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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寒意難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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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寒意難消

第二十七章  寒意難消

一陣寒風撲面而來,將姚陸離身上裹的那件褐色披風驟然吹了開來,他一邊收緊披風,一邊將手中提的那包草藥也收入懷中。雖說快要開春了,但寒意未減。這寒風一陣接著一陣吹來,像是不甘心就此離開這片已被它肆虐到滿目瘡痍的土地。天光漸亮,那些蜷在屋檐下、街角邊的一團團東西逐漸露出了它們的面目。姚陸離的餘光偶爾瞥到它們時,也沒有半分停留,只是加快了腳下的步伐,匆忙向家中趕去。

“晦氣,一大早就被派來收屍!”

“行了,別抱怨了,還要好幾條街要走呢!”

在走過一家高門大院時,姚陸離看到兩個士兵正在擡著一具屍體往推車上扔去,口中不停地抱怨著。車上已經堆了七八具屍體,都是在冬日裏被凍死、餓死的。像這樣收屍的士兵大街上還有好幾隊,每日天未亮來收屍,再一車車地拖到亂葬崗。初時,還有人填埋,後來實在太多了,便開始挖一個個大坑,將那些屍體直接朝大坑裏扔。一個扔滿了,便扔下一個。有人說,大豫城地下的人和地上的人一樣多。

姚陸離面無表情地從屍車旁走過,懷中揣著給她妹妹姚玉心的藥。不知從哪日開始,他對這些滿目的屍體便沒了感覺。這些人的屍體和那些冬日裏的枯枝一樣,跌落人間,任憑他人踐踏,靜靜腐朽。除了自己的妹妹,他不再關心任何活著或者死去的人。

這幾日天氣變化,姚玉心的咳血病又嚴重了。姚陸離天不亮就趕到藥鋪去為她抓藥,抓好藥後一刻也沒耽擱地往回趕。他轉身走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子,這是他和姚玉心住的地方,一間帶院子的屋子。巷子的另一頭就是丞相石決明的府邸。屋子不大,總共三間房,住著他和姚玉心。因為平日裏要在丞相府當差,姚陸離便雇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白日裏照顧姚玉心。

姚陸離剛推開大門,阿黃便叫著向他跑來。他叫了一聲“阿黃”,又俯身摸了摸阿黃的頭,對它道:“是我,阿黃。”阿黃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嗚嗚叫了兩聲,轉身回到狗窩趴了下來。

姚陸離穿過院子,朝姚玉心的屋子走去。還沒等他走近,就聽到屋子裏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姚陸離加快了腳步,推門而入,見馬大娘已經在旁邊伺候了。

“馬大娘,藥我抓來了,你去煎藥吧,這裏我看著。”姚陸離一邊將披風解了下來,一邊將藥給馬大娘。

“哎,我這就去給小姐煎藥,姚大人!”馬大娘從姚陸離手中接過藥,便匆匆走了出去。

姚陸離走到姚玉心的床頭,見她蒼白的臉色中泛著些許病態的紅,不禁擔憂地道:“心兒,我已經按大夫開的藥方給你抓了藥,等下吃了就好了。”

姚玉心靠在床頭,披著一件淺色單衣,沒有梳妝,頭發也隨意散著。她伸出手,將長發輕輕向後攏了攏,露出一張清瘦的臉,臉頰微微泛著紅,像是抹了兩團胭脂。她見姚陸離一身風塵仆仆,愧疚道:“哥,我又讓你受累了。”姚玉心的聲音虛弱又沙啞。

姚陸離在她的床邊坐了下來,溫柔地撫摸著她的一頭秀發,道:“傻妹妹,說什麽傻話呢?照顧你本就是我該做的,爹娘走的時候我答應了他們的。”

姚玉心比他小六歲,過了年剛好二十四。姚陸離早年參過軍,當過守城兵,因沒什麽背景,在軍中混不開。爹娘又正好在那時相繼生病離世,他便幹脆解甲歸田。姚玉心從小體弱,患有咳血病,他不在家中的幾年裏,是這個體弱的妹妹替他侍奉在父母身邊,也因此耽誤了嫁人的時機。姚陸離心中一直愧對姚玉心,便盡心照顧著她,況且父母走後,他便只有姚玉心這一個親人。

在這亂世中,他也只剩這一個相依為命的人了。

“哥,”姚玉心叫了一聲,伸手輕輕拍去他身上的灰塵,“是我拖累你,當初要不是為了我,你也不必替石丞相做事,蕭大哥他們也不會……”見姚陸離垂下眼眸,姚玉心不忍再說下去。她始終認為是自己害了姚陸離,讓他成了背信棄義、賣友求榮之徒。

“別這麽想,心兒。”姚陸離擡起頭,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意,說道:“你能好好活著,便是我最大的心願了。至於其他人,我早就已經不關心了。”

“那蕭大哥呢?”姚玉心問道,“哥,你難道也不關心了嗎?你說過,蕭大哥是你最好的朋友,你難道不想再見他了嗎?”

姚陸離的心像被狠狠剜了一下,他沒告訴姚玉心他曾經在丞相府跪了三天三夜,求石決明給蕭落英一次活命的機會,也沒告訴她蕭落英寧願選擇死也不願同他一樣茍活人世。他只說那日蕭落英逃走了,如今下落不明。姚玉心和他一樣,都盼望著那人還活著。不同的是,姚玉心的盼望因無知而滿懷希望,而他的盼望因背叛而痛苦不堪。

“你若真不關心他,便不會將阿黃帶回來了。”姚玉心道。

姚陸離偏過頭,低聲道:“別說了,就算他還活著,我也沒有面目再見他。或許在他心裏,我也早就死了吧。”

“哥,蕭大哥,會原諒你的。”姚玉心難過地說道,“若他不肯原諒你,我去求他,告訴他你全是為了我才……”

姚陸離搖了搖頭,道:“心兒,有些事做了便是錯了。在我選擇和你一起活下去的時候,其他人便只能死了,是我害死了他們,我不值得被原諒。”

“可是哥,這不是你本意啊!”姚玉心含淚道,“若不是官府逼迫百姓繳納泉賦,你就不會聚集人去盜泉,多少人,因為哥你活了下來。你本該是他們的英雄啊!”

“呵,英雄?”姚陸離苦笑一聲,再也掩飾不住內心的痛苦,“本該是啊!可我如今卻成了殺他們的劊子手,助紂為虐。同那些曾經害他們的人一樣,將刀架在他們的脖子上,一寸寸放掉他們身上的血,直到死去。”

“哥,別這麽說自己,你不是那樣的人!”

“心兒,我就是那樣的人!對不起,哥讓你失望了,哥做不了英雄,也讓你跟著受罵。”

“哥,不管別人怎麽看你,怎麽說你,你永遠都是我的英雄!”姚玉心說著,撲到了姚陸離的懷中。

姚陸離擁著自己的妹妹,心頭一陣悲涼。這骯臟的世道逼得他成了一個自私冷漠的人,他本該麻木不仁,卻偏偏清醒地忍受著內心的痛苦和掙紮,多麽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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