!”

父親身體孱弱,把覆仇和覆城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他身上。直到臨死前,父親還緊緊抓著他的雙手,一雙渾濁不堪的眼睛望著原來故城的方向,口中含糊不清地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金陽城”,在滿腔的不甘和仇恨中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我要你們阿依石的後人,向這座城的所有人親口承認當年你們族長殺害百裏宏的罪行!”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座城叫金陽城,不叫霜月城!”

“我要你們阿依族人滾出這座城!”

百裏旭對著所有人說道,他終於要實現對他父親的許諾了。從阿依族的手中奪回他們曾經失去的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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