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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琉璃虛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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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琉璃虛浮

第二十八章  琉璃虛浮

清晨,門前的樹枝被風吹得輕輕地搖晃了一下。空山打開房門,便感受到一股寒風而來。他算了算日子,已經過了春分,但空氣中的那股寒意仍然沒有消退的意思。整個冬日,他幾乎都待在自己的禪房裏,潛心抄寫著佛經。案頭燭火淋漓,一卷卷經書整齊地疊放在桌上的一角,墨香混著檀香,怡人安神。

今日是十五,該是百姓來上香的日子。自從抄寫佛經後,他很少走出自己的禪房。印象裏,他前幾次去往大殿時,幾乎沒有看見什麽香客,就連僧人的面容一個個都令他感到陌生,整個寺院除了鐘鼓聲,幾乎是寂靜無聲的。

他心中有些疑惑,便在一次石決明來探望他的時候問了此事,石決明告訴他,城主將十八名僧人招進了迦陵宮,日夜祈福誦經,以消除災禍,留下了五十名僧人在無量禪寺。空山平日裏誦經念佛,與寺院中的其他僧人很少打交道,是以留下的這五十名僧人他也記不清他們本來的模樣。但他聽石決明這般說,心中認為城主一心向佛,心存善念,總是好的。

石決明還告訴他,因為城主聽從了他的建議,取消了泉賦,將冰鑿了,又停止了開鑿佛像的工程,百姓的日子好了,所以到禪寺拜佛祈求的人也少了。

空山一步步向大殿走去,從鐘樓中緩緩傳出沈沈的鐘聲,神聖而質樸。快到大殿時,他見到三三兩兩的百姓提著香燭朝大殿走去,後面陸陸續續還有不少人。今日來上香的人倒是不少,空山心道。

他走進大殿,見一婦人穿著一身幹凈的棉袍,跪在蒲團上,向著面前的佛像祈願跪拜。佛像下面,坐著三排僧人,正在誦經。他雙手合十,在那婦人身後,向著佛像虔誠一拜。

待那婦人起身後,他走上前問道:“這位施主,常來無量禪寺上香嗎?”

那婦人看上去四十多歲的模樣,左邊眼角下有一粒黑痣。聽到他問話,她像是吃了一驚,而後神情自若道:“是的,一年裏總要來個幾次。”

“如今城中的百姓生活如何?是否人人皆有水喝?”空山又問。他並非不相信石決明對他說的,但如果他能親耳聽到,那種盤桓在心頭的虛無縹緲感才會真的散去。

那婦人先是疑惑地看了看他,隨後笑道:“這位禪師難道不知道嗎?”

空山皺了皺眉,耐心等他婦人說下去。

“自從城主取消了泉賦,城中百姓人人皆有水喝。之前,豫泉的水凍住了,城主也派人去鑿冰了,還將鑿開的冰一塊塊分給我們百姓。城主知道我們百姓生活不易,就連豫泉邊上開鑿佛像的工事都停了下來。城主還命人日夜不停地地誦經念佛,誠心感動了上天,豫泉的冰有一日忽然就自己化了,連水都比從前多了呢!”那婦人邊說邊露出幸福自足的模樣。

空山不由嘆了一口氣,默念了一聲佛號,對那婦人道:“多謝你告知我。”

那婦人擺擺手,道:“禪師莫要謝我,我們這些百姓還要謝謝你們。若不是你們日夜在佛前替我們大豫城的人祈福,恐怕我們都熬不過這個冬天呢!”

空山輕輕搖了搖頭,道:“這本是我們修佛之人該做之事。我佛慈悲,度盡一切苦厄。”

那婦人也點點頭,隨後又虔誠地跪了下去,閉上眼口中默念著心中所願。大殿中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忽然一道聲音從身後響起。

“空山。”

他回頭,見石決明穿著一身墨綠色的便裝正站在大殿之外,身旁站著一名侍衛。

“丞相。”空山邊說邊走出了大殿。

石決明看了看大殿中的人,對空山道:“今日十五,來上香的人似乎不少啊。”

空山點點頭,道:“是啊。”

石決明見空山眼含笑意,便問道:“空山今日似乎心情不錯。”

空山笑了笑,道:“佛佑大豫,讓災禍遠離,使百姓安樂。我想見到的,已在我面前。”

“那便好。”石決明笑道,“我今日是來替城主取經文,有勞空山了。”

空山道:“不勞,請丞相隨我來。”

石決明點點頭,隨後對身旁的侍衛道:“陸離,你不必跟來了,就在這大殿等我吧。”

姚陸離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待石決明和空山二人走遠後,他走進了大殿。誦經聲頓然停止,那些前一刻還在跪拜的“百姓”紛紛站了起來,那名眼角帶痣的婦人向他走了過來,道:“姚大人,按照您的吩咐,我已將那些話全都說給國師聽了。”

那名婦人還有大殿中的其餘“百姓”,是姚陸離在大豫城找的一個戲班。那名婦人便是他們的班主,人稱秋娘。城中百姓連溫飽都成問題,哪還有什麽人看戲?眼看戲班就要關門,一個叫姚陸離的人忽然離找到她,讓她到無量禪寺演一出戲。她起初不敢相信,無量禪寺早就成了城中的禁地,沒有丞相的命令,城中百姓皆不得入。直到姚陸離告訴她這是丞相的命令,那婦人才誠惶誠恐地接了這個任務。

這出戲比他們班戲班子以往演的任何一出戲都特別,因為從頭至尾,這出戲只需一個人看。

姚陸離從懷中拿出一包銀子扔給秋娘,道:“這是丞相大人賞的。”秋娘抱著銀子,連聲道謝。姚陸離冷聲道:“記住我對你說的話,無量禪寺的一切都是秘密,若你們敢洩露一個字,便要讓你們生不如死!”

“是,是……”秋香低下頭,聲音顫抖。

“今日你們可以走了。”姚陸離揮了揮,秋娘趕緊帶著她的戲班出了大殿。

姚陸離看著那些“僧人”,道:“你們繼續誦經,這裏是無量禪寺,總是要有誦經聲的。”

“是。”

很快,大殿上又響起陣陣誦經聲,回蕩在空曠寂靜的大殿之中。在佛安詳的註視下,姚陸離輕輕閉上了眼。僧人是假的,誦經聲是假的,但大殿之上的佛是真的,寺中那顆虔誠向佛的心也是真的。

石決明走在空山身旁,瞥到那人消瘦的臉龐,輕聲道:“空山,你比我上次見你似乎又瘦了些,是抄寫經書太辛苦了嗎?”

空山頓了頓腳步,道:“丞相,抄寫經書乃是一件大功德的事,是我的福德,怎敢言辛苦?”

石決明問道:“空山,一千卷經書可要抄整整十年,你能否堅持下去?”

空山的眼神堅定而虔誠,“能堅持下去,只是十年不出山門罷了。況且,我本就是空門中人,青燈古佛便是我的歸宿,凡塵俗世於我終究是過眼雲煙。”

石決明要他的佛遠離這骯臟的凡塵和世人,他已經做到了。可他心中又有一絲的不甘和期盼,希望他的佛能垂下雙目,看到身在凡塵的他。

“空山,有一句話我想問你很久了。”石決明停下了腳步,看著空山。那眼神不再是平靜,而是泛著波瀾,向著他洶湧而來。

空山不禁退了半步,與石決明微微拉開距離,“丞相有話,但問無妨。”

石決明似乎在猶豫著,最後仍是開口問道:“這塵世中難道真的就沒有一點你在乎的事了,或者你在乎的人?”

空山楞住了,石決明問他的,不是佛經義理,亦不是天下蒼生。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他忘了,他還不是佛,只是在塵世的修行之人,生在塵世,亦被塵世所困。

石決明見空山不語,嘆了一口氣,又道:“空山,記得那日你父親出殯,我問過你,若是有一日,你見到棺材裏躺的那個人是我,你是否也會悲傷?”

石決明緩緩走向空山,停在他的面前,再次問道:“你會嗎?”

在石決明深邃的眼眸中,空山看到了他的父親躺在那冰冷的棺材中,而下一刻,那張蒼白而瘦弱的臉變成了眼前人的模樣。空山的心終於還是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我會。”他低下頭,默念了一身佛號。

石決明的嘴角露出了笑容。他的佛會為他悲傷。那麽,是不是有一天,他的佛也會為他落入凡塵。

空山給他的答案已經足夠了。

“走吧,空山。”石決明向前邊走邊道,“你看,寺中的樹已經抽芽了。”

空山也擡頭看著那些纖細的綠芽,不禁嘆道:“是啊,春日來了。”他跟上石決明的腳步,在那一刻亂了的心慢慢又沈寂下來。

春日,為世間萬物帶來了新的生息,也帶來了新的希望,無論是真實的,還是虛幻的。人們將帶著這些希望活下去,也許最終走向光明,也許最終走向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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